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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秘密 第一场雨 ...

  •   重阳夜宴。

      菊花铺就玉长阶,金河涌成芳菲夜。

      占地万亩的万菊园中被金花灯盏铺满,汀兰河畔排排花船盏盏菊花灯写满祝词心愿,将要顺流而下百川入海。

      重阳古来是大节,有延寿祈福的好意头。万庄主年逾古稀,更为重视,除在园中设菊花宴外,灯谜、射覆、联诗、绘画、歌舞、器乐……尽诸可观。

      此处是万家私产,距山庄六十余里。私人园林筑有围墙,墙内歌舞升平,墙外远观像一支夜间燃烧的巨大火镰。

      万寿重阳岂登高,千家灯火又一年。

      众人宴席设在菊花台上,此台汉白玉雕成,四方九阶,中心圆台,象天圆地方。纵广各约百米,圆形舞台径九丈,高三尺,铺设红毯。围栏浮雕螭龙祥云,夜色灯辉,远眺汀兰水韵,八面来风,爽送金菊秋香。纵使白日没登山,也在宴上补足了。

      时三和唐蜜正在东边震区天山派那几桌,与齐泉他们所在的北方坎区相隔大半个会场。

      “时小兄弟,难得投缘,大会结束请你一定来天山派做客,我拿最好的美酒肥羊招待你!”天山派的莫回头莫掌门爽朗笑道。

      莫回头为人潇洒好客,穿身对襟无领的米色刺绣鹰鸟袷袢,背后背一把胡琴,腰间挂一壶烈酒。他生得传统北疆长相,浓眉大眼,高鼻深目,虽至花甲之年,仍看得出五官英俊浓情,据说年轻时候是有名的潘安之貌。

      时三真诚开心道:“莫前辈,晚辈一定叨扰!”
      天山派的果酒与宴席上不同,是葡萄酿造,紫红色的甜美酒浆,芬芳香醇。时三向大师姐江摇情讨到酿酒法,打算回北梁复刻。

      莫老转过背后背的胡琴,江摇情拿起一把冬不拉给他伴奏,天山派的人都拍手唱起祝酒歌,唐蜜白纱黄裙飞扬,跳起一支天山舞。

      贺不丢隔着大半个会场第一次见唐蜜跳舞,笔尖滴下来的墨把美人图洇湿了。

      此时一道烟花升空,照得菊花台蓝紫绚烂。

      时三想象自己是一只小蜉蝣,在琉璃杯底隔着汤汤清亮的葡萄酒,看花一朵一朵开在酒水面上。

      只不过他是一只身负重任的蜉蝣。

      齐泉说借经书的事不用他再操心,他的首要任务先是打进前三。

      擂台赛的规则和抽签顺序已经出来了。

      报名九十八人,按九州万人榜次序排名,战力均分编入四组。也就是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在同一组,以此类推,避免过早强强相遇、淘汰掉实力选手。

      明日这四组分别组内循环积分赛,每组晋级四人。

      第二日是十六晋八。

      第三日八晋四,决出前三。

      空气中暗流涌动。因为这次比赛跟九州榜挂钩,本来争夺名额,抢不到前三,名次就无所谓。

      可现在,名次直联大榜排名。九州榜本身在年轻一辈里就是荣耀与梦想的象征。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亘古不变。所以榜单变动频繁,谁都不甘屈居人后,成为轻易被遗忘的鸿毛。

      时三在九州榜上排九十九。

      在这次参赛的世家子弟中排二十九。

      这个名次是中游的吊车尾,上游的垫脚石,下游的砧板肉。

      但他一向对自己全肯定。想他年纪轻轻,能在全九州排进前一百名,难道不是猛龙过江般的人物。莫欺少年穷。

      而他这个名次还是打龙虎榜留下的。

      贺不丢问他,为什么一直不向上挑战?现在年纪小,一百名还算不辱没师门(其实也有点辱没),可若人到中年还这个名次……

      时三答:莫欺中年穷。

      贺不丢:……

      齐泉知道,他不是没挑战过,这不是初出茅庐就碰上了一群剑圣吗。起先他还每日热情满满去迎接,后来就开摆了,谁来打他都应付一下,从五十多名一路被踩到九十九。

      齐泉一直觉得他这个师弟很有天赋。可惜没有人教过时三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而不是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睡觉。

      时三是不能承认的。有些事只要一直不去做,就永远不会输得难堪。不去做和不敢做,他不承认自己是后者。

      他过往的人生经验唯一教给他的就是,不要逆着天命走。天命反复劝阻过的道路,如果一定要撞破,撞破的只会是自己的头。苟一苟,活得久。藏一藏,命才长。躺一躺,睡得香。

      他的镯子上有五百七十二道裂痕,其中有四百道他知道是怎么来的。

      这是他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

      他根本不勇敢。他有自己不想承认的怯懦。这一路上他阴差阳错做了很多以前做不到或不会去做的事,他很开心,但有时候也会迷茫,什么样才是真实的自己呢?

