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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遗失的日记 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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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怎么可能?”
众人的议论声像潮水又像沸水从四面八方围住中间的时若尘。
连徐行也难以理解。萧郁非始终沉默地站在时若尘旁边,比起沉默,他的眼神更接近于漠然。他不关心案件。他来只是陪时若尘。
寒青丘质疑:“他如何自尽?死后又是谁取空他的脑浆?若非邪祟,取脑做甚?前两个人又为谁所杀?”
这一连串质疑让众人愈发议论纷纷。现在也只有寒青丘敢质疑,金田艳闭了嘴,柳风贤作壁上观,薛姝陷入沉思,文思敏本就胆弱。
时若尘道:“徐兄还记得吗,沈春流胃里的脑浆混合了很多血,没全凝结成血块。”
徐行沉吟着点头,“如果泡在烈酒里,是可能无法凝固的,所以我不能确定那是谁的。”
“你能。是你觉得匪夷所思,排除了这种可能。”
徐行眼神有些复杂。他是个凡事讲证据的人,有时确实失于保守。“你是说……”
“大量出血的那份脑浆是沈春流的。”
一片哗然。徐行确实记得,另外两个人出血量不大,血管相对完好,沈春流的血管却像被利器划过,脑出血量不会小。而且说实话,那份脑浆的变质程度,相对新鲜,如果没在冰库保存过,那就是最新的。
寒青丘拔声:“即便如此,将死者的脑子灌进他胃里的人又是谁?行此怪异之事目的为何?”
时若尘道:“开始我也以为是凶手有特殊目的,包括死者沈春流的筛板,两侧尽碎,和前两个死者不同。”
“筛板是何物?”寒青丘问。
时若尘指指自己鼻梁,“鼻腔的顶部,颅骨的底部,通向人脑最薄脆的骨板。三名死者的脑浆都从这里取出,不用开颅。”
“不是桂花神吸魂吗?”“对呀,桂廊都要查封了。”人群嘈杂混乱。
他以自己左手作比,掌心向上,拇指轻触抬起的中指,其余三指自然展平,右手依次点之:
“筛板中间有一块凸起硬骨,没碎,但两边筛板碎裂,说明外力从两侧击碎。而取脑击碎一侧即可,前两人皆如此。起初我不明白凶手为何击碎他两边。”
“直到找出沈春流的桂花酒。看到他做的水利模型,我想起田间一种叫‘渴乌’的汲水灌溉装置:弯管两端,一端在高水位,水会自动升过弯管流向低水位。”
“脑浆是糊状,想取净需要灌洗,前两个人用的是井水,轮到沈春流,用的是桂花酒,从高处灌进脑区;而打双孔的目的是,同时灌,同时引流,从颅腔到口腔,也是一组高位到低位。”
很多人还没听懂,文思敏家里种地,她听懂了,“先生是说,凶手通过自动汲水装置把他的脑浆灌洗进了胃?”
时若尘点头,手指随意朝一个方位一勾,站在那儿呈证物的衙差一怔,鬼使神差般把托盘端来。
时若尘手指拨动凭微风感知那些竹管,“全部是中间点燃,如果没猜错,”他指着弓形竹片残迹,“这是一个发射装置,应该还有一个计时装置。或者竹管引流完就自动被装置发射出去。磷粉安装在竹管竹片弯曲部位,发出时被点燃。”
时若尘收回手指,垂下交叉成塔,无波无澜地陈述道:“凶手用这么复杂的方式杀沈春流,不是因为他特殊,而是因为,凶手是他自己。”
寒青丘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周围的人也是头皮发麻,惊异感叹。
萧郁非却一直在欣赏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觉得他手背青筋微张的样子格外性感。萧郁非观自己的手修长冷白如玉,美则美矣,不显力度。
薛姝艰难道:“他杀了两个人再自尽的原因是?”
时若尘摇头:“谢临风不是他杀的。第一个凶手是家里行医的阮明。阮明有一瓶绿矾油,和蒸馏酒加热能制迷香,这种香在沈春流那儿剩一点,被我误吸了。沈春流应是发现了真相,他为谢临风复仇,杀了阮明。所以阮明死状惊惧,他先和谢临风一样中了迷香,却在桂廊被沈春流以剧痛弄醒,身体不能动,意识却清醒,眼睁睁看着沈春流取了他的脑子。”
这回所有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薛姝哭了:“阮明为什么要杀谢临风?他们是挚友啊!”
