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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莲花去国一千年 北冥岛 ...
时若尘很熟悉。
这样的花棚,他曾经见过。
是在北冥岛。
.
破障船即将穿破铅光里的仙障。巨大浓雾仙障如一堵横亘百里的厚重云墙,隐现七彩仙光。以绝对温和无害的姿态,坐落在不足百米外还在逼近的波涛平稳的海面上。
但这里是禁区。
“别靠得太近,免得触碰仙障。”
寒霜一样的声音,温柔起来让人不适应。时三撑着船头栏杆侧目看到一段明紫衣角,是萧郁非在提醒身边的罗媚。罗媚离栏杆还不如时三近,她看了时三一眼,玉白手指故意搭住栏杆:“碰了会怎样?”
话音刚落,右后方一声尖叫,众人回头,看到骇人一幕——
飞雪之下,谈云霓洁白霓裳之上,腹部汩汩蓝色血液如瀑布流下,自一柄同她细腰般精窄的三叉渔戟穿出的血洞处——渔戟握在郑烟涛三指中。
尖叫的是唐蜜,她离得最近,刚出船舱,亲眼看到几米外、右舷边惨剧发生。
众人来不及反应,就见谈云霓陡然向前搂住郑烟涛脖颈,鱼叉“噗”地穿背而出,染上耀眼金鳞——她已在鳞变,因被自己的血打湿。
“我这一生最后悔之事,就是那日恻隐心起,怜悯于你……”鲛人之音像缥缈的海雾,泠泠回响在整片甲板上空。
郑烟涛震悚之下想推开她,“哗”的巨浪掀上船舷,船开始穿障了!
萧郁非一把将罗媚拽离船头,时三也后退,抬头看到近在眼前的仙障被巨大涡流旋开,所有人都远离船栏,破障船头伸出足有十人之高的巨大涡轮,形成风流眼不断搅碎仙障,云水之气如虹雾奔腾,飞散折射万道七彩流光,船就从那虹流云洞中飞速通过——
但最宽的船舷处擦边蹭过仙障边缘,谈云霓面无表情在郑烟涛耳边说了一句话,郑烟涛背脊一僵,被她以这个交颈暧昧的姿势猛地翻下船舷,碰到仙障雾气瞬间化作一双残影消失无踪……
这一变故发生太快,仙障不过几息之间就在几十米外的船尾后方完全闭合。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若不是地上滚落一枚鸽卵般大的粉润明珠,这两人就如同从未来过。众人有错愕,有不解,有揣度,有惋惜。
时三浓眉落上细雪,“她祝他所愿皆空。”
萧郁非背后的手微微攥紧。身侧罗媚轻声道,“可惜了那颗鲛珠。”
“世间怨侣多如此。”萧郁非张手拂过罗媚削薄肩上的细雪,“爱侣不会的。”
时三想起那个梦,光明祝善法心愿得偿,后来善法的心愿实现了吗?
昨晚他自睡梦醒来,与梦中主人神思一瞬契合,感知光明天王所感,预料八部天龙众生将陷于水深火热。
然而当他和贺不丢翻找乾坤经,却不见记载。
梦中人皆面目模糊,醒来遗忘干净。
那个梦光怪陆离,如颠倒梦想,唯独梦中淡淡哀伤的感觉遗留在他身上,凉得如同夜霜,如同深秋的寒雾,让他分不清是谁的梦,谁的念念不忘,谁的感伤。
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因经书传说杜撰出的场景吗?
