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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古道遗民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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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四月二十七,破晓微光撕破夜幕。
天刚蒙蒙泛白,鱼肚白浸染东方天际,整座荒郊驿站还沉在寂静寒凉里。
顾长安立在院中,彻夜未眠。
一夜风霜,吹不散心底沉甸甸的悲郁。陈虎惨死密林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荡。那个驻守边关、赤诚忠义的战将,只因为撞见了三皇子的阴谋,便落得个横死荒郊、无人收尸的下场。
死得憋屈,死得不值。
脚步声轻响,王小虎揉着泛红的双眼走出客房,望见顾长安挺拔孤冷的背影,低声担忧开口:
“大人,您一夜没合眼?”
“睡不着。”顾长安缓缓回头,眼底布满细密血丝,眼神却依旧锐利清明,“兄弟们都起了?”
“都醒了。牛大壮正在做早饭,马上就好。”王小虎点头,语气急切,“大人,吃完早饭咱们就动身?”
“即刻动身,片刻不耽搁。”
“是!”
顾长安走到院中古井旁,俯身打起一桶冷水。
刺骨井水泼在脸上,寒意直钻骨髓,瞬间压下满心沉郁与疲惫,混沌的思绪彻底清醒。今日归途,步步杀机,容不得半分心软、半分懈怠。
片刻后,众人齐聚庭院。
一锅热粥冒着袅袅热气,十五名兄弟默默围坐,无人说笑,无人喧哗。连日厮杀、亲历忠良惨死,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团怒火与阴霾。
一碗热粥见底,王小虎率先放下碗筷,抬头追问:
“大人,今日天黑之前,能赶回京城吗?”
“能。”顾长安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
王小虎眉头狠狠锁紧,嗓音压低:“三皇子肯定不会让我们安稳回京,他一定会在路上埋伏截杀,对吧?”
“会。”
“那我们人少,一路皆是险途,该怎么应对?”
顾长安缓缓起身,周身气场凛冽如刀,字字铿锵:
“遇伏杀敌,逢险破局。一路向南,杀回京城!”
“全员上马,出发!”
“遵令!”
十五人齐齐翻身上马,缰绳齐勒,马蹄炸响青石地面,扬尘而起,一行人策马疾驰,顺着秦直古道全速南下。
一个时辰疾驰,前路一片诡异密林横亘眼前。
古木参天蔽日,枝桠交错锁死所有天光。明明是白昼正午,林内却漆黑如深夜,伸手难见五指,死气沉沉,不见半分活物声响,像一头蛰伏噬人的巨兽,静待猎物入瓮。
张横勒马止步,神色极度警惕:
“大人,不对劲!这林子太邪门了!”
“哪里邪门?”
“寻常山林必有风声鸟鸣,这里一片死寂,半点动静没有,绝对是提前布好的杀局!”张横沉声急道。
顾长安眸光冷凛,早已洞悉凶险:
“全员下马,牵马步行,收紧队形,兵刃出鞘,戒备伏击!”
众人立刻下马,紧随顾长安踏入幽暗密林。
腐叶厚积,落脚无声,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长安闭目一瞬,金色山河社稷图瞬间铺开——整片密林暗处,密密麻麻藏着数十道黑衣人影,个个屏息敛气、刃藏寒芒,只待他们深入腹地,便要全员围杀。
顾长安骤然睁眼,低声厉喝:
“四周有埋伏!全员备战!”
话音未落!
嗖嗖嗖!
数十道黑影骤然从树干、灌木丛中暴窜而出,刀锋凛冽,杀气滔天,不发一言,招招直奔要害,凶狠至极!
“杀!”
顾长安长刀出鞘,寒芒炸裂黑暗,率先冲入敌阵,刀势凌厉决绝。
王小虎紧随其后,连日奔波依旧悍勇不减,刀法快如闪电,近身搏杀丝毫不惧。
张横退守后阵,弯弓搭箭,箭矢破空连射,例无虚发,精准封死敌人退路。
侯三身形鬼魅,穿梭敌群缝隙,专袭软肋后心,出手刁钻狠辣。
石磊稳扎稳打,刀势厚重沉猛,格挡劈杀,招招致命。
赵铁山带伤作战,单臂挥刀依旧势大力沉,一刀横扫,直接劈翻两名死士!
半柱香血战,绝杀落幕。
数十黑衣死士死伤殆尽,残余几人见大势已去,不敢恋战,狼狈逃窜,隐入密林深处。
林间满地血污,血腥味浓烈刺鼻。
顾长安立在空地中央,衣衫破损染血,气息微微急促,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
王小虎快步上前,满脸振奋:
“大人!我们又闯过来了!又活下来了!”