      比如这个傍晚,赛制出炉以后,齐泉对他说:

      “明天上场,你不能用银铃绡。”

      “为什么?”

      “不但明天不能用,后天也不能用。你只能在最后决战用。我担心银铃的主人还在岛上,如果发现是你收的,对方一定会想办法夺回,可能还会在擂台加害你。所以你不能提前暴露,只能在人前用最关键的一次。”

      时三不可置信,“我排在二十九名,你要我靠自己打进前四吗?”

      齐泉严肃道,“有时候不逼自己一把,你永远不知道自己能走上哪条路。”

      时三跟他吵了一架,跟着唐蜜去天山派做客了。

      走哪条路?

      走到死路了。

      这次的榜单是公证有效接入九州大榜的。每个人在这次大比中名次的变动会对应到九州万人榜排位的升降。

      意味着你遇到的每个对手都会跟你拼命。

      时三不想跟任何人拼命。他现在只想回家。

      打过实战的人都知道,招式最忌用老。而他只会一剑。和站在台上挨揍有什么区别?乖乖认输还好,死不认输难道不会被往死里打?

      就这样还不一定能苟进前四。

      取经救苍生这么宏大的任务为什么要交给他啊?

      他本来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啊。剑术很烂,六艺不通,死要面子,人不坚强,最擅长的就是睡觉。就像萧郁非说的,他五位师兄都是人中龙凤,怎么会有他这种师弟啊。他也不明白掌门师兄为什么选中他来北冥。就像他不明白师父为什么把他捡回光明剑派一样。

      时三扑闪的眼睛看到天上一个星星都没有。乌云密布。像要下雨了。

      .

      台下四方各抬上两个直径两米的巨型笼屉,红台清场,八屉围成花形摆上。

      笼盖一一掀开,糯香扑鼻,热气腾腾,原来是压轴的重阳糕。

      只是不同于寻常尺寸,这八屉里皆是整面巨大蒸糕。

      九层宝塔般从下往上数:白、黄、紫、白、红、绿、黄、紫、白九色;栗子、红枣、杏仁、松子等果料层层夹心其中;糕顶有序排列着一只只拇指大的小羊,黄羊身,白羊头,黑眼睛,棕羊角。

      南边台下蓦然飞出一名碧衣女子,踏空拔出九尺长刀,随刀翻飞漫天金雨——时三离红台近,接在手里尽是菊花瓣。

      原来是兵器技艺大师独一刀的关门弟子,梨花剑侠步梨同。

      她的梨花剑每出必现梨花,故得雅绰。但她今晚拿的是刀,寒光凛凛,波涛汹涌;人落在八屉空中,侍从们依次震起蒸糕抛向空中,步梨同刀光如雨自下而上每张挥八下,正反合切一十六刀,碧裙如梨花旋转;最终共挥出六十四卦,一百二十八刀,无数重阳糕依序落在台下侍者们的托盘中。

      “好!”众人彩道。

      侍从分八股列队将糕点流水端往宴席。

      众人定睛一看,既没有切成方形,也没有切成民间常见的三角形,而是将糕尽数分为六角宝塔。

      传统重阳糕上要有两只羊,取“重羊”意头。在座二百零三名贵宾,核心区六十一位,今晚全部赴宴宾客包含各派弟子共五百一十二人。光这一千多只小羊就不知得用几个厨房。看样子是以糖桂花捣碎熟栗子泥做羊身,白面羊头,黑芝麻点睛,红枣切片刷蜂蜜定型剪的羊角。
      时三一闻,清香扑鼻,糕体是由紫薯、南瓜、茶粉、甜菜根汁、粘米粉与糯米粉调的色,每层不过毫厘厚度,软糯无比。

      而步梨同的长刀竟是双面折线形,听说是万家请她连夜设计打制的逐浪刀,两刀就能印出一排六角。

      五百多块糕分下来,几乎没有赘余,全部分讫。

      唐蜜托着盘,“六角形这么神奇吗?能拼成圆形?”

