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裴庭淮,字 ...
-
裴庭淮,字子佩。
沈棠认识他时,他还只是今科的探花郎。
那是三年前的宫宴,沈棠被沈母在京中的手帕交——林姨,带去宫里凑热闹,她有午睡的习惯,那宴会又格外冗长,沈棠靠在林姨怀里正迷迷糊糊地打盹,就听林姨在她耳边喊她小名:“小花,小花。”
沈棠迷迷糊糊的:“嗯?”
林姨悄悄地道:“过两年可是要议亲了,可有喜欢的男子没有?”
沈棠摇摇头:“没有。”
林姨点点头:“那是自然,小花年纪还小,你父母那性子,想来也想多留你两年。不过女孩子家,就算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也该多与几个男子交往,这样才不至于一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就失了分寸。来,小花,你瞧瞧这宴上,可有看着相貌不错的男子?”
沈棠揉了揉眼眶,睁开双眼。
殿内烛火通明,觥筹交错间,文武百官的身影在光影中晃动。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或高谈阔论、或低头浅酌的人,只觉得个个面目模糊,没什么特别。正有些意兴阑珊,准备收回目光,却见不远处,一位身着绯色官袍的年轻男子正微微侧身,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他身姿挺拔,侧脸轮廓清俊分明,鼻梁高挺,唇线柔和,烛光在他发梢跳跃,映得那双眼睛明亮安定,带着一种温润如玉的书卷气,又不失少年人的清朗。
沈家父母年轻时以绝色闻名,生下的一对儿女更是面容姣好,沈棠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寻常人是入不了她眼的。
但裴庭淮不一样。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哪怕只是一个侧影,也像一幅精心勾勒的水墨画。
沈棠看得微微一怔,心中莫名一动,悄悄拉了拉林姨的衣袖,小声问:“林姨,那个穿绯色官袍的,是谁呀?”
林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顿时笑起来,压低声音道:“今科探花,裴庭淮。此人殿试策论引经据典、鞭辟入里,连陛下都赞不绝口。虽是寒门出身,却凭真才实学走到今日,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沈棠听着,目光又落回裴庭淮身上。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
沈棠的心猛地一跳,却不躲不避,正正对上他的目光。
家中礼仪规矩散乱——最端方的是她父亲沈介如,但也只端方在朝堂上,回了家照旧给妻子烹茶捶肩——从来没人教过她,偷看漂亮男子被抓包时,该怎么表现出女子应有的娇羞。
裴庭淮微微挑眉,却是先一步移开视线,继续与身旁的人交谈。
“怎么样小花,”林姨见她这副模样,眼中笑意更深,“这探花郎,可入得了你的眼?”
沈棠点了点头,边看着裴庭淮边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咽下去才发现不对劲。
林姨小小地惊呼一声:“哎呀小花,这是我的杯子,里面是酒呀。”
沈棠家里人只喝茶不喝酒。沈束唯一一次尝酒,是被人扛着回家的。由此可见,沈棠的酒量也就一杯倒。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倒了。
再醒来时,就听闻裴庭淮当众拒婚的消息。
沈棠迷茫:“谁跟他求婚了?”
“是赐婚呀,”林姨看起来十分气恼,扇子摇得飞快,“你……当今圣上给你和裴庭淮的赐婚呀!”
沈棠顿时酒醒了一半:“啊?”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林姨按住她要起身的肩膀:“没事小花,你继续躺着,你父母马上就到,这件事交给我们……”
沈棠感到头痛,捂住额头道:“林姨你先别急,我和那裴,裴庭淮,怎么就有婚事了?”
天杀的,她连对方名字都还没记清就被定下婚事了?
林姨疑道:“你都不记得了?”
原来沈棠醉倒后酒品还好,脑子不清醒,胆子却大——如果说清醒时她还只是偷看,喝醉后她就是光明正大地瞪着裴庭淮了。
偏不巧被当今圣上瞧见,圣上慈和地笑了两声,问了林姨两句,龙颜大悦,大约也是喝了两口酒的缘故,当场就赐了婚。
这也太随便了!