寒青丘不解:“沈春流为何替谢临风报仇?他们不是关系不好么?”
柳风贤摇头不赞赏:“沈春流即使报仇,可以举报,为何如此偏激,葬送自己前程?”
金田艳嫌恶:“他自尽为什么不选个体面的死法?死无全尸,图什么?”
文思敏:“自尽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因为谢临风挡了阮明的路。”说话的竟是萧郁非。他漠声道,“谢临风乡试是解元,阮明在他之下,纵使登科,也难有机会越过谢临风竞争一甲。一甲中最少有一个寒门名额,实际意义是,最少即最多。但杀了谢临风,阮明就变成了寒门里最有希望跃龙门、进翰林院的人。他和谢临风……”
萧郁非蹙了蹙眉,垂眸看着指间金玉扳指,“未必不是真感情。但他杀他也是真的。”
时若尘站在风灯下的阴影里,灯火四散流溢唯独绕过他。
“沈春流……让我想起,我家乡的一个故事。”他说得,一句一断。
“有个人,他的……友人,意外死于非命,他很伤心,给友人塑神像,建庙宇。我想,沈春流是不希望谢临风死得那么无声无息。所以编出一个桂花神吸食才子魂魄的传说,让谢临风以另一种方式,活在传说里,永远不被忘记。”
萧郁非垂眸冷嗤一声,“别自作多情了,杀都杀了。”
时若尘走出那座阴影:“阿非,你说混了,杀谢临风的是阮明,不是沈春流。”
宫鸿蔷忽道:“也不必讲得这么浪漫。复仇的逻辑很简单,就是泄恨。其他都受现实因素制约。谋杀举子是重罪,阮明想杀又怕事情败露连累亲族,遂做成取脑诡案,自认天衣无缝。然而百密一疏,被沈春流撞破他制迷香。或许他还想杀别人,不然迷香这种罪证早该销毁。沈春流活取阮明脑浆后,他想泄的恨已泄,自知难逃一死,干脆加入,也免得连累家人。正常这个案子是破不了的,一环扣一环,全员死无对证——如果没有遇上多管闲事的人。”
“多管闲事的人”垂下眸子,“我还是觉得……”
徐行等了半天,终于能插上话,他没有那么多心理分析,他只犯愁:“证据不全啊贤弟。包棉花的细钩应是谋杀谢临风、阮明的作案工具,取脑出血量小、伤及血管少,用完被丢弃在井里。但搅碎沈春流脑子的作案工具呢?我们已经把草皮翻遍,未能找到能割伤脑血管的细窄利器。以及沈春流击碎筛板用的锥形工具也未找到。”
寒青丘即道:“不错,都是你的猜测,关键证物缺失,你怎么解释?”
柳风贤道:“正是,倒也不必明里暗里指摘我们大昱的科举制度。门阀世家之所以成大族,是教化帮扶百姓的重要一环,单说巨鹿书院,就是当地有名的世家,机关门解家所办,招收学子不论门第。既然承担了责任帮助治理国家,那么多些许权力无可厚非。”
金田艳道:“自古以来都是官管民,世族麇集,划分更小的权力去庇护乡里。不能说的像世族逼疯了寒门一般,疯的只有阮明一个。”
文思敏嗫嚅:“沈春流也挺疯的,搞不好最后是真疯了,不像装的……”
寒青丘又道:“而且沈春流与谢临风关系不好人尽皆知,怎么突然就有情有义、羊左之交了?编话本子么?”
时若尘叹气:“发簪是很私密的物件,一个人去祭奠死者,拿走他的发簪戴在自己发髻上,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萧郁非蹙眉:“没什么意思,他喜欢这支发簪,不行么?”
时若尘无语,说好帮忙的,怎么老拆台呢?
“徐兄,你翻开日记,或许能找到这两根发簪的来历。”
徐行翻日记,薛姝道:“不用找了。那是前年夫子命题,第一名的彩头。”
那是一根直簪,锤纹精钢,由夫子亲手打制。
是要学子们直中有曲,千锤万凿不改其直,穿行宽窄不落其方。将来不论做官做民,不论被环境打磨成什么形状,永远不失方正刚直的本心。
沈春流更善诗赋,谢临风文章锦绣,摘了头彩。
沈春流不高兴,谢临风就自己打了一支一模一样的,跟沈春流联诗,最后联不过他了,送了这一支。
所以他们两个有几乎一模一样的两支簪子
“我想,他是用那双簪子凿穿了自己的筛骨。”时若尘轻轻道。
萧郁非神色难辨地看着他,“你怎会这么想?”
