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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二番外:书院新篇·少年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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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出华阴北境,天地光景骤然荒芜。
城郊初始尚且可见连片良田,春穗初扬,万顷青苗叠着风势起伏,如碧海翻波,满目鲜活生机。可往北行不过两日,人间烟火便渐渐淡去。
良田绝迹,野荒渐生。
道旁不再是青葱禾苗,尽是隔年枯死的荒草。枯茎僵直挺立荒野,历经秋冬霜雪而不倒,一根根、一排排,瘦削萧瑟,如无数默立荒野的枯影,寂然守望北疆长路。
赵长风始终领路在前,朴刀握得沉稳扎实。遇拦路密丛枯藤,手腕发力,刀锋利落劈落,硬韧草茎断裂时噼啪脆响连绵,似荒野无声的鼓掌声,一路伴着五人北上。
“长风,别一味蛮劈,省些力气。”柳如诗在后轻轻喊话,嗓音带着行路半日的微喘。
赵长风头都未回,刀势不停,语气干脆笃定:
“天要黑了。荒野无宿处,必须赶在入夜前抵达前方驿站落脚,夜里走野路太险。”
“驿站还有多远?”
“翻过眼前这道黄土坡就到。”
柳如诗不再多言,垂眸低头。
她掌心始终紧攥一册书卷,连日风尘颠簸,纸页早已被手心汗气浸润,边角层层卷起、发皱发软。她指尖细细反复抹平卷边,又抬手蹭了蹭额角渗出的薄汗。咸涩汗液渗入眼睑,刺得眼底微微发涩发酸,像撒了一把细碎盐粒,磨得人浑身乏倦。
一袭书生软骨,硬生生跟着众人踏荒远行,不言苦、不喊累。
沈知微策驴缓缓贴至她身侧,看得通透,轻声打趣:
“嘴硬,累坏了吧?”
“不累。”柳如诗仰头嘴硬,眉眼倔犟,“骗你是孙子。”
沈知微眼底漾开温柔笑意,顺着她的话接得轻快熟稔:
“那你是孙子,我便是孙子的孙子,代代压你一头。”
“你怎么次次都这一句!”柳如诗无奈嗔怪,眉眼间的倦意瞬间散了大半。
“真话从不需多言。”
晚风掠过荒芜旷野,吹散些许行路疲惫。
柳如诗抬眸望向无尽向北延伸的荒路,前路茫茫,望不到尽头。可她心底澄澈清明——路的终途,是雁门谷,是他们必须奔赴、必须守住的山河关口。
前路再荒、再远、再险,他们也必须走到底。
二
残阳垂落,暮色浸染荒野时,五人终于望见驿站轮廓。
北疆边陲驿站,无半分规整气派,只是一排低矮土坯旧房。墙面白灰经年剥落殆尽,裸露出粗粝厚重的黄土本色,饱经风沙磨砺,苍旧沧桑。
驿站门口悬着两盏老旧灯笼,一明一灭。亮的那盏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灯影颤颤巍巍,像一只倦极难睁的眼眸,默默守着北疆荒路过客。
石阶上独坐一位垂暮老者,粗布衣衫洗得发白,手中端着粗陶茶碗,慢悠悠抿着凉茶,神色淡然,看过往行色匆匆。见五人牵驴走近,他才缓缓抬眼,眯起浑浊老目,细细打量这群风尘仆仆的少年。
“住店?”老者声线沙哑低沉,带着岁月风霜的粗粝。
“是,劳烦老伯。”顾明远翻身下驴,身姿端正有礼。
“几人,几间房?”
“五人,两间便够。”
老者缓缓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朝屋内扬声喊道:
“翠花!来客人了,五位少年,两间客房!”
屋内即刻传出清亮利落的女声,带着烟火暖意:“来了来了!”
一名二十余岁的妇人快步迎出,手中端着一盏油灯,蓝布头巾裹着青丝,碎花棉袄朴素干净,眉眼温和,脸上挂着淳朴热忱的笑意。晚风穿门掠过,灯焰骤然一跳,明暗光影错落,映得她眉眼温柔真切。
“几位客官快进屋!夜里北疆风烈,别着凉!”
