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这人真奇怪 宴会厅 ...
-
宴会厅的喧嚣依旧如同潮水般翻涌，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又刺眼的光芒，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往来人群虚伪又客套的笑脸。温迪靠在角落的墙壁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
方才从钟离身边落荒而逃的模样还历历在目，一想到那人眼底深沉得让人捉摸不透的目光，还有周身萦绕不散的淡雅茶香，他就忍不住蹙起眉头，抬手烦躁地抓了把自己深蓝渐变青的发丝。发丝柔软地蹭过指尖，却丝毫没能缓解他心头的憋闷，反倒让那股莫名的悸动再次冒出头，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真是见鬼了。
温迪在心底暗骂一声，端起手中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香槟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甜腻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轻微的辛辣，却没能冲淡宴会厅里混杂的香水与脂粉味，反而让空气愈发显得闷浊，像一块湿哒哒的棉布，堵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本就对这种所谓的上流应酬深恶痛绝。推杯换盏间全是虚与委蛇，笑容背后藏着利益算计，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掂量，每一个眼神都带着试探，对向来随性洒脱、厌恶束缚的温迪而言，这里无疑是最让他煎熬的牢笼。若不是家族长辈再三施压，以他的性子，早就翻窗离开，找个安静的地方抱着琴弹上一夜，也比在这里应付这些虚伪的人要强上百倍。
偏偏还遇上了钟离那样的人。
温迪撇了撇嘴，目光不自觉地朝着方才的方向瞥去。人群熙攘，那道挺拔的身影依旧立在落地窗前，没有被周遭的喧闹沾染半分，如同遗世独立的苍松，沉稳又疏离。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指尖轻握着茶杯，偶尔与上前搭话的人颔首示意，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轻易冒犯的气场。
看着看着，温迪的眉头拧得更紧，眼底的嫌弃毫不掩饰。
装模作样。
他在心底冷哼，端着酒杯的手指又不自觉收紧。那人明明不过是个合作方的负责人，却偏偏摆出一副俯瞰众生的姿态，好像所有人都入不了他的眼，说话慢条斯理，眼神深沉得吓人，一看就是心思深沉、极难相处的类型。更让他不爽的是，那人刚才看似关心的话语，落在他耳中全是居高临下的说教，还有那突如其来的触碰，更是让他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就在温迪满心不爽地暗自腹诽时，几道略显臃肿的身影朝着他这边走了过来，脚步声拖沓，带着刻意放轻的刻意，让他瞬间警觉起来。
抬头一看，果然是家族里几位素来喜欢说教的长辈。为首的是他的二伯，平日里最是喜欢拿着长辈的架子对他指手画脚，此刻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看得温迪浑身发毛。
“哟，这不是温迪吗？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二伯率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家主可是特意交代了，让你多跟钟家的人走动走动，那可是咱们家族重要的合作方，你倒好，躲在角落里偷懒，像什么样子？”
温迪心底的不耐瞬间翻涌上来，脸上却不得不扯出一抹敷衍的笑，语气平淡：“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里有点闷，透透气。”
“透气？”另一位长辈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责备，“现在是透气的时候吗？钟先生那样的人物，多少人想攀附都攀不上，你倒好，刚才家仆都跟我说了，你跟钟先生打招呼的时候态度冷淡，一点规矩都不懂。咱们温家怎么教出你这么不懂事的孩子？”
“就是，温迪啊，不是二伯说你，你也不小了，该学着成熟一点，别整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二伯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明显的施压，“赶紧过去，跟钟先生好好赔个不是，多说几句好听的，把合作的关系维系好，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一连串的说教如同紧箍咒般套在温迪的头上，让他原本就烦躁的心情愈发糟糕。他强忍着甩开对方手的冲动，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掠过一丝冷意。他最讨厌的就是被人逼着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更讨厌这些长辈拿着家族的名义对他的生活指手画脚，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家族利益而活，连一点自己的情绪都不能有。
“我不去。”温迪抬起头，语气干脆，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没必要再过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二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引来周围几道好奇的目光，“钟先生是什么人？那是钟家的掌权人，咱们温家以后的发展，可都指着跟钟家的合作呢！你要是把人得罪了，耽误了家族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担不担待得起是我的事，跟你们没关系。”温迪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对方的触碰，清瘦的身形透着一股倔强，周身的气息冷了下来，“我不想再重复一遍，我不会过去，你们也别再来烦我。”
“你！”几位长辈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没料到温迪会如此不给面子。他们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用长辈的身份压他，可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背后升起。
