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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第一章:蜕
(1)
沈骨是在七岁那年,第一次看见别人蜕皮的。
那是他奶奶。
奶奶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摇。堂屋很暗,只有天井里透进来一束光,照在奶奶的脸上。
沈骨蹲在门槛上,看奶奶摇扇子。
然后他看见奶奶的脖子后面,有一条缝。
不是伤口,是——像蛇蜕皮之前的那种缝。皮肤和下面的肉分开了,中间有一条细细的、发白的缝隙。缝隙里能看到新的皮肤,比旧的更白,更光滑,像瓷。
沈骨盯着那条缝,看了很久。
“奶奶,你脖子后面有条缝。”
奶奶的蒲扇停了。
她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堂屋里的老钟在走,嘀嗒,嘀嗒,嘀嗒。
“你看得见?”奶奶问。声音很平,不像是在问他,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看得见。”
奶奶慢慢转过头来。她的脸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沈骨能看到她的眼睛,黑色的,很深,像两口枯井。
“还看到了什么?”
沈骨犹豫了一下。
“你的手,手指——”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看到了奶奶的手指,每根手指的关节处,都有一条同样的缝。皮肤在脱落,新的手指在下面——比旧的更细,更长,像另一种东西的手指。
奶奶把蒲扇放下,把手缩进袖子里。
“小骨,”她说,“你过来。”
沈骨走过去。
奶奶伸出那只手,从袖子里露出来。沈骨看到了——手指已经开始变了。不是人的手指。
太长,太细,关节太多。
“怕吗?”奶奶问。
沈骨摇头。
他说不清为什么不怕,可能因为那是奶奶。奶奶给他煮面,给他缝书包,给他讲古时候的故事。不管手指变成什么样,那是奶奶。
“好孩子。”奶奶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手指很凉,像蛇。
那天晚上,奶奶走了。
不是死了,是“走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哪里,只留了一张纸条:“别找我。”
沈骨的父亲找了三年,没找到。
沈骨没有找。他知道奶奶蜕了第三次皮。第三次蜕皮之后,人就不再是人了。奶奶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那个地方,不是人该去的。
(2)
二十年后,沈骨在一家旧物回收站上班。
他的工作是整理死人留下的东西。衣服、家具、照片、日记——所有活着的时候舍不得扔、死了之后没人要的东西。他要把它们分类、登记、然后处理掉。
这份工作很适合他,因为死人不会蜕皮。
蜕骨症——这是后来医生给这种病取的名字。它不传染,不遗传,没有规律。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得,有的人从出生就开始蜕。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政府建了“蜕骨院”,专门收治蜕到第二次以上的患者。第三次以上的患者会被“特别看护”——说白了就是关起来。因为第三次蜕皮之后,人就不再是人,他们会做出不像人的事。
沈骨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能“看见”。看见别人身上的缝,看见他们还有多久会蜕。
如果他说了,他会被关进蜕骨院。不是因为他有病——是因为能看见蜕皮进度的人,自己通常也离蜕皮不远了。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蜕过。
他的身体没有变化。
手指正常,关节正常,五官正常。但他有几次照镜子的时候,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皮肤太白了,像瓷,像奶奶蜕完第一次之后的皮肤。
他不知道那是错觉,还是他真的在蜕。
他不敢知道。
(3)
今天的回收品来自一个独居老人,死了三天才被发现。没有家属,遗物全部送来这里。
沈骨打开纸箱,里面是衣服、碗筷、一本旧相册、和一沓发黄的病历本。
他翻了翻病历本。
患者:陈伯年
年龄:67岁
诊断:蜕骨症(三期)
三期,第三次蜕皮。
沈骨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病历本上写着:
·第一次蜕皮:20年前
·第二次蜕皮:12年前
·第三次蜕皮:5天前
·备注:患者于第三次蜕皮后第3天失踪,5天后发现遗体。死因:心脏骤停。
第三次蜕皮后第3天失踪,第5天发现遗体。
两天。那两天里,陈伯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沈骨把病历本放下,拿起那本旧相册。
第一页:一个年轻人,穿着工装,站在工厂门口。照片下面写着“1978年,进厂第一天”。正常的,人的脸,人的手,人的样子。
往后翻。1985年,结婚照。新娘很年轻,笑着,陈伯年也在笑。正常的。
1992年,抱着一个婴儿。应该是他的孩子,照片下面没写字。
2005年,一个人的照片。站在某个景点前面,表情很平,没有笑。
沈骨注意到他的手——手指有点长,关节有点突出,不明显,但如果知道要看什么,就能看出来。
那是第一次蜕皮之后的手。
再往后翻。2015年,没有照片了。只有一张X光片,夹在相册的最后一页。
沈骨把X光片举起来,对着灯看。
是手的X光片。骨头的形状不对,手指的骨节比正常人多了一节,每一节都比正常的长,整只手看起来不像人的手,更像——
更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爪子。
沈骨把X光片放下,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正常的。
五根手指,三个骨节,不长不短。
正常的。
他告诉自己。
正常。
(4)
那天晚上,沈骨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面镜子前。镜子很大,从天花板一直到地板。
镜子里有他——穿着一样的衣服,站着一样的姿势。
但镜子里的他,在蜕皮。
从脖子后面开始,一条缝,细细的,发白的。皮肤从两侧分开,露出下面的新皮。新皮很白,很光滑,像瓷。
蜕皮继续往下。
肩膀。手臂。手。
手指——比旧的长了一截,多了一个关节。
沈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叫,叫不出来;想跑,动不了。
镜子里的他抬起头。
脸还没有蜕。还是他的脸,但那张脸上有一个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
是好奇。
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事。
像是在说:“原来是这样。”
沈骨醒了。
浑身是汗。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后面。
干的,没有缝。
他松了一口气,但只松了一半。
因为他摸到脖子后面的皮肤——比以前滑了,比以前嫩了,像新长的。
他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双手放在膝盖上。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手的轮廓很清楚,五根手指,三个骨节,不长不短。
他数了一遍。
五根。三节。正常。
他又数了一遍。
五根。三节。正常。
他再数一遍。
五根。三节。
他停下来。
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数手指?