妇人侧身礼让,引着五人踏入大堂。
驿站大堂简陋朴素,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青砖铺地,砖缝间塞着些许干草,用以隔寒防潮。正北墙面上悬着一幅手写墨字,笔墨稚嫩歪斜,全然无章法,像孩童初学描红的手笔。
可那四个字,字字醒目,直抵人心:山河不老。
顾明远驻足墙前,久久凝立不动,眼底漾开温热动容。
妇人见状笑着上前,略带窘迫解释:“客官见笑了,我爹没读过书,不识字。这四个字是他照着别处匾额一点点描出来的,写得不好,粗陋得很。”
“不陋。”顾明远轻轻摇头,语气格外郑重,“心正字正,情重字沉。这四个字,比无数名家碑帖,更有风骨。”
妇人微微一怔,随即腼腆低头,眉眼间漾开真切欢喜。
半生居于边陲荒驿,无人夸赞这幅拙字,唯有这位少年,读懂了字里藏着的山河敬意。
三
入夜时分,大堂灯火温软,烟火融融。
五人围坐一桌,晚饭极简,一锅熬得软糯的杂粮粥、一碟脆爽咸菜、一碟腌制萝卜、数个紧实粗面馒头,皆是边陲最朴素的吃食。
可热粥暖胃,烟火安人,连日踏荒的寒凉疲惫,尽数被这一碗温热抚平。
赵长风习武体壮,耗力最甚,接连啃完三个粗面馒头,喝下两碗热粥,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筋骨舒展,踏实有力。
柳如诗食量极小,只啃半个馒头、小半碗粥便已然饱腹,随手将剩余半碗粥推到赵长风面前。
赵长风毫不客套,端起碗便一饮而尽,爽朗笑道:“谢了,小学姐,正好没吃饱。”
众人相视一笑,一路同行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妇人提着一壶滚烫热水走近桌边,一边为众人添水,一边轻声问询:
“看几位少年行路向北,是要往北疆深处去?”
“是。”顾明远应声。
“北边正在打仗,烽火连天,流民尽数向南逃难,你们偏偏逆势北上?”妇人眼底满是不解,又带着几分担忧,“这般凶险时局,何苦去送命?”
“总得有人去。”顾明远语气平淡,却字字坚定。
妇人凝视着五张青涩却笃定的少年面容,沉默良久,轻声再问:
“你们……是终南山山河书院的学子,对不对?”
五人齐齐抬眸。
“是。”
短短二字落地,妇人眼底骤然泛红,温热湿意瞬间漫上眼眶。她低头攥了攥衣角,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感念,嗓音微微发颤:
“山河书院,顾先生……我一家一辈子都记着这份恩。”
沈知微轻声追问:“姐姐家中,受过曾祖恩惠?”
“何止恩惠,是救命大恩。”妇人抬眸,眼底含着泪光,缓缓道出旧事,“当年山河关大战,我爹是随军民夫。城墙崩塌,乱石倾覆,他被深埋墙土之下,遍体鳞伤,气息奄奄,所有人都以为没救了。”
“是顾先生亲自带人徒手刨土救人,连夜挖掘,把我爹从乱石堆里扒了出来。彼时我爹浑身是伤,只剩最后一口气。顾先生亲自送他就医,守在病床前,三日三夜未曾合眼,寸步不离。”
忆起往事,妇人嗓音愈发沙哑:
“我爹痊愈那日,顾先生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四个字,我爹记了一辈子,传了我们一辈子——好好活着。”
大堂瞬间寂静无声。
夜风从门缝细细钻入,吹动油灯灯焰微微摇曳,光影晃荡,映得满室无声肃穆。
良久,顾明远轻声道:“曾祖一生,救人无数。”
可妇人却轻轻摇头,含泪浅笑,一语道破最真的人心与沧桑:
“旁人都说顾先生是好人。可我们这些受过他恩惠的百姓都知道——他不是天生愿意做圣人,他是被乱世逼着,不得不撑住万千苍生。”
一语戳破百年风骨,道尽先辈半生孤苦。
顾明远心头轰然一震,喉间酸涩翻涌。
百年光阴,世人歌颂他的功德、敬仰他的风骨,唯有受过恩泽的寻常百姓,读懂了他的负重、无奈与身不由己。
他端起粗陶水杯,饮下一口滚烫热水。灼人的温度漫过舌尖、流过喉间,烫得人心头发麻,却也熨帖了心底所有沉郁。
四
翌日破晓,天光大亮。
五人收拾行囊,整装待发。
妇人早早立在驿站门口,手中紧紧抱着一方粗布包裹,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塞进顾明远手中,力道恳切,不容推辞:
“里面是蒸好的干粮、腌菜、干饼,耐放顶饿,够你们路上支撑几日。北疆荒无村落,无处觅食,务必带着。”
“姐姐,我们已然叨扰一晚,万万不能再收——”顾明远连忙推辞。
“拿着!”妇人打断他的话,眼底满是执拗与真诚,“当年顾先生救的是我爹一命,救的是我们一家活路。区区干粮,不及万分之一恩情。”
“你们少年人逆势赴险、守护北疆,是替我们百姓守家护土。这点东西,是我们边陲百姓一点心意。”
盛情难却,情义千斤。
顾明远不再推辞,郑重接过布包,稳稳挂在驴背行囊之上,躬身郑重一礼:“多谢姐姐厚情。”
妇人望着五位少年青涩挺拔的身影,眼底满是期许与牵挂,轻声嘱托:
“前路刀兵凶险,务必珍重。若有缘,替我向顾先生问一句好。”
顾明远身形微顿,轻声如实告知:“曾祖……早已归尘山河了。”
妇人指尖骤然一僵,眼底微光微微黯淡,片刻后却轻轻浅笑,温柔释然:
“我知道。百姓心里都知道。可他活在山河里,活在我们万家百姓心里。天上山河,人间烟火,他都看得见。”
晨风浩荡,吹遍北疆荒土。
五人不再多言,翻身上驴,策驴向北。
身后的土坯驿站、温柔妇人,一点点在视野里缩小、模糊,最终化作一道灰蒙蒙的剪影,消融在漫漫长路尽头。
来路有恩,前路有责。少年心事,山河为重。
五
再行三日,荒路尽处,雄关乍现。
雁门关屹立北疆大地,没有想象中巍峨万丈的气派,城墙不过三丈高低,却是实打实的千年雄关。墙体夯土铸就,厚重敦实,壁垒沉沉,承载千年风霜战火。
整面城墙密密麻麻,遍布深浅交错的箭痕、刀疤、凿迹。最深的创口,足足可塞入一拳。每一道斑驳伤痕,都是千年戍边的厮杀、浴血、坚守,是无数前人以血肉刻下的山河印记。
城关之下,人声鼎沸,乱象丛生。
南北人流逆向冲撞,汇成两股汹涌人潮。
关内百姓、商贩、老弱妇孺、残伤士卒,尽数拖家带口、背负行囊、牵着牛羊,拼尽全力向南奔逃,只求远离战火、求得一线生机。
南方而来的五名少年,偏偏逆着万千逃难人流,步步向北,奔赴烽火中心。
满眼皆是仓皇逃难的世人,唯独他们五人,逆行向险,步履坚定。
赵长风牵着驴缰,看着满眼流离乱象,低声开口:
“所有人都在逃。”
“嗯。”顾明远目视前方城关,眼神沉静,“都在避祸求生。”
柳如诗轻声发问,嗓音带着少年人的困惑与笃定:
“我们为什么不逃?”
顾明远迎着漫天风尘与乱世喧嚣,字字铿锵,落地千钧:
“世人皆逃,总得有人守。”
“人人惜命、人人避险,山河无防、国门无守,往后万家百姓,再无安身之地。”
一语落定,四人尽数沉默,心底热血轰然翻涌。
五人牵驴入潮,硬生生挤入逆向人流。
人流拥挤不堪,驴头撞人肩、人背挨驴腹,推搡声、哭喊哀嚎、怒骂叹息、孩童啼哭,纷乱交织,如一锅沸腾乱世烟火。
赵长风踏步在前,宽厚肩膀左右撑开,硬生生在拥挤人潮中挤出一道窄窄通路。
“让一让!劳烦诸位让一让!”
