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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商道即道  赵扩的生 ...

  •   一、扬州布局
      熙宁十年的春天,赵扩在扬州买下了一座院子。

      院子在城东,离运河码头不远,前后两进,十几间屋子,还有个大院子,能停好几辆大车。赵扩花了八百两银子,把整个院子买下来,又花了二百两修缮,前后折腾了两个月,才收拾妥当。

      陈端跟着他从兴化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新漆的柱子、新铺的青砖、新盖的瓦,眼睛都直了。

      “赵扩,你这是……这是要开多大的买卖?”

      赵扩笑了笑,说:“不大。就是个落脚的地方。”

      陈端说:“落脚?落脚用得着这么大的院子?”

      赵扩没回答,只是指着院子里的那些屋子,一间接一间地告诉他:这间做账房,那间做库房,那间给伙计们住,那间留着自己住,那间……

      “那间做什么?”陈端指着最里头那间不起眼的小屋。

      赵扩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间,留着给有需要的人住。”

      陈端愣了一下,没再问了。

      他在赵扩身边待了这几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有些事,他不说,就别问。问了他也不会说,可到时候,自然会让人知道。

      院子收拾好后,赵扩便开始招人。

      他在扬州这些年,认识的人不少。有商人,有船老大,有码头上的脚夫,有铺子里的掌柜,还有衙门里的小吏。他放出话去,说要招人帮忙做事,没几天,便来了几十号人。

      赵扩一个一个地面试,问他们叫什么,哪里人,做过什么,会做什么,想要多少工钱。

      有的要价高,他便摇摇头,说请不起。有的要价低,他便点点头,说试试看。有的不要钱,只求一口饭吃,他便皱皱眉,说先干着,干好了再给钱。

      挑了半个月,挑了二十个人。有账房先生,有跑腿的伙计,有看门的老头,有做饭的婆子,还有一个专门跑码头的脚夫头子,姓马,人称马三,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浑身是劲,一张嘴能说会道,什么人都能搭上话。

      赵扩把马三叫到跟前,说:“马三,往后码头上那些事,你来管。”

      马三一愣:“赵老板,我……我就是个扛活的,哪会管人?”

      赵扩说:“你在码头上扛了十年活,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你比我懂。你只管放手去管,有事我兜着。”

      马三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赵老板,您……您放心,我马三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

      赵扩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二、商路
      赵扩在扬州立住脚后,便开始琢磨一件事——把生意做大。

      这些年,他的船队一直在跑短途,从兴化到扬州,从扬州到楚州,从楚州到高邮,来来去去,挣的都是辛苦钱。他想把生意做到更远的地方去,做到江州去,做到洪州去,做到那些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去。

      可这事不容易。

      跑远路,需要大船。大船要花钱造,一艘就要几百两。跑远路,需要熟手。熟手要花时间培养,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跑远路,还要打通关节,沿途的关卡、税吏、地头蛇,哪一个都不能得罪。

      他把这些难处跟陈端说了。陈端听完,想了半天,说:“赵扩,我有个主意。”

      赵扩说:“你说。”

      陈端说:“咱们不自己跑,跟别人合伙跑。”

      赵扩一愣:“合伙?”

      陈端说:“对。你不是认识很多商人吗?找那些想跑远路、又没有船的人,跟他们合伙。他们出货,咱们出船,挣了钱对半分。这样,咱们不用自己找货,不用自己操心卖,只管把货送到地方就行。”

      赵扩听了,眼睛一亮。

      “陈端,你这脑子,比我的好使。”

      陈端笑了,说:“我这是穷人的脑子。穷人要想事,就得想怎么少花钱、多办事。你是有钱人,想的是怎么多挣钱。咱们俩加起来,正好。”

      赵扩也笑了。

      “好,就按你说的办。”