几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落地窗畔，钟离不知何时将目光投了过来。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情绪外露，可那目光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如同寒潭深不见底，仅仅是淡淡一瞥，就让他们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那是一种身居上位者久居而成的气场，沉稳又凌厉，不带丝毫戾气，却让人不敢有半分忤逆。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他们清楚钟家的势力，更清楚钟离的手段，若是真的惹得这位先生不快，别说温家，就算是他们自己，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原本想要训斥温迪的话瞬间咽了回去，二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再也不敢多言，只是含糊地说了句“你自己好自为之”，便带着其他几位长辈匆匆转身离开，脚步匆忙，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周遭的目光渐渐散去，角落重新恢复了安静。
温迪愣在原地，看着几位长辈落荒而逃的背影，先是一愣，随即瞬间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他们突然想通了，而是钟离在暗中动了手脚。
仅仅是一个眼神，就吓得他们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一股无名火瞬间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让温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施舍般的帮助，更讨厌钟离用这种权势压人的方式插手他的事。在他看来，钟离这根本不是好心，而是在显摆自己的地位，是在居高临下地替他解决麻烦，仿佛他温迪是个连这点小事都应付不来的废物，需要靠别人的庇护才能脱身。
这种被人俯视、被人暗中操控的感觉，让他无比反感，比刚才被长辈说教还要让他愤怒。
“可恶。”温迪低声咒骂一句，攥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不再犹豫，转身径直朝着钟离的方向走去，脚步急促，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怒气，全然没有了刚才的抗拒与躲闪，反倒像是主动找上门去挑衅。
他今天非要跟那人把话说清楚不可。
他温迪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更不需要钟离这种假好心的插手，他们之间非亲非故，凭什么要管他的事？
很快，温迪就走到了钟离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后退拉开距离，反而站得极近，抬着头，用一双带着怒火的眼眸瞪着眼前的人，眼底满是不满与挑衅，语气冲得像是带着火药味：“钟先生还真是好大的本事。”
钟离缓缓收回目光，深邃的眼眸落在他气鼓鼓的脸上，看着他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角，还有紧绷的唇角，眼底没有丝毫愠怒，反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如同春水化开寒冰，温柔得能溺死人。
可这份温柔落在温迪眼中，却成了赤裸裸的嘲讽与居高临下。
“温少爷何出此言？”钟离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温润，如同玉石相击，悦耳却又带着疏离，周身的茶香淡淡萦绕开来，比之前更加清晰，甘醇淡雅，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何出此言？”温迪嗤笑一声，往前又迈了一步，几乎要贴到钟离身前，语气愈发尖锐，“钟先生刚才那一眼，可是吓得我家的长辈屁滚尿流地跑了，这么大的威风，还用得着我多说吗？”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满含讥讽：“怎么？钟先生是觉得我连几个长辈都应付不来，所以特意出手帮我解围，彰显自己的能耐？还是说，钟先生闲得无聊，就喜欢插手别人的私事，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我可没有钟先生这么好的闲心，更不需要钟先生多管闲事。”温迪抬着下巴，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用不着别人来指手画脚，尤其是钟先生这种，明明不了解情况，就擅自插手的人。”
钟离看着他浑身竖起尖刺、如同炸毛小猫一般的模样，轻轻晃动了一下手中的茶杯，清茶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没有辩解，也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柔又包容，仿佛在包容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并无插手之意。”钟离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只是见温少爷不喜，不愿见你被人烦扰。”
“不喜？烦扰？”温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钟先生未免也太自作多情了吧？我喜不喜欢，被不被人烦扰，跟钟先生有什么关系？我们不过是第一次见面，连熟人都算不上，钟先生未免管得太宽了。”
“我再说一遍，我的事，不用你管。”温迪一字一顿，语气冰冷，带着强烈的排斥，“钟先生还是管好你自己的事就好，别再来招惹我，我不想跟你有任何牵扯，更不想欠你所谓的人情。”
他最讨厌的就是欠别人人情，尤其是钟离这样的人。一旦欠下人情，日后难免会有更多的交集，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他只想离这个古板、深沉、总爱端着架子的人远一点，越远越好。
钟离看着他决绝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疼惜。他跨越千年时光，寻遍万千世界，才终于找到这抹熟悉的身影，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烦扰，看着他独自委屈。
可他也清楚，如今的温迪没有了过往的记忆，对他满心戒备与厌恶，若是逼得太紧，只会让他更加排斥。
所以他只能隐忍，只能默默守护，用最温和的方式，一点点靠近。
