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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二番外:书院新篇·天下大势 ...


  •   一

      秦岭春融,冻土翻浆。

      五人整整跋涉七日,方才堪堪走出群山叠嶂。

      并非山道迢遥,是开春的秦岭最难行路。山顶积雪昼夜消融,雪水奔涌而下,冲垮碎石古道,把整条山路泡成软烂泥潭。一脚踩落,泥水没过脚踝,沉甸甸黏在鞋面裤管上。每抬一步,都要费力从淤泥中挣脱,连毛驴蹄子深陷泥沼,拔起时“啵”的一声脆响,带起一坨乌黑泥浆,溅得满腿斑驳。

      七日风雨泥泞,无人喊累,无人抱怨。

      少年人筋骨尚嫩,连日透支,浑身酸胀疲惫早已浸透肌理,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省了。整条山道,只剩蹄声起落、水声潺潺、刀木劈斩的轻响。

      赵长风始终走在最前。

      一身青布劲装早已被泥水浸得发沉,袖口磨破,裤管满是泥点。他手握祖传朴刀,目光锐利如鹰,逢拦路枯藤、倒伏杂枝,便抬手一刀劈落,刀风利落干脆,硬生生为队伍劈开一条可行之路。习武之人的韧劲,尽数藏在沉默开路的背影里。

      沈知微行在队伍正中,步步稳妥。

      山路杂枝丛生,细嫩手臂被尖锐枝杈划出数道细密血痕,浅浅红丝渗在白皙皮肉上。她无暇顾及疼痛,边走边俯身采摘道边野生消炎草药,指尖细细揉搓,将揉烂的药泥轻轻敷在伤口之上,动作娴熟沉静,自带医者从容。

      柳如诗落在队尾,全然一副书生随性模样。

      旁人行路皆顾脚下泥泞,唯独她一手牵驴、一手捧卷,垂眸默读,步履不慌不忙。任凭前路颠簸、身后泥溅,眼里始终盛着书页山河,乱世行路,依旧不改书生本心。

      最悠然的当属苏青瓷。

      少女端坐驴背,一身衣衫尚且干净,不染太多风尘。她沿途采摘山野碎花,嫩黄、素白、浅紫,各色野花攒在掌心,指尖翻飞缠绕,不急不缓编织花环,眉眼清冷淡然,似全然不知前路风雨将至。

      顾明远闻声回头,看着她指尖不停,不由开口:
      “青瓷,一路上都在编,编花环做什么?”

      “送山神。”苏青瓷头也不抬,指尖继续缠绕花枝,语气认真得不像玩笑。

      “山神?”顾明远微微一怔。

      “嗯。”苏青瓷抬眸,望向秦岭深处那座刺破云层的主峰,眸光澄澈纯粹,“方才驴蹄深陷泥沼,我心里悄悄许愿,若能安稳走出泥潭,便编花环祭拜山神。刚许完愿,驴就站稳了。”

      “那是长风在前开路、我们一同拉扯出来的。”顾明远轻声纠正。

      苏青瓷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执拗:
      “是人出力,山神庇佑。山路凶险,心怀敬畏,方能行路安稳。”

      顾明远看着她眼底干净的虔诚,不再争辩。

      乱世险路,人心飘摇,少年人这点纯粹敬畏,亦是行路底气。他转头继续前路,身后少女指尖簌簌,花环已然成型大半,藏着山野最朴素的祈愿。

      二

      第八日晨光破晓,群山终至尽头。

      踏出秦岭隘口的一瞬,视野骤然开阔。

      泥泞险路尽数褪去,平坦官道绵延向北方天际,车马络绎不绝,人间烟火扑面而来。南北商贾、边关士卒、乡野农夫、云游僧侣,往来交错,步履匆匆,一派乱世喧嚣景象。

      往来行人途经五人身侧,皆会下意识驻足侧目,多看两眼。

      五人不过十五六七岁,皆是青涩少年模样,却身负兵刃药箱、书卷密册,一身风尘仆仆,眼神沉稳凛冽,全无同龄孩童的懵懂嬉闹。这般年纪、这般行装,独自向北远行,任谁看了,都知绝非游山玩水。

      一辆载货马车缓缓减速,赶车的中年商人俯身看来,语气温和问询:
      “几位少年,一路向北,去往何处?”

      顾明远立在道旁,语气平静坦荡:
      “往北去。”

      商人闻言神色微敛,连连摆手:
      “往北去不得!北边早就开打了,战火蔓延百里,寻常行旅早就绕道避祸,你们几个娃娃,怎敢逆势而行?”

      “我们知晓战事。”顾明远点头应声,神色未有半分动摇。

      商人细细打量几人眉目,看着他们一身书卷风骨,试探着问:
      “看你们气质斯文,可是终南山山河书院的学子?”