可梦中的善法总让他想起一个人。
他翻开天帝本纪,独自看到善法篇,月落日升,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吸进仙障,他们会去哪里?”唐蜜被胡旋拢在怀中安抚着,二人走向这边聚集在船头的人群。再有一刻钟他们就要下船了。
贺不丢迎上去,接了唐蜜的包背到另一肩上,双手呵气成霜,“听说是归墟。”
站在时三左手不远的齐泉沉吟道,“也有渔民说,会回故乡。只是记不起仙障里的事。前朝有渔民回乡时穿着北冥岛的衣物,却不记得曾登过岛。”
白玉京一身白金锦缎华服,盘着奇楠佛珠,坐在一旁的茶座上喝工夫茶。两名娇美侍婢跪坐在左右双色锦茵上侍奉,对面是滇西的茶道大师宋希夷,为他一道道工序美轮美奂地温杯洗茶高冲低斟。
茶香袅袅温润,暖手熨心。
他道:“北冥有海王神。飞升时以仙术设障,令外界不得打扰北冥群岛。古时进出北冥需当地人引路,离岛便会被仙障洗去记忆。如今有破障船,倒是我辈幸运。”
“洗去记忆?好奇怪的仙术。”时三道。他已忘记前些日与白玉京如何剑拔弩张,白玉京也无甚异样,守约将《八部乾坤经?龙族卷》借给光明剑派,此事似乎翻篇。
“世人言仙术,医家看来实为疫气,又名离魂瘴。中者嗜睡昏聩,离开此地后更是渐渐失去入障前后全部记忆,神志不清数月方能恢复常人。期间接触疫病者会蔓延相同症状,需隔离治疗。”
“呔,传着传着成了仙障,分明是毒瘴!失忆便罢,更多失踪的渔民如何算?”
说话的是在罗刹海市登船的长白药王谷谷主温笙鹤与南狂紫刀仇紫氛仇女侠夫妇。
温笙鹤,江南温家,少时求学药王谷,医者仁心,妙手回春,后来继承师父衣钵将药王谷继续发扬光大。是个说话慢条斯理的江南长者,五六十岁,笑纹温和,茶色长衫,没有一点神医的架子。
仇女侠背后一柄缠紫带的长刀,脾气火爆,性情刚烈,有一说一。她五十出头,两鬓鸦黑,眉眼依稀可见当年艳烈风采。而仇大娘那柄狂刀,早年在江湖玄门,是令九州七十二路马匪闻风丧胆的存在。
她三十多岁曾独闯药王谷劫药,留下养了一个月伤。走时温谷主赠药寄心,她骑上枣红马,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一年后回到长白,两人结亲,她锄强他扶弱,是玄门有名的一双侠义伉俪。
二人言出,众人纷纷对那仙障更避之不及。
萧郁非却看向迷蒙雪雾中隐现的北冥岛,“此地雾障缭绕,千百年间每逢兵灾便闭障封岛,迄今已避过大大小小一百一十七次战乱。”
“这么多……”
“难怪有人拜海神……”
时三疑惑:“拆东补西的作风,不像海神,更像一位称职的邪神。”
萧郁非忍笑觑他一眼:“邪神么,小师叔很会分析。”
“萧师侄,你对善法堂天的欲非天王怎么看?”时三有些烦躁,“说来,你们同名。”
他向后背倚到冰凉船栏,胳膊随意搭在落雪栏杆上,“历史上第一位阿修罗邪神天帝,在极其特殊的条件下承继了帝位。”他把“邪神”两字咬得很重。
萧郁非心中冷笑,面上肃静,“他很伟大,打破了种族限制。”
“可他发动了战争。”时三一瞬不瞬看向他。
“魔族杀害帝释天,又杀害两位天妃,他发动义战,有何不可?”
“真的是这样吗。”时三浓眉皱起。
他的梦结束得没头没尾,断在光明天王与善法天王在帝释神殿重逢那一幕。
他不知道天神们如何查出杀害帝释天的凶手是魔族,以他短暂的梦境来看,魔王——魔族,并非惯用暗杀的族类。
以及光明天王后来是如何用天军压制位面更高的魔王率领的魔军呢?