顾长安微微颔首,蹲身掀开一具黑衣尸体的衣襟。
尸体腰间,一枚铜腰牌赫然入目,刻着一个清晰刺眼的“雍”字。
雍王府!赵元澈私养死士,铁证如山!
顾长安指尖死死攥紧腰牌,指节泛白,眼底寒意彻骨:
“他终究是等不住,亲自下场灭口了。”
王小虎看清腰牌字样,瞬间怒目圆睁,咬牙怒骂:
“好一个三皇子!身为皇子,私蓄死士、擅杀边关大将、通敌谋逆!简直狼子野心,罪无可赦!”
“他怕了。”顾长安起身,语气冷硬,“十万内库军饷、陈虎血书,两样铁证在手,他的储位、性命,尽数悬于一线,他只能铤而走险,半路截杀。”
“那我们前路,只会越来越险!”王小虎神色凝重。
“越是凶险,越要提速。”顾长安翻身上马,目光坚定向南,“我们必须抢在他布下天罗地网、动手灭口之前,赶回京城,面圣呈证!”
“全员上马!全速回京!”
马蹄再起,扬尘破雾,一行人冲出幽暗密林。
天光骤然洒落,明媚刺眼,内外两重天地,一边是杀机炼狱,一边是人间清明。
王小虎策马并行,低声问道:
“大人,我们真的能赢吗?对手是权倾朝野的三皇子啊!”
“能。”顾长安目视远方京城轮廓,字字笃定,“权谋可遮天一时,遮不住铁证如山。正义或许迟到,但从不缺席。”
二
午后时分,京城城门遥遥在望。
巍峨城墙矗立天际,阳光下熠熠生辉,熟悉的帝都轮廓,让众人紧绷多日的心弦,稍稍松动。
城门口守门士卒远远望见顾长安一行人,满身血污、携刃而归,瞬间脸色煞白,握兵器的手微微发颤,上前结结巴巴行礼:
“顾……顾大人!您、您回来了?”
“我父顾怀山,如今何在?”顾长安开门见山,语气急切。
“回大人,永安侯依旧关押在天牢,未曾动过分毫。”士卒连忙回话。
“陛下近况如何?”
士卒面露难色,低声回道:“陛下龙体欠安,已五日未曾临朝,闭门不见任何朝臣。”
王小虎瞬间慌了,急声开口:
“大人!陛下不临朝、不见臣,我们手握铁证,根本无处呈递!这可怎么办?”
顾长安神色沉稳,抬手摸向怀中,掏出一枚鎏金钦差令牌,龙纹威严,熠熠生辉:
“我有陛下亲赐钦差金牌,可直通御驾,任何人不得阻拦。”
说罢,他策马直奔皇城午门。
午门前禁军肃立,长戟林立,守卫森严。
禁军头目见有人擅闯禁地,立刻上前厉声喝止:
“止步!皇宫禁地,闲人不得擅入!”
顾长安默然抬手,亮出钦差金牌。
禁军头目目光一扫,脸色骤变,瞬间躬身行礼,态度恭谨至极:
“末将参见顾大人!”
“我有绝密要事,即刻面圣。”顾长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禁军头目满脸为难:“大人恕罪,陛下有旨,龙体违和,今日不见任何朝臣!”
“寻常朝臣不见,我,必须见。”顾长安寸步不让,“事关皇子谋逆、边关冤案、朝堂安危,耽误一刻,便是社稷动荡!”
禁军头目看着手中金牌,又望着顾长安凛冽坚定的神色,犹豫片刻,终究侧身让路:
“大人请进!”
顾长安策马入午门,穿太和门,直抵乾清宫。
殿门前,总管太监李德全垂手而立,面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多日操劳忧心尽显无疑。
见顾长安走来,他满脸震惊,连忙上前压低声音:
“顾大人!您怎么回来了?陛下病重静养,谁都不见,您快些离去,免得触怒圣颜!”
“李公公,劳烦通传一句。”顾长安直视他,语气郑重,“顾长安归京,寻得军饷案全部真相,手握皇子谋逆铁证,求见陛下。”
李德全身子猛地一震,脸色煞白,再不敢多劝,连忙应声:
“大人稍候!老奴即刻入内通传!”