      “正是。”

      短短四字,让商人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敬重之光。

      他猛地勒住马缰,车马停稳,望着终南山方向,沉默良久,语气满含感念:
      “原来是顾先生的书院子弟,难怪风骨不凡。”

      “您认得曾祖?”顾明远微微侧目。

      “未曾有幸相见。”商人摇头,眼底却泛起温热怅然,“但我亲眼见过先生离去那日。”

      “百年前冬日,终南山漫天大雪,风雪封山。山下聚满四方百姓,农、商、士、卒,成千上百人,无人喧哗、无人相送、无人哭喊。”
      “我们就静静站在风雪里,看着先生一人背影,缓步踏雪上山。走得极慢,却一步未停。”
      “最后那道背影融进风雪,满地脚印,尽数被落雪掩埋。”

      话音落,商人长叹一声,眼底满含敬意:
      “顾先生一生为民守山河、开文脉,是真真正正的世间好人。你们既是他的后人弟子,一身风骨,果然不假。”

      他不再多劝,深知书院子弟行路必有担当,寻常言语拦不住少年家国心。

      “前路凶险,诸位小先生,务必保重。”

      一语叮嘱,商人扬鞭驱车,车轮碾过官道尘土,渐渐消失在北方尽头。

      顾明远立在原地,望着车马远去,心头沉沉涌动。

      百年风雪,百年人心。
      曾祖从不说功,从不扬名,可山河百姓,代代记得。

      三

      第十日正午,五人抵达华阴县城。

      小城不大,却地处南北要道,烟火极盛。沿街商铺林立,面馆布庄、铁器药铺、酒肆客栈,鳞次栉比,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市井喧嚣,全然看不出北方边境已然战火燎原。

      顾明远将五头毛驴拴在面馆木桩之上,拍落满身尘土,带着众人走入店内,落坐在临窗雅座。

      店小二搭着白布巾,快步上前,眉眼活络:
      “五位客官远道而来,想吃点什么?”

      “五碗羊肉面,热汤满上。”顾明远道。

      “好嘞!五碗热腾腾羊肉面!”店小二高声传菜,顺势擦着桌面闲聊,“看几位客官风尘仆仆,是从南边秦岭过来的?”

      “是。”

      “那可真是辛苦!”店小二唏嘘一声,压低嗓音,神色凝重,“这年头天下不太平,处处不安生。北边边疆鏖战数月,南边涝灾刚过,西边通商暗流涌动,东边徭役修路,四方皆无安稳路,你们少年人贸然远行,太险了。”

      赵长风原本垂眸静坐,闻言骤然抬眼,眉峰紧蹙,眼底锋芒乍现:
      “北边战事,具体如何?”

      提及战事,店小二瞬间收敛嬉闹,俯身低声细说:
      “苍狼部早在上年深秋便集结大部兵力,本以为寒冬风雪凛冽,他们必然休兵蛰伏。谁料这群蛮族悍不畏寒,整冬未曾停歇,一路南压,开春更是攻势凶猛,如今兵锋直指雁门关,围城数月,死死咬住不放!”

      赵长风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筋骨绷紧。

      雁门关!

      距离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雁门谷,仅隔数十里山路,唇齿相依,一衣带水。

      “敌军兵力多少?雁门关守军几何?”他声音沉冷,带着习武之人的紧绷锐利。

      “具体数目军中秘而不宣,市井传闻,蛮族联军有数万之众。”店小二苦笑摇头,“反观雁门关,守军不足万人,孤军镇守,无援无补,全凭坚城硬撑,早已疲敝不堪!”

      话音落下,满堂温热烟火,瞬间衬得人心头发凉。

      赵长风低头看着即将上桌的热面,白汤浮葱,羊肉温热,烟火寻常。可他喉间发堵、胃底发凉,一腔热血混杂着紧绷焦虑,在胸腔剧烈翻涌。

      数万蛮兵压境,孤城危悬一线。

      谁都以为战事卡在雁门关,无人知晓,关外咫尺,还有一处无人设防的致命空谷。

      一旦敌军绕后,雁门关全线合围,北疆防线,即刻崩塌。

      四

      面食草草食尽,五人移步面馆后院空场。

      小巷僻静无风,四下无人,只剩穿巷微风轻轻拂过,吹动地面浮沙。

      五人围立一圈,神色尽数褪去松弛,个个凝重肃穆。

      顾明远蹲身垂首,指尖在细沙之上快速勾勒山河地势。

      一道长线蜿蜒曲折,代表万里长城壁垒;一处圆点矗立正中,是雄峙北疆的雁门关;而距城关数十里外、长城防线之外,他轻轻点出一处空白谷口。

      指尖落沙,字字郑重:
      “战局比我们预想的更险。苍狼主力围城雁门关,牵制全部守军注意力。”
      “所有人、所有兵力、所有视线,皆被城关战局裹挟,无人留意侧边山野。”

      赵长风俯身看清地势,瞬间洞悉凶险,沉声接话:
      “他们意在绕后。”

      “是。”顾明远抬头,目光扫过四人,字字惊心,“雁门关有城、有兵、有粮、有防,尚且可撑。雁门谷无墙、无哨、无兵、无援、无人知晓。”
      “一旦数万蛮兵分兵绕道,从谷口潜行入关,直插腹地,雁门关守军腹背受敌,即刻陷入合围绝境。北疆防线,瞬间崩碎。”

      柳如诗指尖攥紧书卷,眼底彻底褪去往日随性嬉闹:
      “那我们如今该如何?绕道求援?快马传信边关大营?”