      江摇情道:“蜂巢就是无数个六角蜂房拼的球面,岛上花多,养蜂人也多,大概是从蜂巢受的启发吧。”

      时三拿出盘中的红色纸旗看,竟没有祝词。

      笔墨被端上来,原是叫众人自行题词。糕顶插茱萸旗取登高意,“糕”本就谐“高”,方才步女侠从底向上切,也是习俗里步步登高的意思。

      写个什么好呢?

      他没什么想求的,随笔写下:“事事如意”。

      唐蜜写“亲友平安”,江摇情写“马到成功”……

      鬼使神差般,时三看了一眼隔桌的修罗剑派。
      是的,修罗剑派在东区。这也是他跟唐蜜来天山派的原因。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想离这儿近一点。

      萧郁非或许也没有什么想求的,他一个字都没写,旗子随意插在糕上,饮了一杯酒。

      时三无所求,是因为觉得自己什么都有——能有的都已有了,不能有的强求也无用。
      萧郁非也是吗?

      .

      巨大的烟花之下,葡萄酒饮到醺然的时三摇摇晃晃步下高台,沿二层台阶一路下到河岸边。透透气,也转转各处的彩菊灯展与菊艺展。

      金、白、绿、粉、红、紫、橙、茶、墨并各式间色应有尽有,共计三千七百二十八个品类,加上色系,确然担得起“万菊”美誉。

      据说万菊园是簪花夫人为万庄主培育的。

      岛上数年光景,繁育到万紫千红的规模,应是花费无数心血。

      时三感慨,情之一字难以捉摸,一个人竟能为另一个人种出如此花团锦簇的园林,每一次灌溉都带着柔软心意,换成他可没有这种耐心。

      两展勾连处是一个太极八卦形的巨大花园。进来前引路侍者提示,“园中有庄内独门菊花阵,不易闯过,请宾客们量力而行。如若不走花园,可绕行至北边角门,同样能离开展区。”

      时三只觉好玩,便进了花阵。夹道的粉色盘龙嫁接在黄蒿木上,花叶垂条,生得如树般高,枝蔓繁茂将外界视线幽幽挡住。暖黄风灯次第沿途垂挂,路径却窄得仅容一人通过,曲折如迷宫一般。花树不时异动袭人,三绕两绕,时三已与一同进来的伙伴们分散。

      花树立刻开始转动,数株高大的淡紫色菊花,缱绻长瓣渐色变淡,花盏硕大,生机蓬勃,转动着朝他飞来……

      一刻钟间连破数阵,总算看见园门!时三欣喜奔过去,一树垂露从天而降,回头又来一树,两侧盘龙竟也向中间并拢;时三腾空而起,铺天盘龙花枝兜头罩下,腰部一沉,时三低头看到花枝拽住他腰,下一刻,他瞬间被按回花树中央,“啪”夹住了。

      “喂!”他被花枝裹成个粽子,枝叶还在往上蔓延缠紧,“你来真的!”

      手臂和剑都被裹紧贴在身上,他立刻想召唤银铃。

      糟糕,来菊园前回房放东西,铃铛和斗彩小罐一起被他收在房中暗格里了。

      齐泉在宴上,贺不丢请到阎教主绘菊园美人图,唐蜜和胡旋在一处;时三随便逛出来,都没跟他们说!

      他越蛄蛹缠得越紧,飞也飞不出去,各式香花彩菊密不透风地围过来。

      他哀叹一声,脸红得滴血,脸面如浮云,小命抵千金,人不能,也不该被花淹死。当即扯开喉咙大喊:“有人吗?救命啊!”喊得中气十足,声震十里。

      连个鬼影都没有。

      时三特别委屈,好在他脖子长,不然都喘不过气了!

      一道清越杀伐的鸣金箫音穿透厚厚花树,携寒冷深秋的风悍烈而过,花枝霎时散开。

      时三在花叶扶疏间看见逆光而来的紫色身影,他执黄玉短箫,墨发在风里飞卷如写意。

      两侧花树自动退开,紫衣所过之处道路自动拓宽,无数花叶飞扑袭来,却被箫声里的刀光剑影压制在外,形成厚厚的花墙,将一路行来的灯火与花树罩在其中。

      时三也在这花墙里,脱口喃喃赞叹,“申位酉位一荡一刺双剑合璧,好强的金音。”

      萧郁非抬眸:你能听懂我的箫。

      脚步未停,箫声陡转——花墙倏然崩碎成漫天飞花,花树全部潇潇归位,时三身周四棵树也扩开三寸,将他松脱。

      萧郁非眼看时三像小狗片片一样侧着身从树缝里手脚并用钻出来,不忘对他笑:

      “萧师侄,你怎么进来了?”