      接下来几个月,赵扩四处奔走,找那些想跑远路的商人谈合伙的事。有的愿意,有的犹豫,有的摇头。愿意的,他便跟他们签合同,约定分成,约定责任,约定一切细节。

      半年下来,他谈成了五家。有贩茶叶的,有贩瓷器的,有贩布匹的,有贩药材的,还有一家是贩盐的——那家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盐是官卖,贩私盐是杀头的罪。可那家贩的是官盐,有盐引,是正经的买卖。

      他的船队从五艘变成了十艘,又从十艘变成了十五艘。跑的路也越来越远,从扬州跑到江州,从江州跑到洪州,从洪州跑到潭州,最远的一趟,跑到了荆湖北路的江陵府。

      赵扩自己没跑那么远,可他派出去的那些船老大,回来都跟他说一路上的见闻。哪里的茶叶好,哪里的瓷器便宜,哪里的布匹抢手,哪里的税吏黑,哪里的地头蛇横,哪里的码头能靠船,哪里的河道不能走。

      他一边听一边记,记了满满一大本。

      那本子,他取了个名字,叫《商路志》。

      三、义商
      赵扩的名声,渐渐在扬州传开了。

      有人说他是“赵半城”,说他的船队占了扬州的一半。有人说他是“赵公道”,说他做生意公道,从不坑人。也有人说他是“赵义商”,说他赚了钱不独吞,还给穷人办事。

      最后这个名号,是因为他做的一件事。

      那年夏天,扬州闹水灾。运河涨水,倒灌进城,低洼的地方都淹了。好些穷人的房子泡在水里,粮食被冲走了,人被逼得无家可归。

      官府开了粥棚,可粥少人多,根本不够。那些有钱人,有的躲在家里不出门,有的干脆跑了,没人管那些灾民。

      赵扩那天正在码头看货,忽然听见有人喊:“赵老板!赵老板!”

      他回头一看,是马三。马三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说:“赵老板,不好了,码头上来了好多灾民,都是被水淹了的,没吃没喝,有的快不行了。”

      赵扩二话不说,跟着他往码头跑。

      码头上果然挤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抱着孩子哭。他们都是从城外逃进来的,房子淹了,庄稼没了,什么都没了,只能进城来讨口饭吃。

      赵扩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灰败的脸,看着那些绝望的眼睛,看着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转过身,对马三说:“去,把咱们库房里的粮食都搬出来。”

      马三愣住了:“都搬出来?赵老板,那是咱们的货,要给客商的……”

      赵扩说:“客商那边,我去解释。先把人救了再说。”

      马三看着他,眼眶红了,点点头,跑了。

      那天下午,赵扩让人在码头上支起几口大锅,熬粥给灾民吃。一锅接一锅,一锅接一锅,从下午熬到晚上,从晚上熬到第二天天亮。

      灾民们端着碗,喝着粥,有的哭了,有的跪下来给他磕头。赵扩把他们扶起来,说:“别磕头,别磕头,我就是个做买卖的,做不了什么大事,只能给大家一口饭吃。”

      那场水灾,赵扩把自己库房里的粮食全拿出来,又掏钱买了一批,一共救了几千人。他自己也累得够呛,几天几夜没合眼,眼眶都凹进去了。

      事后,有人问他:“赵老板,你图什么?”

      赵扩想了想,说:“不图什么。就是看着那些人饿着,心里难受。”

      那人点点头,没再问了。

      可从那以后,“赵义商”这个名号,便在扬州城里传开了。

      四、番商
      那年秋天,赵扩认识了一个番商。

      那人姓蒲,叫蒲寿庚,据说是大食人,祖上在泉州做生意,传到他这一代,已经在东南沿海混了几十年。他黑黑瘦瘦的,眼睛很亮,说话带着一股奇怪的口音,可人很精明,什么事都门儿清。

      赵扩是在码头上认识他的。那天蒲寿庚的船靠了岸,船上装满了从南洋运来的香料、珍珠、象牙,还有一堆赵扩没见过的东西。码头上的人围过去看热闹,赵扩也凑过去,站在人群里看着。

      蒲寿庚正跟人谈价钱,谈了半天,没谈拢。那人嫌他价钱高,他嫌那人不懂货。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起哄的,有看热闹的,有等着捡便宜的。

      赵扩看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前去。

      “蒲先生,能不能让我看看您的货?”