好在裴庭淮不是随便的人,他虽尚未定亲,却当场跪下,只道自己无意娶亲,不想耽误沈棠终生。
这可就是婉拒了,圣上平日里待人宽和,连当年亲弟弟谋反都不曾真要他性命,听了这话居然冷了脸色,甩袖扬长而去。
沈棠头痛欲裂。
裴庭淮是好看,她不过多贪两眼,也并未喜欢到要嫁给他的地步啊!
沈棠喝了下人端来的醒酒汤,头痛缓解了些:“那现在是什么情形?”
林姨义愤填膺:“他正跪在御书房门口求退婚圣旨呢,小小探花郎,被我们家看上了还敢拒绝?小花你别怕,这道圣旨他绝对求不下来!”
沈棠:“……”
沈棠虚弱地捂着额头:“林姨,我们这样好像强抢民男的恶霸啊……”
她终究没那么喜欢裴庭淮,也不想害得他前途尽毁。沈家父母赶到后,她说明缘由,沈母轻叹一口气,一家三口便进宫面圣去了。
沈棠没跟着进御书房,她百无聊赖地在廊下站着,看向不远处,在门口跪着的裴庭淮。
此时已是正午,盛夏时分日头最毒辣的时候,地面被晒得腾起一层热浪,连廊下的青石地砖都烫得惊人。太监宫女们都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只是偶尔偷偷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
裴庭淮大约是跪了许久,面色有些苍白,背脊却挺得笔直,他垂着眼,面色漠然,微微抿着唇,有汗隐隐落下来,没入青色的鬓角。
沈棠站了一会儿,不知沈家父母在御书房里和圣上聊了什么,一直没动静,终于无事可做,撑了一把伞走到裴庭淮身边。她犹豫一下,伞面向他又倾斜两分。
裴庭淮没有抬头。
沈棠也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好像不对,这婚又不是她求的。“你辛苦了”?更奇怪。
于是两人一站一跪,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又等了半晌,沈家父母从御书房走出,沈父瞥了跪着的裴庭淮一眼,沈母则看也不看裴庭淮,拉着沈棠离开了。
沈棠对此事并未多评价,她因醉酒引起一场误会,却也因被裴庭淮当众拒婚,成了京中笑料——足足三年。
沈父教女儿读书明理,沈母教女儿及时行乐,夫妻俩教了女儿许多,却从未教过女儿需要为名声那种没用的东西多花心思,只是经历此事后沈棠对嫁人一事完全失去了兴趣,沈家父母深觉女儿一向乖巧,在此事上受了不小的委屈,自然更是随她。
从那之后,沈棠就彻底放飞自我了。反正不用相看人家,不用学规矩,不用在闺阁里绣花——她跟着爹娘读书、下棋、品茶、看话本,日子过得比谁都自在。
时隔三年,想起这桩旧事,沈棠也并不觉得如何亏心,只是有渊源在前,明日要见裴庭淮,难免有些尴尬。
周伯在外间喊:“少爷,水备好了,是否要现在沐浴?”
沈棠立马将这点破事抛之脑后,将公文一推,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钻进被窝睡觉去了。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人不应当为还没发生的事情提前消耗自己的好心情。
第二天一早,沈棠被周伯叫醒。
周伯端来热水和早饭,还有被打理过的官袍:“少爷,今早裴县丞来过了,在堂屋候着。”
沈棠迷迷糊糊地一惊,差点把漱口水吞下去:“这么早?!”
周伯:“卯时三刻来的。老奴说少爷还未起,他说不急,坐着等。”
沈棠定了定神,拍了拍胸口,沉声道:“替我梳洗吧。”
周伯替她整理好官袍,替她将长发束起,又从袖中拿出一盒东西对着她的脸涂抹起来,沈棠奇道:“男子如今也要上妆吗?”
周伯低声道:“少爷且看。”
沈棠对着铜镜照了照,并没感觉周伯如何动作,镜中人却已和沈束有了十分相似——那是个清秀少年,少了两分女子的柔和婉约,多了几分沈束的慵懒随性。她看着周伯手里的盒子,奇道:“周伯还有这手艺呢?”
周伯将盒子收起,摇了摇头:“临走前夫人曾交代老奴,若遇到什么事情,让老奴告诉少爷一声:别怕,只管去做就是了。”
沈棠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再次检查了一下衣着,推门而出。
堂屋虽陈旧,却被打扫得很干净,正中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擦得锃亮,裴庭淮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卷宗。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三年前的人就这样撞入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