片刻不到,李德全匆匆折返,气息急促:
“陛下传见!大人随老奴入御书房!”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气氛沉郁压抑。
几日未见,大渊皇帝赵元璟苍老憔悴数倍,面色蜡黄,唇色干裂,眼底疲惫深重,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力颓败之气。
见顾长安入内跪地行礼,他声音沙哑干涩,无力抬手:
“平身吧。”
“谢陛下。”顾长安起身垂立。
赵元璟抬眸看向他,目光浑浊,带着一丝期盼,一丝忐忑:
“你离京多日,当真……查到军饷案的真相了?”
“回陛下,臣不负圣命,真相大白,铁证俱全。”
顾长安抬手取出那封染血的绝笔信,双手高举呈上:
“此为三皇子赵元澈亲笔灭口手令。山河关副将陈虎,因查到军饷秘辛,被其暗中派人截杀,惨死荒林。”
李德全连忙上前递信。
皇帝颤抖着手展开信纸,寥寥数语,字迹潦草癫狂,却辨识度极高,正是赵元澈笔迹——【陈虎知我秘密,当杀。】
短短六字,看得皇帝浑身震颤,指尖发白。
他声音发颤,满眼难以置信:
“真是……澈儿的笔迹?当真真是他?”
“千真万确。”顾长安字字千钧,“除此之外,臣于秦直道废弃驿站,查获失踪十年的北疆十万两军饷。全数为皇家内库出银,是三皇子私盗内库、资敌北狄、搅乱边关的实证,如今尽数安置城外,可随时查验。”
皇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痛心,还有无尽的茫然:
“十万军饷……当真还在?”
“分毫不差。”
御书房陷入死寂,檀香静静燃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皇帝长叹一声,语气复杂难言:
“顾长安,你可知你今日呈上的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臣知晓。”顾长安抬眸直视圣颜,坦荡无惧,“意味着皇子谋逆,朝堂动荡,一桩蒙冤十年的边关大案,终将昭雪。”
“你和你父亲,一模一样。”皇帝望着他,满眼感慨,“一样的忠直,一样的刚烈,一样的……敢逆皇权、敢碰权贵。”
顾长安闻言,心头一紧,俯身恳切道:
“陛下,臣父顾怀山,一生戍守边关、忠君报国,从未通敌叛国,他是被冤枉的!求陛下明察,赦免臣父!”
皇帝沉默许久,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最终缓缓摇头,声音悲凉无力:
“朕知道他是冤枉的。可朕……现在不能放他。”
顾长安满脸不解,急切追问:
“为何?铁证在手,冤案已明,为何不能昭雪?”
“因为赵元澈拿捏了朕的把柄。”
皇帝闭上双眼,语气满是痛楚:
“他握着朕一生最大的痛处,以此要挟朕。朕若翻案放人,他便鱼死网破,搅动朝堂,颠覆社稷。”
顾长安心神巨震:“敢问陛下,是何把柄?”
皇帝没有作答,抬手从案下取出一封陈旧密信,递了过来:
“你自己看。”
顾长安双手接过,展开信纸。
一行字迹刺眼刺骨,瞬间映入眼帘——【陛下可知,永安十九年皇城大火,真凶是谁?】
永安十九年,皇城大火。
那场焚毁半座皇宫、葬送三百余宫人、夺走永安公主性命的滔天大火,是皇帝一辈子无法释怀的伤疤,是他毕生最大的遗憾与痛楚。
顾长安指尖微颤,瞬间了然:
“三皇子拿永安大火之事要挟陛下?谎称大火与陛下有关?”
“是。”皇帝声音沙哑,满是疲惫,“他咬定大火内情隐秘,扬言一旦曝光,必动摇朕的皇权根基,引发朝野动荡。朕隐忍多年,不敢妄动。”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目光笃定:
“陛下,无需隐忍。永安十九年大火,并非三皇子所为,他是刻意栽赃、借机要挟!”
皇帝猛地睁眼,眼中满是震惊:
“你……你知道真凶?”
“臣侥幸寻得当年真凶认罪亲笔书。”
顾长安再度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信纸,郑重呈上:
“当年纵火之人,乃是大理寺丞刘敬业。一切皆是受赵元澈指使,意图纵火害杀永安公主、嫁祸前太子,谋夺储位。刘敬业事后畏惧被灭口,偷偷留下认罪书,藏于秦直道驿站,被臣寻获。”
皇帝颤抖着接过认罪书,一字一句看完,浑身巨震,信纸险些脱手。
字字泣血,句句属实!
多年心结、多年要挟、多年隐忍,一朝破除!
积压心底数十年的憋屈、痛苦、忌惮,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滔天震怒!