他身姿挺拔,力道沉稳,以一己之力护住身后四人,寸步不退,稳步向前。五人紧随其后,身形错落,如五道倔强清流,穿破浑浊乱世洪流。
足足半个时辰,方才挣脱人海,抵达城关门洞之下。
守门戍卒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兵,满脸沟壑皱纹,风霜刻面,一身甲胄陈旧磨损,满身都是边关战火的沧桑气息。
老兵眯眼打量眼前五位稚气未脱的少年,眼底满是惊疑,沉声喝问:
“尔等何人?北疆战事吃紧,孩童速速南归避难!”
顾明远立身端正,直面老兵,坦荡应声:
“终南山山河书院,顾明远。携同门师弟妹,北上守关。”
“守关?”老兵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失笑,“你们几个半大孩童,乳臭未干,读几本诗书便敢言守关?可知关外数万蛮军压境?”
顾明远目光澄澈灼灼,复刻先辈风骨,字字无畏:
“晚辈知晓。”
“曾祖顾长安,昔年以八千残兵,守山河关五万铁骑。我辈五人,守一座无人设防的雁门谷,无愧先辈,无愧山河。”
老兵浑身一震,身形骤然僵立。
他死死盯着少年眼底那簇干净纯粹、无畏万难的光,浑浊眼底瞬间翻涌滔天热浪。
五十年前,山河关城头。
一位年轻的白衣书生,也是这般眼神、这般笃定、这般年少孤勇,对着万千将士轻声一句——我守得住。
岁月流转,山河更迭。
少年老去,风骨长存。
隔了半世光阴,那束照亮山河的少年光,终究回来了。
六
老兵久久凝视,心绪翻涌难言。
最终,他缓缓侧身挪步,抬手放行,让出城关通路。
风从关外烈烈吹来,掀动他陈旧甲胄,猎猎作响。他望着五人即将踏入关外险境的背影,沉声提醒,字字沉重:
“雁门谷空空如也,无城、无墙、无兵、无粮、无援、无备。”
“我知晓。”顾明远回头应声。
“无任何屏障依托,是死地,不是关隘。”
“我知晓。”
老兵眉头紧锁,压下心间震动,追问出最关键的一句:
“一无所有,你们凭什么守?”
顾明远回眸,目光望向辽阔北疆、茫茫山河,少年嗓音清亮坚定,震彻城关风声:
“凭我辈少年血肉之躯,凭代代相传山河风骨。”
“无城,便以身做城。无墙,便以骨为墙。山河有瑕,少年来补;家国有难,少年来扛。”
话音落,五人不再回头,牵驴迈步,毅然踏出雁门关门洞,彻底踏入关外无人荒土、烽火前置之地。
老兵立在城关风口,久久伫立凝望。
风卷风沙,漫过边关,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五十年前那个踏雪守关、步履不停的背影。
一代人归去,一代人登场。
山河不老,薪火永续。
七
雁门关以东十里,雁门谷。
狭长幽谷静卧群山夹缝之间,谷口狭隘,不过两丈余宽。两侧崖壁陡峭险峻,山石裸露,丛生枯莽灌木,荒芜萧瑟。谷底是一条干涸千年的古河床,遍地碎石嶙峋,满目苍凉死寂。
无炊烟、无人迹、无灯火、无戍卒。
真真正正的,一无所有。
五人立于谷口,风吹幽谷,裹挟漫天沙尘枯草,扑面而来,苍凉冷冽。
赵长风环视整片空寂幽谷,沉声发问:
“明远,便是此处?”
“便是此处。”顾明远点头。
柳如诗轻声叹息:“当真一无所有。”
“是。”顾明远目光穿透幽深谷道,望向群山深处,眼底笃定沉着,“正因为一无所有,世人皆弃、世人皆忘,才成北疆最大破绽。”
苏青瓷清冷出声:“敌军必从此处绕后。”
顾明远转身,望向四位并肩而立的少年同门,字字落地有声:
“我们没有城防,没有援军,没有粮草器械。”
“我们只有五个人,五颗守山河的心。”
“前路敌兵将至,烽火将起。”
“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等一场避无可避的仗。
守一座无人知晓的关。
补一道百年悬置的山河裂缝。
五人静静立在荒芜谷口,如五株深扎冻土崖壁的青松,不惧风沙、不畏前路、静待烽烟。
风过幽谷,浩浩汤汤。
乱世将至,少年已至。
山河待守,少年当立。
——【第一百三十一章·少年出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