正常人不会数自己的手指。因为你不用数就知道是五根,只有当你开始怀疑的时候,你才会数。
他开始怀疑什么?
怀疑自己的手指,还是五根吗?
怀疑自己的骨节,还是三节吗?
怀疑自己——还是人吗?
沈骨把双手压在枕头下面,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因为他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在骨头里面。
不是疼,是一种痒。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缓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的痒。
他不知道那是蜕皮的前兆,还是只是他的想象。
他不敢知道。
(5)
第二天,沈骨去了趟医院。不是看医生——是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叫方远,是蜕骨院的护士。 沈骨在一次回收遗物的时候认识他的。 方远负责把死在蜕骨院的患者的遗物送到回收站,两个人打过几次交道。
方远话不多,但沈骨觉得他是少数几个不会对蜕骨症大惊小怪的人。
“我想问你一件事。”沈骨说。
“什么?”
“蜕骨症。第三次蜕皮之后,人会变成什么样?”
方远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沈骨看到了——里面有警惕。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两个人之间飘。
“你没见过第三次蜕皮的人?”方远问。
“没有。”
“最好别见。”
“为什么?”
方远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第一次蜕皮的人,还能看出是人。皮肤变了,但五官还在,手脚还在。他们能说话,能走路,能自己吃饭。只是——皮肤不像人的皮肤。”
“第二次呢?”
“第二次就不好说了。骨骼变形,关节反向。有的手指变长,有的腿变短,五官开始移位。眼睛不在原来的位置,嘴巴歪到一边。他们还能说话,但说出来的话——不太像人话。”
沈骨的手指收紧了。
“第三次呢?”
方远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第三次,你认不出那是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看到那个东西,你不会说‘这是一个人’,你会说‘这是什么’。”
“五官呢?”
“没了。五官的位置上,有别的器官,但你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眼睛,不是鼻子,不是嘴,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们还能说话吗?”
方远摇了摇头。
“不能,他们能发出声音,但不是语言。更像是——”
他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找合适的词。
“更像是蛇在吐信子。”
沉默。
“那他们还有意识吗?”沈骨问,“他们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方远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烟,点上。
“方远。”
“我不知道。”方远说,“没有人知道。第三次蜕皮的人,不会告诉你他们还有没有意识,因为他们说不出人话。”
“那第四次呢?”
方远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第四次。”
“为什么?”
“因为蜕到第三次的人,都会被关起来,他们不会有机会蜕第四次。”
“如果——如果有人蜕了第四次呢?”
方远看着他。那个眼神很长,长到沈骨觉得他在看一个病人。
“沈骨,”方远说,“你为什么问这些?”
沈骨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方远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在蜕?”
沈骨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沈骨,如果你觉得自己在蜕,你要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安排检查。”
“不用。”
“沈骨——”
“我说了不用。”
沈骨站起来,走了。
他走得很快。不是怕方远追上来——是怕自己停下来。
因为他能感觉到。
那种痒,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缓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的痒。
它又来了。
(6)
那天晚上,沈骨没有回家。
他去了一个地方——他奶奶的老房子。
二十年没人住,房子已经快塌了。堂屋的屋顶漏了一个大洞,地上的砖缝里长满了草。竹椅还在,烂了一半,上面长着青苔。
沈骨站在堂屋中间,看着天井里透进来的月光。
他七岁那年,就是在这里,看见奶奶脖子后面的缝。
他闭上眼睛,试着回忆奶奶的脸但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那双手——太长的手指,太多的关节,太凉的触感。
奶奶蜕了第三次皮之后,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但沈骨知道,她去了那个地方。第四次蜕皮之后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不是人该去的。
但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奶奶去了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是不是也有回来的人?
如果他正在蜕皮——他是不是正在变成奶奶变成的那种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月光下,手的轮廓很清楚,五根手指,三个骨节。
他数了一遍。
五根。三节。
他又数了一遍。
五根。三节。
他再数一遍。
五根。三节。
他停下来。因为他注意到一件事——他的无名指,比昨天长了。
他不确定,可能只是错觉。可能是光线的原因。可能是他太紧张了。
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他能感觉到。
那根手指的骨头里面,有一种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像骨头在变长。像骨节在增多。
他把手缩进口袋里。
转身要走。
然后他停住了。
堂屋的墙上,有一面镜子,很旧的镜子,边框是木头的,雕着花。镜面发黄,上面有裂纹。
月光照在镜子上,反射出模糊的光。
沈骨看着镜子。
镜子里有他。
灰色的外套,深色的裤子,苍白的脸。
正常的。
他正要移开视线。
然后他看见了。
镜子里的他——脖子后面,有一条缝。
细细的,发白的,像蛇蜕皮之前的那种缝。
沈骨猛地转身,背对镜子。
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不敢回头。
他不敢看。
他站在黑暗中,大口喘气。堂屋里的老钟早就停了,但他能听到另一个声音。
他自己的骨头在响。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裂开。
像蜕皮。
已经开始了。
克苏鲁中式恐怖,无CP。
主角的主要工作是蜕皮、蜕皮、蜕皮……
没有感情线,因为连自己是不是人都还没搞清楚。
友情提示:如果你也经常数手指,建议不要空腹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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