“直觉。一个把自己和好友塑进传说里的人,怎么会不浪漫呢?”
徐行立刻遣仵作:“去验血迹反应。”
仵作拿了近年鬼市上最新的试剂去验,这种微量血迹用酒醋泼罨恐出错漏。
双簪在漆黑的桂廊背光处,像一对萤火虫,缓缓亮起幽幽荧荧的蓝光。
仵作朝徐行遥遥示意。
“有血,两根簪头都有。”
众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行道:“那么最关键的证物在哪?将脑块搅碎成脑浆的那柄细窄利器是?他的簪子戴在头上,且簪柄圆钝,不可能是死后通过机括操纵发簪。如果推论成立,一定有这么一枚锋利凶器。以及这套装置的具体形态,贤弟,你能试着复原吗?”
时若尘坦诚道:“我不能。我也不知道那枚凶器被藏在哪里。”
现场再度哗然。
时若尘一个、一个合上了托盘里的证物匣。“或许我们永远无法知道他做了多么精巧的布置,用自己的死完成了这桩诡案的最终闭环。又或许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他求仁得仁,得到了他想要的。”时若尘叹息,“我破不了这个案子。你们可以按鬼神结案。但是——”
时若尘回过头来,正站在最大的那盏雕刻五子登科、金榜题名的花灯下面。所有衙差、捕快、官员、学子、围观的百姓,都清晰无比地听到他说:“本案人为痕迹之多,在场诸位皆是见证。没有邪祟,请不要查封桂廊,至少不要牵连云梦学堂。”
“云梦学堂是很多人的梦。很多寒门学子的梦。”
“门阀世家子弟坐船涉江,有举荐,有荫补;而寒门学子走的是千军万马独木桥,即便中举登科,排官候补等个十年八年,等到白发苍苍也是常有,再如阮明之流,纵有一身才华抱负,没背景,被挤下去的又有多少?”
大昱的制度为什么不改革?因为政治不服务于公平,政治服务于一统。
大昱走的是官僚体系,以官管民,那么官僚、门阀、世家就是权力来源。
权力只对权力来源负责。平民与寒门,又算什么?
与其说阮明毁了谢临风造成这桩悲剧,不如说,是这制度吃了他们。
比起世家子弟直接杀人,更可怕的是,世家子还没动手,寒门子弟已经内部自我绞杀起来。
谁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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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徐行在烟城酒楼设宴,答谢时若尘一行人的帮助。
时若尘摸摸鼻子:“其实也没有帮到什么。”
徐行给他倒酒:“保下云梦学堂,比破了这个案子更让人高兴。我也是小地方出身,没读过几年书,侥幸误打误撞当了仵作又干起捕快。希望我的孩子能好好读书。”
“读书有用吗?我倒是十年寒窗,还考过武进士,现在不照样当侍卫。”无咎从外面进来,带上来一份烟城特色,据说是种烧烤。
萧郁非睨他一眼,“做我的近卫,委屈你了?”
无咎即答:“属下殊荣万分。”
时若尘感到奇怪,他有时觉得萧郁非和无咎不像主仆,那种感觉说不清楚,无咎有时更像一个照顾萧郁非饮食起居的管家。但无咎看起来很年轻。
当然他们几个看起来都很年轻。搞玄修的人,炼体凝神。
无咎打开香味四溢的烧烤,白花花烤至金黄的一盘。放在盘盘盏盏硬菜之间也香得很突出。
时若尘瞬间心情大好,笑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用萧郁非的话说,甜得不要钱。
“这是啥好吃的?”
“脑花。”
空气凝滞三秒。
一桌人全吐了。时若尘爬起来拍怕萧郁非“别撑了”。萧郁非忍者般淡淡喝了口酒,嘱咐无咎:“下回买小吃问过再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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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并没有吃好。
当然不是因为脑花。
烟城灯火通明的晚风里,时若尘和萧郁非在入夜的街上散步。将要到二月二五填仓节,有的人家已经提前回去准备。路上卖爆米花、米果子、各式五谷糖的人也多起来。
萧郁非给时若尘买了串糖葫芦消食,看他晚上胃口不好。
“不关学堂,你为什么还是不高兴。”
“我有吗?”
