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诗，你是我的未来之风》苏雨梦蝶

13、第 13 章 临江晚

　　临江晚风渐渐柔和，落日往江水尽头沉落，漫天云霞被染成橘红与绛紫交织的色彩，滔滔江面铺满碎金般的波光。观景台上游人陆续散去，偌大的高台之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格外清静。

　　温迪手肘抵着金属护栏，半边身子迎着浩荡江风，青蓝色长发被气流吹得向后扬起，他一点都不在意旁人仪态，自在得如同旷野里随性飘荡的风。目光遥遥望向奔流不息的江水，思绪飘得很远。

　　“在你从前的世界里，也有这样宽阔的大江吗？”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发问。

　　钟离立于他身侧半步位置，始终保持着让他舒适的距离，视线顺着他眺望的方向望向江面，语调悠远绵长。

　　“有，比这条江河更加壮阔。自高耸群山之巅发源，横穿整片大地，奔入无垠海域，四季水流奔腾不息。我曾长久伫立江岸，静看潮起潮落，岁岁更迭。”

　　“那你一个人看江，会不会觉得寂寞？”温迪转过脸，澄澈的眼眸直直望向钟离。

　　这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钟离眸底微微颤动，沉寂千百年的孤寂仿佛在这一刻被轻轻掀开一角。漫长岁月之中，大地山河恒久不变，生灵来了又去，绝大多数光阴，他的确是独自一人静静固守天地。直到风出现，无拘无束穿梭于山川江河，会停在他身旁哼唱歌谣，会拉着他去往无人的秘境，才硬生生填满了无边孤寂。

　　“曾经是孤寂的。”他坦然作答，不曾刻意掩饰过往独处的落寞，“直到某一日，一阵不羁的长风停留在我身旁，从此山河朝夕，便再也算不上孤单。”

　　直白的心意藏在字句之间，没有刻意煽情，却厚重得压人心口。温迪心脏骤然一滞，下意识撇开视线，耳尖飞快漫上一层绯红，只能佯装抬手去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以此遮掩骤然慌乱的情绪。

　　他早清楚这个人对自己用情深重，跨越时空苦苦追寻，一路包容退让，可这般不加修饰、坦然吐露的心意，依旧会让向来自由散漫、不习惯被人全心珍视的他手足无措。

　　“都过去那么久了，亏你还记得这么清楚。”温迪刻意放轻语气，带了点故作随意的调子。

　　“与你相关的点滴，岁月再漫长，也无从淡忘。”钟离话音平稳，执着却无比清晰，“千百年光阴弹指即过，唯独和你相伴的每一幕，都历历分明。”

　　江风掠过二人之间，裹挟着江水湿润的凉意。温迪沉默了片刻，原本萦绕心头的迷茫褪去大半，那些纠结于记忆真假、过往虚实的念头，此刻已经显得不再重要。

　　就算往昔岁月彻底尘封，今生此刻，眼前人真心相待，就足够了。

　　“行啦，不谈那些久远旧事了。”温迪主动转移话题，脸上重新漾起轻快笑意，“总说从前，未免太过沉闷。天色马上就要彻底黑透，江边长廊有夜市小吃，要不要去逛逛？”

　　“悉听你的安排。”钟离顺从应允。

　　两人一同走下观景台阶，沿着临江步道缓步慢行。天色彻底坠入暮色，沿岸街灯次第次第亮起，连成连绵不绝的光带。江边夜市人声喧闹，各色小吃摊位香气四溢，摊贩的吆喝声、游客的说笑声揉杂在一起，鲜活十足的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温迪兴致明显高涨起来，像个玩性大发的少年，穿梭在一排排摊位之间，时不时停下脚步，好奇打量各式各样的特色小食。他向来随性随心，被家族规矩束缚太久，这般肆意闲逛，最合他心意。

　　他在一家手工酒酿小摊前驻足，回头看向身后缓步随行的钟离。

　　“这家酒酿味道很出名，我前几日独自来品尝过，清甜不腻，你要不要尝尝？”

　　“你推荐，自然要试一试。”

　　温迪利落掏钱买下两份，将其中一碗温热的酒酿递到钟离手中。瓷碗触手温热，甜香混着淡淡的酒气四散开来。他捧着自己那一碗，小口小口啜饮，眉眼惬意地弯起。

　　“怎么样，味道还算合胃口吧？”

　　“滋味清甜温润，很不错。”钟离慢慢品尝，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身侧人愉悦的侧脸之上，酒酿再甘美，也不及眼前人半分动人。

　　一路走走停停，温迪又接连挑选了好几样风味小吃，大多口味清淡，刚好契合钟离不喜厚重油腻的饮食习惯。他看似随性挑选，实则悄悄把对方的喜好牢牢记在了心底，只是不肯直白表露这份细心。

　　逛了将近一个钟头，夜色愈发浓郁，江边人流稍稍稀疏。温迪捧着最后一串糖渍山楂，咬下一颗，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

　　“逛得差不多了，江边潮气越来越重，再停留久了容易着凉。”钟离轻声提醒。

　　温迪点点头，咽下嘴里果肉：“那就回去吧。”

　　折返走向停车位置，路上途经一处露天小型演奏台，一名街头艺人正抱着吉他弹奏舒缓的抒情曲目，悠扬旋律顺着晚风飘过来，瞬间攫住了温迪全部注意力。

　　他脚步不由自主顿住，驻足聆听，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在那把吉他之上，眼底泛起跃跃欲试的光彩。吉他是他最热爱的器物，乐曲是他宣泄心绪的寄托，方才还打算返程的念头，瞬间被抛到脑后。

　　“想上去弹奏一曲？”钟离敏锐捕捉到他眼底藏不住的渴望，开口询问。

　　温迪被猜中心思，也不否认，坦率应声：“有一点手痒了。”

　　“尽管前去。”

　　得到应允，温迪不再犹豫，走上演奏台，和艺人低声交谈几句。对方欣然让出位置，将吉他交到他手上。

　　他端正坐姿，手指轻拨琴弦，先是几声零散的试音，紧接着，一段自由洒脱、旋律奔放的曲调缓缓流淌而出。曲风带着独属于他的不羁，如同肆意遨游天地的长风，温柔之中裹挟着无拘无束的野性。

　　江畔夜色、灯火、流水，全都化作了他演奏的背景。他闭起双眼，全身心沉浸在乐曲之中，周遭的喧嚣仿佛全部隔绝在外，全世界只剩下指尖琴弦、晚风，还有静静立在台下，一心一意凝望他的钟离。

　　钟离就站在灯光边缘，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安静静伫立，目光专注而温柔，将台上少年肆意耀眼的模样尽数收纳眼底。千年前，风于山川间放声高歌；千年之后，他依旧抱着弦琴，自在吟唱，本性分毫未改。

　　一曲落幕，琴弦最后一声余韵消散在晚风里。岸边零星围观的路人自发响起掌声。温迪睁开眼眸，唇角噙着舒展笑意，抬眼第一时间，就精准对上了台下那道专注的视线。

　　四目遥遥相接，夜色温柔，江水静默奔流。

　　这一刻，无需任何言语，万千心绪，早已彼此了然。

　　温迪抬手，隔着人群，朝着钟离轻轻扬了一下下巴，随性又张扬。

　　钟离微微弯起唇角，以一抹温润浅笑予以回应。

　　岁月隔了千载，世界换了时空，兜兜转转，他们终究，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