      唔,屁股卡住了。

      “路过。”

      时三脸红的卡在那,眨眨大眼,这场景也能路过?

      “你在阵中猪突猛进,狼藉一片,我当进了野味,进来看看。”

      “野味”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簪花夫人的阵法委实厉害,险些就混不过去了。”

      “知道你还进来?”萧郁非没好气,转身找出口。

      时三着急地挤出来,被拨开的花树“啪”地弹在胸口旧伤:

      “痛!”

      “哪里痛?”萧郁非蹙眉回过头。

      时三一看他这么紧张,自己也变得紧张,咽咽口水,伸出爪子,食指上一道口子在出血。

      萧郁非眯眼看了半晌,凉凉道,“好大的伤口。”

      时三乌溜溜大眼珠哀哀一转,嘴角往下一撇,看在萧郁非眼里仿佛宫里的京巴。他自顾自收回手指,吹吹,“那也痛,痛还不让说了。”

      萧郁非似乎白了他一眼,拽住他手腕拉回来,在时三扑闪扑闪的瞩目下,抽出绢帕给他包扎了食指。

      时三不可置信地笑望他,“它这么荣幸吗?”

      萧郁非冷冷转身,“我怕再不包扎,它就愈合了。”

      时三开心地跟在后面。
      “我这不是,思忖自己阵法还行——呀你不要笑,我自小长在蓬莱,岛上阵法多,镇日穿行其中,看也看会了。”

      “而且天下万般阵法不离易经,易经衍自河图洛书,河洛嘛,不超过十个数,我熟得很。我,我不是乱闯进来的。”

      萧郁非抬起一边眉毛,脚步未停地揶揄,“哦?可我听说,小师叔术数经常不及格。”

      时三摸摸鼻尖笑道:“那是因为复杂的东西要背,衍到六十四卦我就不会了。简单的东西我比较熟。”

      萧郁非冷诮转身,时三差点撞上,慌得往后退了两步。
      “人为何能懒得如此坦荡?”

      时三有自己的一套理念:“又懒又爱睡的动物活得长。成仙的多是这种。”

      萧郁非对他的理由大为赞赏:“盼我以后找借口也能像小师叔一样,把不用功讲得如此冠冕堂皇。”

      时三笑着说:“天道酬勤,我不用它酬,做个无事小神仙快快乐乐活到老不好吗?”

      萧郁非看着他,眼中是时三难解的复杂情绪:
      “你这话骗骗我便罢,你若真是这样……”

      也不会世世夭折在二十岁。

      后半句萧郁非没有接下去。他凝眉拨开花枝,几片菊花长瓣坠落在地上。

      “我没骗你,我真这么想啊。”

      萧郁非忽然顿住脚步,时三克制地刹住,往后退了两步。

      他不知道萧郁非发现了什么,或许是出口。

      萧郁非在灯火下转过身来,手中拈着一支金丝皇菊幼株,寒霜雕塑般的五官轮廓被光影带出三分柔软,偏冷的嗓音在看到他时些许不满:“过来。”
      站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时三心跳如擂鼓。

      他踱步过去,微微低头,浓密的睫毛被光映出阴影。

      “我这个岁数,哪有祈寿的。”

      重阳簪菊是祈祷增寿的意思。

      萧郁非矜贵的手指将花簪在他高束的马尾上。看到他睫毛的阴影微颤。
      “戴着。”

      或许是葡萄酒的后劲上来了。时三心跳得很快,耳边传来自己的呼吸声,微微乱。

      抬起眼睛,“你也没簪。我帮你吧。”

      折下一支奢香夫人,手指尖好像又凉又烫,抬起来往萧郁非发冠上戴。

      死就死吧。

      萧郁非伸手一挡,但接过花来。“我不信这些。”

      时三眼看他拿着那支花,径自转身,继续带路。

      “这是虚门,你跟上我。”
      “嗯。”

      外面传来缥缈的歌声,像是岸边船上远远飘来的:

      “秋意浓,酒千钟,风卷金雪压枝低,稠云渐向晚,不语香浮动。”
      “菊花梦,醉点灯,宴饮夜月起船声,渔女歌归去,相思在水中。”

      ……

      萧郁非及至腰下的长发像一匹浓黑绸缎,乌亮得闪着丝绸光,一步一晃,发丝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迷人眼。

      时三忍不住抬起手指去触,终于在一阵微风下,如愿的不隔着衣料的碰到那缕发尾。凉滑而过,有幽冷香气。和他浓墨重彩的信香很不一样。

      像个不愿清醒的美梦。

      七拐八绕,很快又看到出口了。

      原来这花园这么小。

      萧郁非问,“已经子正了,罗媚在外面等我回山庄。小师叔一会儿还回宴席吗?”

      一道惊雷炸响当空。一道闪电窜过天幕,随后又是隆隆雷声。

      时三低着头,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回。”

      雨点一滴一滴逐渐密集地砸落在身上,带着泥土的潮湿气味和深秋的冷意。

      他十八岁的第一场雨,就这样倾盆浇落下来了。

      .

      罗媚撑着伞,等在花园出口。

      萧郁非来到伞下,捏着一枝花。

      罗媚淡淡扫过那枝粉色奢香,又目送时三冒雨拿袖子遮头发跑开的背影。“不送送他吗?你师叔。”

      萧郁非也在看那雨中渐渐消失的背影,“他说不用。”

      罗媚微笑地伸出指尖,“好漂亮的花,送给我的吗?”

      萧郁非揉捻着花茎,让开她的手指,“送我自己的。”

      另一手揽过她的腰肢,朝菊园外走。

      罗媚并不生气,“你为什么派人跟踪保护他?”

      雨点哔哔啵啵地弹落在六十四骨的青棕竹油纸伞面上。

      萧郁非目不斜视,“你怎知不是跟踪监视?他提前死,对我们计划不利。”

      又一道惊雷劈在半空。

      罗媚小心地提起裙摆,避过地上的泥泞。萧郁非接过伞,还要搂着她,早知道让他簪上了。

      罗媚抬起脸,笑容深艳,“我收到派中来信,说……”

      说我父亲还活着。
      被你囚禁的位置找到了。

      萧郁非……

      “说什么?”

      “说派中一切安好,叔叔没有异动。”

      萧郁非点点头,“小心水坑。”

      罗媚往他极宽阔的怀里依了依,“不想绕,抱我过去。”

      萧郁非难得无奈地叹气,一掌拢住她腰肢将她贴在怀里向上一抱,“跳。”

      罗媚抬起小腿,搂紧他脖颈大笑,被他拎过水坑去。

      她笑出了眼泪,心里下着倾盆大雨。

      为什么要骗我呢?

      我那么爱你。

      为什么要骗我?

      .

      时三冒着雨跑了不知道多远,浑身都湿透了,刘海贴在额头上,顺着高隆眉弓不停滴水。但那朵花没有被雨淋到。

      他看到一个小亭子,心中一喜,得赶紧进去躲躲——

      还没靠太近,听到有人说话。

      一男一女。

      “你帮他,不帮我?”慵懒磁性的女声,迷人的声线有些熟悉。

      “我只守正道,不偏帮人心。”声音被雨声压得好低,时三觉得非礼勿听,转身便退回花丛,打算从小路折回。

      “不愧是清泉君子。你把我压在你父亲棺椁上翻云覆雨的时候,行的是哪家正道,遂的是谁的人心?”

      时三像被雷劈中在原地。雨水顺着他面颊一直向下冲。

      “麟儿长到三岁不会说话,都是因为,不能认我这个母亲。”

      时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冻得嘴唇发抖,把发间金丝皇菊摘下来,小心揣进怀里。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摇摇欲坠行将崩塌——

      齐泉愠怒的声音:“你到底想做什么?麟儿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

      女人叹息。“把舵主令收回来吧,我要杀谁,难道会被你们漕帮拦住。他每天挂着你的三江舵主令招摇过市,不知道的以为你们两个有一腿。”

      时三抓起腰间那块兰草玉佩,背面刻着一只六柄舵轮,横亘三江。被雨打得莹白温润。

      他缓缓回过头来,听到齐泉最重的一句:

      “剑庐不开,时三不能死!只要我活着,你休想动他!”