一时的小聪明固然使得,好比在忘川;可战场上长久的拉锯要如何实现长期以弱压制强军?或许光明发展出来一整套可以稳定迭代的战术——毕竟后来善法也用天军战胜了魔军。
他也没看到光明天王的结局。却分明感到光明对失去和善法的友谊有多伤心。如果有一天他和贺不丢反目,他想他也会这么伤心。
现在他能确定这是友谊,之前他差点误解光明和善法之间有不可说的情愫。而在梦中,他确信光明对善法的新婚充满祝福——如果换做是他,他喜欢的人另有所属,他不会这么大度。反正他不是圣人。
梦的结尾,他被一片不可名状的漆黑吸出那扇门。似乎光明也经历过这个过程,不同的是,那瞬间光明心里溢满悲伤。这是超出时三经验总和的哀伤,让他推测光明绝没有飞升,而且不知死前经历了什么。
光明还有一缕牵挂,便是担心八部众因战乱削弱势力,被善法暴力统一。善法早想将八部护法神族全部收编。
一场统一阵线的大战,何尝不是机会?
萧郁非像能读懂时三纠结的眼睛。他淡淡道,“把你放在善法的位置,你未必做得比他好。”
时三对视他,“的确,我是个没什么志向的人,不会为了集权和扩张发动战争。战无义战,战即暴力。”
“船靠岸了,你们下船再论。”齐泉折扇挡在二人中央,汽笛轰鸣阵阵。
萧郁非古怪地笑了一声,走前扔给时三一句话。“和平很好。但你记住:和平产生问题,暴力解决问题,二者往复循环便是文明。”
时三自然朴素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他站立半晌,朝萧郁非喊道:“从来如此,就一定对吗?”
萧郁非也觉自己离谱,他居然不甘心就走,隔着人群回喊一句:“不一定对!但一定符合人性。是你自己天真到反人性,别跟我论了,耽误彼此时间。”
时三睁圆眼睛,手指自己,“我么?反人性?”
贺不丢穿过人流回来捡他,“别人都往前走,你在干嘛?你要留在船上过年啊?”
.
踏上北冥岛的土地,清新的植被气息混着海风徐徐吹来。有一种原始质朴的生命力。空气中细嗅有微弱的硫磺气味,据说岛上有活火山,所以地热丰富,气温比海上要高,仿佛一下从凛冬拨回深秋。
北冥洋在下雪,北冥岛却温暖湿润。
北冥还是仙晶的发源产地。目前大昱唯一探知的仙晶矿脉就在岛上。
神奇的岛屿。
众人顺着“黄泥湾”码头往下路走去,太阳越来越大,照得码头的石板路白得晃眼,下路的黄泥地似腾起潮热气浪。人烟渐渐稀少,约莫一刻钟后,路边出现一个村庄。汉白石门楼牌匾上书“神仙村”。隔着门楼能看见村口一棵巨大的数人合抱不来的金色老树。
“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银杏树……”众人感叹。
萧郁非远远望着银杏繁茂到遮天蔽日的金色树冠,眼中几番明灭。
“哒哒”马蹄声传来,贺不丢骑马赶回来,“前面有个茶棚,咱们先去歇歇。”
原来众人比原定下午到的时间早,万剑山庄接引的人还没有来。码头马匹不够,齐泉带小部人快马先行。万剑山庄的女主人,曾是他继母的侍婢,他唤一声姑姑。