      “来不及。”顾明远摇头,语气笃定干脆,“传信、调兵、布防,层层传令,耗时太久。蛮兵兵贵神速,不等朝廷援军抵达,已然破关深入。”

      苏青瓷静静立在一侧,清冷出声:
      “唯一解法,抢占谷口,就地设防。”

      一句话,定下落局。

      赵长风看向顾明远,沉声追问:
      “你的决定?”

      “直奔雁门谷。”顾明远站起身,拍落掌心细沙,目光澄澈坚定,“在敌军抵达之前,抢占隘口,守住这道山河裂缝。”

      柳如诗忍不住出声:
      “明远,如今敌军数万压境,城关危在旦夕。我们仅仅五人,无甲无械无援,凭什么守住一处险谷?”

      顾明远眸光灼灼,复刻着当年顾长安死守山河关的铮铮风骨,干净、纯粹、无畏:
      “曾祖昔年守山河关,八千残兵,对阵五万北狄铁骑,绝境死战,守住国门。”
      “今日我等五人,守一处无人设防的隘口。前人能以血肉护山河,我辈少年,何惧孤身赴险?”

      赵长风静静凝视他眼底不灭的星火,看了许久,骤然朗声应下,字字铿锵:
      “好!你敢守,我便敢战!北疆山河,我辈少年当之!”

      少年意气,热血铮铮,无惧万难,以身赴局。

      五

      当夜,五人落脚华阴小城客栈。

      小楼两层,古朴简陋,窗外一条幽深小巷,巷底一棵老槐亭亭而立。夜风穿巷而过,吹动满树槐叶簌簌作响,声声入耳,衬得夜半格外静谧。

      客房窗开一线,月色倾泻而入,落满床榻。

      顾明远独坐床沿,指尖贴身掏出那封百年铁匣遗信。

      纸页泛黄柔软,历经百年岁月,依旧完好如初。他无需再逐字默读,通篇字句早已刻入骨髓、融进血脉。

      替我守住雁门谷,替大渊堵上这道山河裂缝。

      曾祖暮年牵挂、百年隐忧、未竟执念,尽数压在这短短一语之中。

      百年太平,世人安乐懈怠,唯独先辈远见卓识,早已勘透山河隐患,代代牵挂、代代等候、代代托付。

      他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底无声立誓。

      前人未尽之责,我辈必担。
      前人未守之疆,我辈必护。
      山河裂缝,少年来补。

      窗外月轮圆满,清辉千里,照遍北疆大地,也照遍前路未知的刀光剑影。

      六

      翌日拂晓,天色微亮,五人再度启程北上。

      青驴步履缓缓,踏过晨光古道。前路不再泥泞坎坷,却藏着步步杀机、重重危局。

      少年人心知,行路从不在脚力快慢,而在本心笃定。
      脚步可缓,初心不缓。路途可慢,担当不慢。

      沈知微轻坐驴背,侧身看向身侧默然前行的顾明远,轻声发问:
      “明远,你心里怕不怕?”

      顾明远目视北方沉沉天际,坦然应声,无半分遮掩:
      “怕。”

      “怕什么?”

      “怕来不及。”他语声轻缓,却藏着千斤重压,“怕我们抵达之时,蛮兵已然入关。怕这道百年隐患,终究还是破了。怕我辈年少无能,守不住先辈山河。”

      沈知微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深藏的焦虑,缓缓抬手,微凉的掌心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力道稳而坚定。

      她没有讲大道理,不说山河大义,只以最朴素的笃定,安他满心忐忑:
      “别怕。”
      “来得及。”

      顾明远转头看她:“你为何如此确定?”

      晨风拂动少女青衫,眼底清亮灼灼,字字落地有声:
      “因为守谷之人,已经在路上。”
      “山河或许有瑕,但我辈少年,从未缺席。”

      古道绵长,晨光浩荡。

      五骑少年,向北而行。
      明知前路烽火漫天,偏以少年单薄身骨,逆风波、守山河、补天道。

      天下大势纷乱起落,山河浮沉未定。
      而少年初心,可定乾坤,可安山河。

      ——【第一百三十章·天下大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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