      蒲寿庚打量了他一眼,见是个穿布衣的年轻人,便有些不耐烦。

      “你看什么看?你又买不起。”

      赵扩也不恼,只是笑了笑,说:“看看总可以罢?”

      蒲寿庚挥挥手,让他看。

      赵扩便蹲下来,把那些香料、珍珠、象牙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闻一闻,摸一摸,又放回去。看了半天,他站起来,对蒲寿庚说:

      “蒲先生,您这货,确实好。可您这价钱,也确实高。”

      蒲寿庚哼了一声,说:“高?你懂什么?这些香料,是从爪哇运来的,光船就要走三个月。这些珍珠,是从渤泥采的,十个人下海,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这些象牙,是从真腊收的,那边的象凶得很,多少人死在象蹄下。这价钱,还高?”

      赵扩点点头,说:“您说得对,这些货来得不容易。可您也得想想,这扬州城里,有多少人能出得起这个价?您要是想卖得快,就得让点利。您要是想卖得贵,就得慢慢等。您想怎么卖?”

      蒲寿庚愣了一下,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变了。

      “你……你是做什么的?”

      赵扩说:“我姓赵,叫赵扩,在扬州做点小买卖。”

      蒲寿庚又打量了他一眼,这回看得仔细了些。

      “赵扩?你就是那个‘赵义商’?”

      赵扩笑了:“那是别人瞎叫的,当不得真。”

      蒲寿庚也笑了,这一回的笑,跟上回不一样了。

      “好,好,赵老板,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谈。”

      那天,两人谈了一下午,谈成了第一笔生意。蒲寿庚把一半的货卖给了赵扩,价钱比他开价低了两成,可比别人开的价还高了一成。赵扩把这些货转手卖给扬州城里的铺子,又赚了一笔。

      从那以后,两人便成了朋友。蒲寿庚每次来扬州,都要找赵扩喝酒,跟他讲南洋的事,讲那些他没见过的国家,没见过的风俗,没见过的奇珍异宝。赵扩听着,眼睛发亮,心里痒痒的,恨不得自己也去看看。

      有一回,蒲寿庚问他:“赵老板,你就不想去南洋看看?”

      赵扩想了想,摇摇头。

      “想去。可走不开。”

      蒲寿庚说:“走不开?你那么多伙计,那么多船,交给他们就是了。”

      赵扩说:“不是船的事。是家里的事。我爹娘在,我大哥也在家,我得守着他们。”

      蒲寿庚点点头,叹了口气。

      “赵老板,你是孝子。可你也得想想,这天下大得很,不去看看,可惜了。”

      赵扩笑了笑,没说话。

      可他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五、织户
      那年冬天,赵扩又做了一件事。

      扬州城北有个地方叫桑园街,住着几百户织户。他们家家都有织机,织出的绸缎远近闻名。可这些年,他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为什么?因为官府的税重,商人的压价狠,丝价涨得快,绸价涨得慢,一来二去,织户们挣的钱越来越少,有的干脆关了织机,另谋生路。

      赵扩听说这事,便去桑园街看了看。

      他走在那条街上,看着那些破旧的房子,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织户,看着那些脸上带着愁容的孩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找了几家织户聊天,问他们的情况。那些人见他是外地人,起初不敢多说,后来见他和气,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赵老板,您是不知道,咱们这些人,苦啊。织一匹绸,要三天工夫,卖给商人,只得两百文。可买一斤丝,就要一百五十文。三天挣五十文,够干什么的?”