众人遂经过神仙村,继续沿大路前进。路两侧是广袤田垄,远远重叠青山掩映成天然屏障,岛上风光绿意盎然。
不多时,路边一排支起三竿尖角米色油布棚顶的野茶馆出现在视野中。阳光被布棚挡去大半,三处阴影下各摆出四张小桌并些板凳,桌上砂包茶壶、黄沙茶碗;一对父女在茶棚下忙碌,正中那张棚下、上首桌子坐了一个身材肥胖着月白罗绮的富贵公子,四个气势逼人的黑衣随扈站在他身后,他喝茶;茶棚外白条招子随正午闷热的风一荡一荡,写着油亮簇新四个黑漆大字:三世一会。
茶老伯拎着一把壶嘴三尺长的铜壶,垮在背后肩扛壶嘴一手提壶一手压注,朝那公子的茶杯里注进一股茶,唱了开场白:
“一世为天,一世为地,一世为人。且看客官掣得什么签,品得什么茶,度得什么缘——”
他身后芦苇顶、黄泥胚、垒起来半人高的茶台,黄泥小火炉上煮着山泉水,茶台面上坐着四只长嘴铜茶壶,分别铸着浮凸阳文:
天茶,地茶,人茶,三世茶。
原来老者手中铜壶里是白水,洗杯用,真茶还没上。
时三心觉有趣,该叫三才茶。
他微一低头走进茶棚,打算搬个好板凳坐下听。那白胖公子余光看见,不悦地瞥了一眼老者,老者忙道,“芙蕖,快去招待。”
粉格布衫裙的俏丽丫头从炉灶后起身,放下蒲扇,快步走出来招呼:“各位客官,小店被万公子包了,请各位另去别处喝茶吧。”
时三感到奇怪,还是点头一笑退出茶棚。王孙辞却不干了,他又渴又热,脱下来的大氅搭在手臂上,“贺小哥,附近还有别的歇脚地吗?”
“除了刚才村子,暂时没有了。这附近不知怎的,人烟稀少。”
“不如我们就回神仙村吧,找两户老乡家先落脚。”时三提议道。
万公子听了这把清润沙甜得像沙瓤西瓜的嗓音,心中一个激灵,循声看过去,果然绝色……
目光往旁边一偏,又看见个紫衣美人,冷得像霜。
魂都飞了。
回过神来,挽着紫衣的是个墨绿衣美人,攻击性极强的美貌,一看就是女乾。那这个看似天乾的紫衣高大美人想必是极品坤泽无疑。
万公子生平没有别的爱好,唯爱收集美人,此刻脑门都激出一层薄汗。
最近登岛的尽是人中龙凤,果然出了这等极品坤泽。
水蓝衣的那个还没长开,稍显青涩,以他万大少的经验居然看不出乾坤。他品鉴一圈基本对得上这些人的信香信素,唯独没找见这一个是什么。因他忽略了那抹淡淡笼罩着所有人的草木香……
“本大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们人也不多,便进来吧。”万公子开口道。
.
窸窸窣窣间,茶棚很快坐满了。棚中寻常绿茶十文一碗,三世茶因带着互动表演,百文一碗,老伯是会做生意的。
开场白唱过便是掣签,芙蕖带着一竹筒茶签,众人随抽。
老者又唱道:
“老朽适逢兵荒乱,携女前来赁茶卖。”
“三世一会缘来聚,一会三世缘去散。”
“天地人来无先后,首尾相续,因果循环。”
芙蕖道:“抽中白签是跳出三世者,可饮三世茶,其他凭签得天地人茶。”
时三笑问:“姑娘,跳出三世是什么意思?”
芙蕖凭他抽出一支签,“没有来世,成佛成圣的意思。”
贺不丢肘子拐拐时三,悄声问:“你抽的什么?”