良久,皇帝长长吐出口浊气,眼神彻底清明决绝,看向顾长安,语气郑重无比:
“顾长安,你今日归来,不止是破了一桩冤案,查了一桩谋逆案。”
“你解开了朕数十年的心结,护住了大渊江山社稷。你功在社稷!”
顾长安俯身跪地,恭敬回话:
“臣只求忠君报国,只求为父伸冤,只求朝堂清明,别无他求。”
皇帝缓缓起身,背过身去,语气疲惫却坚定:
“你先退下吧。”
“陛下!臣父……”顾长安急切追问。
“朕知晓,朕都知晓。”皇帝打断他,沉声道,“冤案必翻,忠良必还。但不是现在。”
“赵元澈经营朝堂多年,党羽遍布朝野,手握部分兵权,暗中掌控京城密道。此刻贸然动他,必定引发内乱,生灵涂炭。”
顾长安瞬间懂了。
帝王隐忍,不是懦弱,是顾全大局,是谋定后动。
他抬头郑重道:“臣明白。臣可以等,多久都能等。只求陛下时机成熟,还顾家清白,还大渊公道。”
皇帝转身看向他,眼底满是赞许:
“你通透沉稳,格局胸襟,不输你父。去吧,好生休整,近日京城风波四起,务必护好自身与证据。”
“臣遵旨,告退。”
顾长安躬身退离御书房,踏出殿门的一刻,积压多日的重担,稍稍落地。
棋局,活了。
胜算,来了。
三
当夜,京城客栈。
庭院篝火摇曳,晚风微凉。
十五名兄弟围坐一圈,人人神色凝重,无人闲谈。连日厮杀奔波,所有人的心,都悬在永安侯的安危之上。
见顾长安归来,王小虎立刻起身上前,急声追问:
“大人!陛下怎么说?侯爷什么时候能放出来?冤案什么时候能昭雪?”
顾长安落座篝火旁,淡淡吐出一字:
“等。”
“等?还要等?”王小虎满脸焦灼,“咱们拼死拼活寻回铁证、九死一生赶回京城,还要继续等?”
“陛下尚未准备万全。”顾长安平静解释,“三皇子根基太深、党羽太多、暗藏杀机,仓促动手,必乱朝纲。我们要等一个一击必杀、连根拔除的时机。”
张横皱眉开口:“可我们等着,三皇子不会等着!他肯定会继续动手,甚至对天牢中的侯爷下死手!”
“我知道。”顾长安抬眸,眼神冷定,“所以接下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那我们要做什么?”众人齐齐抬头。
“蛰伏暗处,深挖党羽,斩断赵元澈所有爪牙,瓦解他在京城的所有势力。”顾长安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吩咐,“养精蓄锐,静待时机,一朝发难,全盘清算!”
王小虎重重点头,眼神坚定:“属下听令!不管等多久、有多险,我们都跟着大人,死战到底!”
“都早些歇息。”顾长安挥手示意,“明日开始,暗中彻查雍王府党羽。”
众人应声散去,庭院很快空旷寂静。
只剩顾长安独坐篝火旁,仰望漫天繁星。
星光清冷,映着他眼底无尽的牵挂与执念。
他轻声呢喃,随风飘散:
“爹,再忍几日。”
“棋局已开,胜算在握。很快,我便接你回家。”
四
四月二十八,清晨。
天刚破晓,晨曦微露。
顾长安孤身离栈,不带一人随从,独自行走在京城街巷。
避开繁华朱雀大街,专走僻静小巷,七拐八绕,半个时辰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青砖小院门前。
院外一棵老槐,枝丫虬劲,无牌无匾,朴素低调,隐匿在市井深处,毫不起眼。
顾长安轻轻推门而入。
院中立着一名粗布麻衣的中年汉子,四十有余,满脸络腮胡,看似寻常市井百姓,眼神却锐利如刃,一身蛰伏的铁血煞气藏而不露。
见顾长安进门,汉子立刻躬身拱手,恭敬至极:
“属下陈三,见过大人。”
“我父临行前交代你的事,办妥了?”顾长安开门见山。
陈三沉声回话,语气笃定:
“回大人,尽数办妥。赵元澈暗中掌控的十八条京城密道,属下已尽数悄然炸毁,不留分毫痕迹。他至今一无所知,依旧以为密道四通八达,可随时调兵遣将、暗中作乱。”
“做得极好。”顾长安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抹释然,“从今日起,不必隐匿。即刻随我左右,听我调遣,专查雍王府党羽。”
“属下遵命!誓死追随大人!”陈三挺胸应声。
顾长安转身离院,原路折返。
刚走出小巷拐角,一道青衫身影骤然拦路。
男子三十出头,面白无须,手持折扇,面容普通,混于人海毫不起眼,唯独一双眼眸,冰冷刺骨,杀机暗藏。
雍王府第一死士,青蛇。
青蛇轻轻拱手,笑意寒凉,毫无暖意:
“顾大人,在下候您多时了。”
顾长安神色平静:“何事?”