      “赵老板,我家里有老有小,全靠我这一双手。可如今这行情,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赵老板,您要是能帮帮咱们,咱们给您立长生牌位。”

      赵扩听着,心里有了主意。

      他回去后,把账本翻出来,算了半天账。第二天,他让人贴出告示,说要从织户手里收绸,价钱比市价高两成,有多少收多少。

      消息传开,织户们将信将疑。有胆大的,拿着绸来试,果然拿到了比市价高两成的钱。其他人见了,便都来了。

      一时间,赵扩的院子里挤满了人,都是来卖绸的织户。陈端带着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连饭都顾不上吃。

      有人提醒赵扩:“赵老板,您收这么多绸,卖得出去吗?”

      赵扩说:“卖得出去。我认识那么多商人,他们都要货。再说,卖不出去也不要紧,就当是帮帮他们。”

      那人摇摇头,走了。

      可赵扩的办法,还真管用。他把那些绸卖给认识的商人,有的运到外地去卖,有的卖给扬州城里的铺子,有的直接卖给那些番商。几个月下来,收的绸都卖光了,不但没亏,还赚了些。

      织户们有了活路,感激得不得了。他们凑钱给赵扩立了块匾,上头写着四个大字——“桑梓福星”。

      赵扩看了那块匾,笑了。

      “什么福星不福星的,我就是个做买卖的。”

      六、大哥的信
      那年腊月,赵扩收到大哥的信。

      大哥在信里说,他在兴化待了一年,身子养好了不少,可心里总不踏实。他想起那些在舒州认识的百姓,想起那些在汴京见过的同僚,想起那些在朝堂上争来争去的事,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闲下去。

      信的末尾,大哥写了一句:

      “扩,我想出去走走。不去远的地方,就在附近几个州转转,看看百姓的日子,看看地方官的作为。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不想就这么待着,什么也不做。”

      赵扩看了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大哥的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大哥在兴化待了一年,已经是极限了。再让他待下去,非把他憋出病来不可。

      他给大哥回了一封信,信里说:

      “大哥,你想去就去。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去哪儿,都得带上我的人。我派两个可靠的伙计跟着你,一路上有个照应。你别嫌烦,就当是让我放心。”

      信寄出去后,他又找了两个最得力的伙计,一个叫张旺,一个叫李顺,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人,机灵,可靠,能办事。

      他把两人叫到跟前,说:“张旺,李顺,你们跟我几年了?”

      张旺说:“赵老板,我跟您四年了。”

      李顺说:“我跟您三年了。”

      赵扩点点头,说:“好。我有件事,要托付给你们。”

      他把大哥的事说了,又交代了一番。张旺和李顺听完,拍着胸脯说:“赵老板放心,我们一定把大老爷照顾好,一根汗毛都不让他少。”

      赵扩拍拍他们的肩膀,说:“拜托了。”

      七、三弟的消息
      那年年底,赵扩还收到了三弟的消息。

      不是信,是一个人带来的口信。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黑瘦瘦的,穿着件破旧的棉袄,站在赵扩院子门口,说是从岭南来的,有事找赵老板。

      赵扩让人把他请进来,问他什么事。

      那人说:“赵老板,我叫阿贵,是琼州人。赵郎中——就是您三弟赵昀——让我给您带个话。”

      赵扩心里一紧,连忙问:“我三弟怎么了?”

      阿贵说:“赵郎中没事,他好着呢。就是让我告诉您一声,他还要在琼州待些日子,那边好多病人等着他治,他走不开。等忙完了这阵,他就回来。”

      赵扩松了口气,又问:“他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阿贵笑了,那笑容里有些东西,让人心里暖暖的。

      “赵郎中在那边,过得可好了。我们琼州人,都把他当神仙供着。他给多少人看病,救了多少人命,数都数不清。我们寨主说,赵郎中是天上来的菩萨,要给他盖庙呢。”

      赵扩也笑了,笑得很开心。

      “盖庙就算了,他那人,最不喜欢这些。你们只要让他吃饱穿暖,他就高兴了。”

      阿贵连连点头,说:“那肯定,那肯定。我们寨主说了,赵郎中是我们瑶人的朋友,他吃的东西,穿的东西,用的东西,都是最好的。”

      赵扩留阿贵吃了顿饭,又给他拿了些银子,让他带回去给赵昀。阿贵推辞了半天,才收下。

      临走时,阿贵忽然回过头来,说:“赵老板,赵郎中让我告诉您一句话。”

      赵扩问:“什么话?”