时三翻过竹签一看,“人茶。”有签文和签标——
生来本无尘,淬入红尘障。
莫惧琉璃碎,碾成万点香。
阳中有阴。
签标:擂茶。
时三期待地想,擂茶听说是很好吃的,归在人茶里,那人茶一定鲜美清甜。
萧郁非坐在邻桌,扬了扬手上竹签,“标着三世茶,却有签文。”
花非花,叶非叶,
因非因,果非果,
天地非天地,我心非我心。
阴中有阳。
签标:小青柑。
芙蕖一看,“这支签改过,确是三世茶。”
众人纷纷看自己的茶签。
白玉京,天茶:
一生荣华不寻常,两般富贵在险乡。
终有贪求贪不得,执念破处般若生。
——红茶。
白玉京心道:红茶两番焙火,稍有不慎,茶焦叶苦。然顶级滇红,一两千金,确是富贵在险乡。红茶不可贪多,茶养智气,品之可味人生。题得切。
罗媚,人茶:
风月债,恨难平,早破了归去。
何必弃了花容月貌,人间苦彷徨。
——洛神花。
相传河洛为争夺人皇伏羲之女宓妃交战多年,宓妃嫁给洛伯,河伯一举攻陷洛水之滨,逼洛伯交出爱妻。洛伯不允,宓妃却通知河伯亲自划船迎接。河伯迎亲之日,宓妃登船殉投洛水而亡。伏羲得知,灭河伯族。宓妃因义殉洛水,人们说她化作了洛水之神,世代敬仰。她死后,洛水岸边开出无数鲜红的花,便是洛神花。
罗媚想道:若我为宓妃,必不会如此死去。
解星芒,人茶:
偏生温柔公子,算尽机巧神仙。
一朝叶障丛生,金木昔日大过。
——信阳毛尖。
解星芒盯着签文蹙起秀眉。大过卦。方才赶路,解星芒苍白的脸被晒得透粉,肖辞汉问老伯要来一把蒲扇,正给他扇风。解星芒攥住签文,问,“师兄,你得了什么?”
肖辞汉亮给他看,“是人茶。”
辞别星汉,上揽九霄。本该天高海阔凭飞跃,辞而不别,画地终为牢。
——福鼎岩茶。
解星芒忧虑道,“这签文。”
肖辞汉摇着蒲扇笑道,“别想太多,我们只是来喝茶的。下一批人来也会抽到这些签。要是好喝,明天我们再来,把其他的都抽一遍。”
解星芒嗔他一眼,“哪有这样的。”却忍不住笑了。也不是不行。
胡旋抽到一张天茶:
美人舞如莲花旋,胡笳南渡十八年。
雀生负起临渊潮,试问青鸟何时还。
——茯砖茶。
她心中奇怪。
她本名奥丝芙,翻译成夏语就是雀生。
唐蜜也有个好听的天山名字,叫阿赛尔古丽,翻译成夏语是花与蜜的意思。
仇紫氛、温笙鹤夫妇抽中两个白签。大藏地上师没抽,老者直接给他一个白签。
贺不丢抽到天茶:
红尘皮肉相,缺筋短骨;
丢下丹青笔,铸魄炼魂。
是陈皮。
唐蜜,天茶:
寻香气,寻香气,花圃里乐游原,不想见火燎原。
追天籁,追天籁,都作了安魂曲,泪珠儿收不完。
茶中香水,凤凰单枞。
陆巍:
巍巍高山在眼前,一生攀援欲踏天。
风雪压我三百年,便掀了高山翻了天。
大雪山古树茶,也是天茶。
……
第一个地茶出现了——万公子怒不可遏,“什么东西?!”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多是死了也白死。
——柠檬茶。
万公子道:“重抽,换一个。”
老者诚惶诚恐:“公子,换不得啊。”
万公子一脚踹向茶台,“不想做生意直说!”
“腾”站起好多人,如仇紫氛、陆巍、崆峒派、天音教……
万公子自知不占理,对面又人多势众,他暂且压下,阴恻恻坐回去。
老者和芙蕖战战兢兢收拾茶具,备妥以后,老者背起“人茶”长嘴壶,依次来注,脚步生风,边注边唱道:
“人间如道场,三万天不长。”
“生老死病苦,爱恨别离伤。”
“洞房花烛夜,金科登金榜。”
“苦尽甘来时,转身是黄粱。”
“梦不长,梦不长,舍不尽家财美眷,子孙满堂,封侯拜相,”
“通去尝。不得难舍,不拿难放,早去早回——茶不凉!”