“没有?讲个笑话来听。”
时若尘笑了一下,“你这人。”
“其实这案子是能破的。”时若尘灰琉璃般的眸子映出天上的晚星,“可惜啊,我找的人不肯帮我。”喀糍喀糍啃糖葫芦。
“或许成为桂花神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呢。”萧郁非答非所问。
“不然我们再去找找那三页日记?”时若尘眼睛亮闪闪地牵住萧郁非,明明对不上焦,时常让萧郁非怀疑他没盲。
萧郁非扣住他十指继续走。“沈春流撕掉那三页日记,一定是怕有朝一日真相重见天日,他的秘密被公之于众。”
“他能有什么秘密……唔!”糖葫芦脆糖壳咬到舌头,时若尘疼得干嚎两声。
萧郁非皱着眉捏过他下颌,“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娇气。”
时若尘伸出舌尖,“你看,肯定出血了。”
那一瞬间,时若尘顿悟了。
抓住萧郁非手腕,“阿非,还没完,我们再去一趟义庄!”
萧郁非被他拉着在大街上狂奔,夜风吹起他们的大氅猎猎作响,时间仿佛回到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时间还没有发生,宇宙洪荒的星空都在他们头顶和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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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老弟,怎么又回来了?”
时若尘喘匀:“徐大哥先别睡,叫上仵作大哥,我知道关键凶器在哪了!”
驿站再次热闹起来,神宗大法师看到时若尘这位冒牌法师,正想开口寒暄一句“施主”,就见时若尘拉着萧郁非快步下了楼梯,“义庄见~”须臾楼下就响起疾驰而去的马蹄声。
徐行觉得大师想要一句说法,“嗯,我贤弟眼睛不太好。而且年轻人,精力旺盛,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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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
“糖。沈春流父亲做糖的手艺应该传给他了,虽然他把证据销毁得干干净净,但只要做过的事,没有不留痕迹的。糖画用饴糖和冰糖白糖,做出的硬度堪比锐器,如果木雕翻模,是有可能做成锋刃的,而且用完化掉,看不出来。”
徐行犹豫:“想法是合理的,但这太天马行空了。贤弟,我们没有发现他有异常的木雕,虽然他的木件很多,或许烧掉了……你还有别的佐证吗?”
时若尘:“你记得他的肚子下午胀得很高吗?他胃里都没什么食物残渣,客栈的人也说他这两天不思饮食。起初我以为是酒,但酒不会发酵得那么严重,发酵产气的是糖。”
徐行恍然,立刻安排:“取胃容物。”
“等等!”时若尘挠挠头,“万一他贪吃,临死前吃了包饴糖呢?”
“啊,这种情况很少见吧。”
时若尘:“仵作大哥,验他的颅腔,跟另外两具尸体比对,糖一定超标。”
仵作都燃起来了。
他当仵作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执着的,这案子就硬破啊。
“我听说你们有种试剂专检饴糖。”时若尘提醒。听说沈春流酿的丹桂酒不甜,可能白糖都没加,应该更检不出大剂量饴糖。
仵作道:“对,公子,我带来了。老张我今天使出毕生所学,一定给你把糖检出来。”
时若尘终于露出一个笑容。萧郁非心绪复杂。
仵作紧张地在烛火下忙碌。新试剂是去年才发明的,一份蓝矾溶液,一份无色的碱加酒石溶液。另有一种无色的钨酸溶液,可以排除脑容物干扰。
涮取脑中液体,加钨酸溶液,产生了微量沉淀。滤去取清液煮沸,排除酒精干扰,放凉。
另两名死者也是同样操作。
然后取蓝矾溶液、碱加酒石溶液,等量混合,加脑清液隔水煮沸。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
萧郁非问:“这些年你学了很多东西。”
时若尘笑道:“时间太多了。”
“以前你不是说不够睡觉吗?我记得你以前也不会做饭的。”
时若尘在烛光里沉默了一瞬。那个瞬间他灰色的眼瞳落在低垂睫毛的阴影下,静得犹如秋天的深湖。
仵作指着咕嘟冒泡的三份溶液道:
“他颅腔里有糖浆,你说的是对的。”
中间那份沈春流的脑溶液,析出了大量砖红色沉淀。
徐行却不能放松,反而更加凝重,“只差一步了。想结案,那一套机括装置,至少也要有一张草图,证明猜想可行。”
时若尘浓眉大眼皱成一团,牵住了萧郁非袖子。“阿非……”
这眼神,真是路过的狗看见都得汪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