      阿贵说:“他说,‘告诉二哥,我在外头很好,别担心。等我回去,给他带好多好多没见过的草药。’”

      赵扩听了,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站在门口,望着阿贵远去的背影,望了很久。

      老三还活着,还很好,还在救人。

      这就够了。

      八、灾难
      熙宁十一年的夏天,扬州又出事了。

      这回不是水灾,是瘟疫。

      一开始只是几个人发烧咳嗽,大家都没在意。可几天后,发烧的人越来越多,咳嗽的人越来越多,死的人也越来越多。到了七八月间,整个扬州城都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

      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门了,码头上也没了往日的热闹。有钱的逃走了,没钱的只能待在家里等死。官府贴出告示,让大家不要出门,不要聚集,可有什么用?该死的人,还是得死。

      赵扩的生意也停了。船队不敢出去,伙计们不敢出门,库房里的货积压着,卖不出去。可他顾不上这些,他只想着一件事——怎么救人。

      他让人把院子腾出来,改成临时的医馆,收治那些没地方去的病人。可他自己不懂医,只能干着急。

      这时候,陈端忽然说:“赵扩,我认识个郎中,姓郑,在城西开药铺的。咱们去找他,让他帮忙。”

      赵扩二话不说,跟着陈端去找郑郎中。

      郑郎中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可精神还好。他正在药铺里配药,见赵扩他们来了,便问什么事。

      赵扩把来意说了,郑郎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赵老板,你这是要救人,可你知道这瘟疫有多厉害吗?我一个糟老头子,不怕死,可你年纪轻轻的,犯不着蹚这浑水。”

      赵扩说:“郑先生,我蹚不蹚浑水,是我的事。您就告诉我,该怎么救人。”

      郑郎中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好,冲你这句话,我帮你。”

      从那天起,郑郎中便搬到赵扩的院子里住下,专门给那些病人看病。赵扩让人四处去收药材,不管多贵都收,收来交给郑郎中配药。他还让人熬药汤,分给那些没病的喝,说是预防。

      瘟疫闹了两个月,死了很多人。可赵扩的院子里,收治了上百个病人,活下来的,有七八十个。

      那些活下来的人,出了院子,跪在地上给赵扩磕头。赵扩把他们扶起来,说:“别磕头,别磕头,要谢就谢郑先生,是他救的你们。”

      郑郎中在旁边听着,捋着胡子笑。

      “赵老板,你这个人,有意思。”

      九、钱家
      瘟疫过后,赵扩瘦了十几斤,眼眶都凹进去了。可他的名声,却更响了。

      这回不光是“赵义商”,还有人叫他“赵菩萨”。

      赵扩听了,只是苦笑。

      “菩萨?菩萨能救人的命,我救不了几个。”

      可不管怎么说,他在扬州的根基,算是彻底扎下了。

      那年秋天,兴化那边传来消息——钱家出事了。

      钱财主的儿子钱贵,在外面惹了祸,把人家闺女糟蹋了,那家人告到县衙。钱家花了好多钱打点,可这回不知怎的,县太爷不肯收,硬是把案子判了。钱贵被判了流放,发配到沙门岛去了。钱财主气得吐血,躺了几个月,也死了。

      钱家一倒,那些被他们欺压的人,都来找赵扩,请他出面,接管钱家的那些地和铺子。

      赵扩想了想,说:“钱家的东西,我不要。可那些地,可以分给没地的人种。那些铺子,可以盘给愿意做买卖的人开。你们商量着办,有难处来找我。”