钟离没有再继续辩解，只是从一旁的侍者托盘中拿起一杯饮品。那不是宴会厅里常见的香槟或是红酒，而是一杯清澈的果饮，色泽淡青，冒着淡淡的凉气，一看就是特意准备的无酒精饮品。
他将果饮递到温迪面前，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动作从容又自然。
“这里空气闷，酒也辛辣。”钟离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说教，只有纯粹的关心，“润润喉，会舒服一些。”
杯壁带着微凉的温度，淡淡的果香飘散开来，清甜不腻，与那股茶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温迪看着递到面前的果饮，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钟离会继续跟他争辩，会用他那沉稳的语气说出一堆大道理，却没想到对方只是递来了一杯果饮。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没有盛气凌人的指责，只有平淡又真诚的关心。
心底那股强烈的怒火，莫名地顿了一下。
可很快，骄傲与别扭又占据了上风。他不能接受钟离的好意，更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动摇，否则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的愤怒是无理取闹。
温迪猛地偏过头，避开那杯果饮，语气依旧冰冷生硬：“不必了，我不喝。钟先生还是自己留着吧，我可消受不起。”
他往后退了一步，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眼神警惕，像是在防备什么：“钟先生不用再假好心，我都说了，我不想跟你有任何牵扯。以后请钟先生离我远一点，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再插手我的任何事。”
说完，温迪不再看钟离一眼，也没有再停留，转身就朝着宴会厅外的露台走去。他需要新鲜空气，需要远离这里的喧嚣，更需要远离这个让他心绪大乱的人。
脚步急促，几乎算得上是逃离。
钟离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手中的果饮停在半空，眼底的温柔愈发深沉。他没有追上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清瘦的身影，直到对方推开露台的玻璃门，消失在视线中。
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茶香与果香交织，他轻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被喧嚣淹没。
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千年都等过来了，又何必在乎这一时片刻。
他会等，等温迪放下戒备，等温迪重新记起一切，等温迪愿意再次走向他。
而此时的露台，晚风轻柔地吹拂而来，带着夜晚的凉意，瞬间吹散了宴会厅里的闷浊与甜腻。温迪靠在露台的栏杆上，双臂环胸，望着楼下璀璨的夜景，城市的灯光如同星河般铺展在眼底，流光溢彩，却没能让他的心情平复半分。
晚风拂动他的发丝，柔软地贴在脸颊旁，带来一丝清凉。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涌入胸腔，终于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许。
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钟离的模样。
那双深邃的眼眸，低沉温润的声音，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淡雅茶香，以及方才递来果饮时，温柔的眼神。
温迪烦躁地抬手揉了揉头发，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别想了。
他在心底告诫自己。
那个人不过是个故作深沉、喜欢多管闲事的古板家伙，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刚才的关心也不过是惺惺作态，根本不是真心的。他不能被这点小伎俩迷惑，更不能对那个人产生丝毫的好感。
可越是这样想，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就愈发清晰。
他明明那么讨厌钟离，讨厌他的疏离，讨厌他的说教，讨厌他不动声色的插手，可在闻到那股茶香时，在看到那双温柔的眼眸时，心脏却会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耳尖也会悄悄发烫。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无比慌乱，又无比烦躁。
他活了这么多年，向来随心所欲，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情绪。讨厌一个人，却又忍不住在意对方的一举一动，排斥对方的靠近，却又在不经意间，记住了对方身上独有的气息。
简直荒谬。
温迪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眉头紧锁，满脸的不解与别扭。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在宴会厅里待得太久，被闷得神志不清了，才会产生这样奇怪的感觉。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满心纠结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却沉稳，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
温迪的身体瞬间僵住。
这个脚步声，他不会认错。
是钟离。
他猛地转过身，抬眼望去。
露台的门口，钟离静静站在那里，没有靠近，只是立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身姿挺拔，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的身上。
茶香，再次悄然弥漫开来。
晚风轻扬，夜色温柔，喧嚣被隔绝在身后，只剩下两人，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绵长的茶香。
温迪看着他，心脏猛地一跳，一时间，竟忘了开口，也忘了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这人真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