众人听最后一句陡然惊醒,不知谁先叫声“好”,纷纷抚掌,人茶诸位趁热饮起茶来。
时三一口下去,甜蜜非常,不是回甘类的,他正喜,第二口苦了,焦苦皱得他浓眉粼粼,再喝——没了。
啊。
时三眨巴眨巴大眼,看着杯底,不太解渴啊。又不好意思续杯。
萧郁非在旁边简直要笑。
贺不丢问时三,“什么味的,尝出来了吗?”
时三挠挠后脑勺,“喝太快了。”
贺不丢示意时三手边是拿签筒的芙蕖:“你帮齐泉也抽一个,一会他回来喝。”
时三抓出一支,打眼一扫:
熙熙攘攘碌碌忙,辛苦奔波空一场。
回首剑来萧瑟处,镜花原在手中藏。
时三没看什么茶,直接丢回签筒,“让他自己抽吧,免得茶凉了。”这签辞不太好,齐泉素信天意,希望他抽个好看的。
老者一圈注下来,换了天茶。再唱再注:
“天宫四万八千丈,天人寿比日月长。”
“宝石缀成金缕衣,仙玉铺成白云墙。”
“龙肝凤髓不足贵,醉卧星河枕琨霜。”
“呼来金乌驾轩辕,一念穿梭三万方。”
“婇女散花飞天镜,仙乐缈缈烦忧忘。”
“极乐不知修行苦,一朝转生在驴棚!”
饮天茶的人也惊醒了。
当天人,最大的恐惧是失去。因为过得太舒服,舍不得,却留不住。
难怪最想长生的不是老百姓,而是皇帝。
唐蜜品天茶,鲜爽甜度具足,蜜韵兰花,实在绵香柔长。美中不足是这香气无法更加持久,不多时,轻飘飘地就散去了,像个美梦。
她昨夜也做了一个美梦。梦里她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住在天宫里,唱最美丽的歌,听最美丽的音乐,有最美丽的朋友。梦里她也是极美丽的,娇蛮又自傲的。她醒来以后,在铜镜前解开自己的面纱,抚摸脸颊上的细小斑点。
唐蜜的母亲是唐门大小姐,父亲是天山派掌门的大师兄。父母都很宠爱她,希望她走剑道正统。但她不喜练剑,只爱炼毒。尽管因为炼毒炼得她小时候脸颊起了斑疹,疹退以后就留了淡色的小斑点,但她还是执拗地学毒,家里人也拿她没办法。
她总觉得她今生就是要学毒的。所以她从不后悔。
贺不丢不会品茶,只道好喝。
时三这时候忽然尝出人茶的滋味来。苦涩之后,慢慢有甘、酸糅渗其中,焦香和谷香混在一起,像一段陈旧回忆。他长叹,很复杂啊。
地面传来远远的马蹄震动,时三拍拍贺不丢肩,“齐泉回来了,走。”
二人遂起身绕过众人,从棚后出去。尚看不见人马,黄土大道尽头的地平线上因日晒显出地面的热浪,两边青山却绿得葱茏。贺不丢打着远镜筒四下里随便望,忽然叫起来:“有个花园。”时三道:“哪呢?”接了他的镜筒朝他指的远山看去——
地平线尽头,南面的青山之中有一丛醒目的色彩斑斓的——
“花园?”
看起来像极了花园。披挂在青绿山树林间。
“谁在山上种了花?”时三欣喜又新奇。
位于青山的心脏地带,生机勃勃,姹紫嫣红争奇斗妍。大概是逐坡种植,目测占了一整亩坡面,排列得十分讲究,每一层都迎在阳光下,被光照得异常鲜艳。
已经深秋了,那是些什么花?
时三再仔细看,却不能看真切,细节朦胧得像隔了一层纱。他拧动镜筒,齐泉和万剑山庄的人马已疾驰过地平线——
“师弟!贺不丢!”