“我家殿下,请大人过府一叙。”青蛇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顾长安心底了然。
该来的对峙,终究避无可避。
撕破脸面的棋局,终要正面对弈。
他坦然点头:“带路。”
一路无言,直达雍王府。
朱红府门巍峨大气,庭院幽深雅致。
三皇子赵元澈一身素白便服,玉簪束发,身姿俊朗,正独坐庭中煮茶品茗。
见顾长安入府,他抬眸凝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说不清是忌惮、惋惜,还是恼怒。
顾长安上前拱手行礼:“臣顾长安,见过殿下。”
赵元澈放下茶杯,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
“你可知,本王今日找你,是为何?”
“知晓。”顾长安坦然对视,“殿下想杀我,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赵元澈脸上的淡笑瞬间凝固,眼底寒意骤起:
“你明知是死局,还敢孤身赴约?你不怕死?”
“怕。”顾长安坦然直言,“但怕无用。真相在前,冤屈在前,家国在前,我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赵元澈凝视他良久,忽然低低失笑,语气复杂难辨:
“顾长安,你可知你递交铁证,意味着什么?你我从此,不死不休。”
“臣知晓。”
“那你为何非要与我为敌?”赵元澈微微蹙眉,带着一丝不解,“本王惜你才华,数次想拉拢于你,你为何执意死保腐朽朝堂?”
顾长安目光坦荡,字字铿锵落地:
“臣为臣道,守的是家国山河,护的是忠良清白,行的是公道正义。”
“朝堂或许有腐坏,权贵或许有私心,但天下百姓无罪,忠义忠臣无错。纵然世道浑浊,我亦要守一方清明!”
赵元澈闻言,久久沉默。
庭院风声萧瑟,落叶纷飞。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怅然:
“本王佩服你的忠直,佩服你的坦荡。可惜,生在权谋棋局,太过正直,便是原罪。”
他抬眸,眼底杀机尽数收敛,淡淡挥手:
“你走吧。”
顾长安微微一怔:“殿下放我走?”
“今日,本王不杀你。”赵元澈语气决绝,带着一丝遗憾,“仅此一次。下次再见,你我便是死敌,本王绝不手软。”
顾长安躬身一礼:“多谢殿下。”
他转身迈步,径直离去,毫无留恋。
身后,赵元澈望着他挺拔决绝的背影,轻声呢喃,无人听闻:
“顾长安,你今日的坦荡,来日定会让你追悔莫及。乱世棋局,好人,从来活不到最后。”
五
午后,客栈庭院。
十五名兄弟尽数等候,见顾长安平安归来,瞬间松了口气。
王小虎快步上前,急切问道:
“大人!三皇子没为难您?他召您去到底想干什么?”
“对峙摊牌,劝退无果,最终放我离开。”顾长安淡淡回道。
王小虎脸色骤变:“放您走?这绝对是假意!三皇子心狠手辣,最擅长隐忍布局,他肯定在憋更大的杀招!”
“我知晓。”顾长安神色平静,“他暂时不动我,是在等时机,等一举翻盘的机会。”
“那我们还要继续等吗?”王小虎满心不甘。
“等。”顾长安语气笃定,“等陛下雷霆出手,等他党羽尽除,等大势所趋。”
“侯爷很快便能沉冤得雪,所有阴谋,终将大白天下。”
众人看着他笃定的神色,尽数安心,默默颔首。
顾长安转身回房,关上房门。
屋内静谧昏暗,他独坐床沿,闭目凝神。
脑海中金色山河社稷图缓缓铺开,天牢方位,一点金光微弱却坚韧,稳稳亮起。
那是他的父亲,是他的执念,是他所有坚持的意义。
他轻声呢喃,字字坚定:
“爹,再守几日。”
“大局将定,曙光已至。”
“儿子必定护你周全,洗你冤屈,带你归家。”
窗外,乌云散尽,皓月当空,清辉遍洒整座京城。
顾长安睁眼,眼底寒芒凛冽,无声自语:
“赵元澈,棋局终落。”
“正义终胜,公道终临。”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