      那些人听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端在旁边,忍不住问:“赵扩,你真不要?那些地和铺子,值好几千两银子呢。”

      赵扩摇摇头,说:“不是我的,我不要。”

      陈端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赵扩,你这人,我真服了。”

      赵扩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陈端,你跟着我这些年,委屈你了。等再过几年,我给你盘个铺子,你自己当老板。”

      陈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那我等着。”

      十、商道
      熙宁十一年的冬天,赵扩收到一份请帖。

      是扬州府衙送来的,说是府尊大人请他过府一叙。

      赵扩有些意外。他跟官府的人,向来没什么来往。这些年做生意,他该交的税一文不少,该走的关节一个不落,可从不跟当官的人走得太近。府尊大人怎么会突然请他?

      他还是去了。

      府尊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僚,见了他,很客气。

      “赵老板,久仰久仰。请坐。”

      赵扩坐下,周府尊让人上茶,寒暄了几句,忽然说:

      “赵老板,本官听说,这些年你在扬州,做了不少好事。”

      赵扩说:“府尊大人过奖了。草民只是做些小买卖,混口饭吃。”

      周府尊笑了,说:“小买卖?赵老板太谦虚了。你那些船队,你的名声,谁不知道?”

      赵扩没说话。

      周府尊又说:“本官请你来,是有件事想请教。”

      赵扩说:“府尊大人请讲。”

      周府尊说:“赵老板,你做生意这些年,可有什么心得?”

      赵扩想了想,说:“心得谈不上。只是觉得,做生意跟做人一样,得讲良心。良心正了,路就顺了。良心歪了,路就窄了。”

      周府尊点点头,又问:“那你说说,什么叫良心正?”

      赵扩说:“良心正,就是心里装着别人。买你的人,卖你的人,给你干活的人,跟你合伙的人,你都得替他们想想。他们好过了,你才能好过。他们不好过,你早晚也得跟着倒霉。”

      周府尊听完,沉默了很久。

      “赵老板,你这番话,比那些读书人讲的道理,还实在。”

      赵扩说:“府尊大人过奖了。草民没读过多少书,说的都是些粗浅的道理。”

      周府尊摇摇头,说:“粗浅?越是粗浅的道理,越是真道理。那些高深的,反而是骗人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赵老板,本官在官场混了三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有贪的,有廉的,有能的,有庸的。可像你这样,把‘人’放在心里的,不多见。”

      赵扩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府尊大人,草民斗胆说一句——官场跟商场,其实一样。心里装着百姓的官,才是好官。心里装着商人的商,才是好商。不管做什么,只要心里有人,就错不了。”

      周府尊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闪了闪。

      “赵老板,你这话,本官记住了。”

      那天,赵扩在府衙待了很久,跟周府尊说了很多话。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府衙门口,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

      “商道即道,道即人心。心里有人,处处是道。心里无人,处处是墙。”

      他深吸一口气,往家走去。

      街上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踏在青石板上,踏在这个他待了四年的城市里。

      四年了。

      四年前,他刚来扬州,只有几艘小船,几个伙计,一个小小的院子。如今,他的船队有二十多艘,伙计有上百号人,院子也比当年大了几倍。

      可让他最欣慰的,不是这些。

      是那些他帮过的人,那些他救过的人,那些叫他“赵老板”“赵义商”“赵菩萨”的人。

      他们还在,还在活着,还在过日子。

      这就够了。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陈端正在账房里算账,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赵扩,回来了?周府尊找你什么事?”

      赵扩笑了笑,说:“没什么,就是聊聊天。”

      陈端狐疑地看着他,可也没多问。

      赵扩走进自己那间小屋,点上灯,坐在桌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熙宁十一年冬,周府尊召见,问商道。答曰:心里有人。”

      写完了,他合上本子,吹灭灯,躺到床上。

      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想起大哥,想起三弟,想起爹娘,想起那些他帮过的人,想起那些叫他“赵老板”的人。

      他笑了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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