后来两人问齐泉,岛上谁这么有情调,在山上种这么大片花园。齐泉道,“一会你们就能见到了。”
众人返回茶棚时,茶艺已演到尾声。
萧郁非正在品鉴三世茶。此茶淡而无味,微微清香。
不能说难喝,只是檀香韵淡得人空空荡荡。但它又不是水,那若隐若现抓不住的香气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不能抓,不能刻意去感受,它是一种不存在的存在。
说白了就是淡。
萧郁非放下茶杯。
好会糊弄人,专给老头老太喝。
本以为抽到这支签是天意。现在省起天意惯会作弄于人。
时三一行进来,结语正唱到尾声。齐泉径朝万公子走去。
原来这位万公子正是万剑山庄的大少爷、齐泉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弟,万洋万大少。
众人重新见过,相互寒暄恭维一番。万洋拿捏着分寸向萧郁非不着痕迹地献殷勤,萧郁非心里像吃了苍蝇,表面功夫却做足了——稍后有用到此人的地方。
时三十分纳罕。思索片刻,终于确定,萧师侄是真的待自己特别。
他对罗媚以外所有人都那副冷淡的不迎不拒的态度,社交礼仪一应俱全。唯独对时三竖起一身尖刺。
“针对”这个词具象化了。
“特别”,是“特别不喜欢”的“特别”。
时三望天。好吧。
不如睡觉,梦里什么都有。
时三挨着贺不丢,幸好他还有一堆好朋友。
众人一人一匹马,离开茶棚,沿大路进发。
半路万洋说玉佩落在茶棚了,带了一队人马跟他折返。
时三略假思索,放慢速度,“不太对吧。”
贺不丢、齐泉跟他并辔而行。齐泉明白他的意思,道,“算了,莫管闲事。”
贺不丢前后左右一看,没人要管的意思。众人自从知道对方是万剑山庄大少爷、此次大会的少东家,对方也给了体面的借口,大家都有台阶下——便都睁只眼闭只眼明哲保身了。来人家地盘参观人家的至宝,谁也不想跟主人家找不痛快。
时三环顾一圈,陆巍和仇大娘都在最前头,大约根本没听到,六七十人的马队嘈杂得很。他调转马头,“我也落东西了,去去就回!”
贺不丢急道,“你落什么了!”被齐泉拉住。
时三当没听见,绝尘而去。
果然,时三赶到的时候,万洋坐在一旁喝天茶,三世茶不好喝,砸了。万剑山庄的人正在砸茶棚,老者抱护着自己的茶台,被两个黑衣随扈往背上踹。
时三怒了,一剑鞘飞出去,人随其后——“啪啪”两声银鞘拍飞开那两人,时三展颜踏马背借力仗剑腾空掠过,快雪剑气横劈而出——“哗”五六人退开,他已飞至棚中主桌。
靴尖一点翻正了一方板凳,他旋身落座在桌子上,一掸衣角,踩着板凳翘起二郎腿,左肘随意搭在膝上。芙蕖从地上坐起来,抬眼仰望到笑容明亮张扬的时三,时三看她一眼,笑容不变,“姑娘,你扶老伯走远点,这里交给我。”
万洋一摔茶壶,胖悠悠站起来,“时少侠,出门在外,手别伸得太长。”来北冥岛做生意,不交保护费就是不守规矩,不守规矩就得治。
时三把剑鞘吸回掌中,满不在乎,“我非管呢。”
万洋胖手一挥,“一起上。别打他脸。”
十几个护卫登时围上来,芙蕖扶父亲走出茶棚,边走边担心地回头。只见时三剑气一挑将众人队形豁出道口子
万洋一看,“别扎堆,灵活点,一个一个上。”
时三自包围圈飞出,直接掠向万洋!
万洋摇晃一下要跑,被拎住后脖领,时三起飞,竟没飞动?他立刻落回来,岂料万洋抬手朝他射出一道蓝光,他侧身躲避的瞬间,看到一个他无法躲避之物——
卷名在明月天涯和天地难容里选了前者,还是希望底色明亮一点,但后者作为本卷bgm完全没有问题(摊手)
这么久才来更新,自罚三杯,嘤(拍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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