      一道闪电撕裂天穹!时三脸被映得刷白,后退一步,枝叶弹开——

      “谁在那里!”

      齐泉一掠而出,时三仓促闪身飞走,被枝叶挂了一下衣裳。

      雨水冲刷下,齐泉捡起地上的兰草玉佩。脸猝然间被又一道闪电映得刷白。

      .

      时三在雨里一直跑,偌大的荒野被雨冲得看不清方向。

      他是很不争气。他让所有人失望。他的师兄,他的同门,他的后辈。

      但他一直为有这么厉害的师父师兄骄傲。

      他没有见过父母的样子。小时候他把师父当做父亲。后来师父死了,他把师兄当做父亲。再后来到了北梁,他觉得齐泉和封无垠就像他的哥哥。光明剑派是他的家。

      ——什么叫剑庐不开,我不能死?

      什么意思?

      阎浮梦为什么要害我?我根本不认识她。

      齐师兄知道一切?为什么不告诉我?

      封师兄……也知道这些吗?

      你们为什么,派我这个废柴来北冥?

      .

      时三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房,一路都在滴水。木地板上滴答、滴答,他静静听了好久。烛泪像红珠凝固在蜡烛边沿,窜起一串柔软的毛边。他默默找了个花瓶,供上水,插起那株金丝皇菊。不知道能开几天。

      隔壁是萧郁非的房间,但经过光风号的人都已习惯,罗媚不爱睡自己的房间。

      今天晚上隔壁一点动静也没有。安静得仿佛没有睡人。

      时三起初不懂,为什么罗媚从不标记萧郁非。

      直到傍晚蛐蛐赛散场,听到那群乾元子弟小声议论。原来不是不标记,是不能。萧郁非体质特殊,他以前有过不止一个情人,从来没有谁标记成功过。他凛冽馥郁的信香,纯粹到染不上任何旁人的气息。

      又或许是他不愿。

      谁知道呢?

      难怪那些人觉得自己有机会。

      时三看着花叶卷长的金丝皇菊,那花蕊像心尖一样一阵阵被风吹得颤栗。

      他忘记关窗了,在潲进风雨。

      没有动静,是今晚罗媚没有来吗?

      萧郁非房间的灯还亮着。

      时三不能克制自己的想法——他只是,突然想见他。

      只看一眼,说一句话,一句“好梦”,就可以。

      看到他,他就会开心,今晚的一切都会过去,他的血液会回温,他的心脏会回暖。时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在敲萧郁非的房门了。尽管衣服都没有换,湿淋淋的落水长毛狗一样狼狈。

      可他就是想见一面。

      开门的是罗媚。“这么晚了,你找非哥?他今晚不回来睡。”

      “啊……”

      “他在别人房间。你不知道吗?他在这里又不止我一个情人。”罗媚穿着一身墨绿丝质睡衣,手臂抱在胸前,淡淡嘲讽的语气。

      时三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脸上去了。

      他有点喘不过气,脑子里嗡嗡作响,可能是雨淋的,“抱歉,打扰了。”

      罗媚微笑,“没关系,来敲他房门的人挺多的,不过你是年龄最小的。”罗媚看着他一绺绺滴水的留海和被雨洗得浓郁华贵的五官,在烛火风中忽明忽暗的阴影里愈发深邃,可他垂着睫毛,尤其那双眼睛,此刻美丽得让人心碎。
      她叹道:“也是最英俊的。他回来我会告诉他你来过。”

      时三还能微笑,眼前一阵一阵的雪花。

      “不麻烦了,不是,不要告诉他,我没有要紧事找他,打扰您休息了。”

      .

      白玉京品着香气馥郁甜蜜的极品金骏眉,“怎么会有这种好戏,居然被我错过了?”

      龙青衫道,“小王爷,明天的擂台赛,还去吗?”

      白玉京摇头笑道,“看天气。”他放下团龙纹描金粉彩山水茶盅,“以前我以为时三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只是天真。”

      他指间盘着凉甜沁人的奇楠佛珠串,“期待他们带着四卷经书进到那个山洞里,到时候给我支个八面来风亭,我要在山脚下看。”

      龙青衫道:“属下担心表少爷那边,早晚会查过来。”

      白玉京神色渐冷。“怕什么。封无垠要做的事,就是我要阻拦的事。不惜一切代价阻拦的事。”

      “比起后面进洞,我更期待明天的擂台。你说,会有什么惊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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