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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迎 胃里一阵翻 ...

  •   温迎/04.

      陆起把那铁皮盒子揣回兜里,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那孩子感觉到有人站定了就仰起脸来看他,遮脸的发丝垂到脸颊两侧露出完整的脸。
      陆起这才见那孩子脸上带了一块淤青,出门之前还没有的。

      陆起伸手把那孩子的发往旁边拨了一下,问:“这是谁弄的?”
      温迎缩了一下脖子把脸偏到一边去了,细细地说:“……桌子。”
      陆起盯着那块淤青的颜色和形状又说:“桌子认你当儿子了?”
      温迎过了好一会儿才吭哧吭哧地回答:“我……是……野种。”

      陆起听完那两个字沉默了一瞬,蹲在温迎面前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动。
      那双盯着那块淤青的眼睛像钉子一样扎在温迎脸上那个位置的皮肤上,
      那孩子被他的沉默压得整个人越缩越小,后背弓起来往门框的方向退了一小步,两只穿了新鞋的脚在水泥地上蹭着。
      过了几秒他又从蜷缩的姿势里伸出那只小手,朝陆起的方向探了探,指尖在半空中虚虚地划了几下,想确认陆起是不是还蹲在那里。

      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催产素,陆起蓦然伸手把温迎那只手攥住了。
      温迎被攥住手之后整个人明显地松了一下,憋在胸口的一口气从嘴巴里泄了出来变成了一个很轻的哆嗦。

      陆起站起来顺便把温迎也拽着站了起来,
      攥着他的手腕往台球厅外面走。
      经过那群熟客的桌子时光膀子胖子正弯着腰瞄准一颗球,
      见他们俩从旁边走过去便直起腰来喊了一嗓子说:“小陆你这就要走了啊?那球还没打完呢你走了谁给我们捡球?”

      陆起头也没回地抬了抬下巴说:“你们自己拾掇拾掇死不了人。”
      胖子还想说什么被老周在柜台那边“哼”了一声给拦住了。
      老周朝胖子摆了摆手让他别管了,胖子撇了撇嘴嘟囔了几句又趴回去打球了,
      那母球被他捅出去的一杆撞在台边弹回中间打散了球堆发出哗啦啦一阵响动。

      温迎被陆起攥着手腕拖着往外走,脚步踉踉跄跄的跟不上陆起的步子。
      他一声没吭咬着嘴唇拼命把腿迈得大一点,但奈何腿还是太短了。
      他踩在楼道水泥地面上的脚步声跟陆起的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台阶上的声音混在一起,
      陆起走了一段之后意识到自己步子太大了便放慢了些许,
      温迎感觉到手腕上那股牵引的力道收了一些便也跟着调整了步伐,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下楼穿过正在收摊的巷子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弄堂里。

      弄堂两边是高高低低的旧居民楼,一楼开着些杂货铺和小吃摊,
      某个二楼窗口飘出来一阵炒辣椒的呛人气味让温迎偏了一下头打了个小喷嚏,脑袋一晃一晃的。

      陆起把他带到弄堂口一家卖牛肉面的摊子前面停下来。
      那摊子是一辆改装的铁皮推车,车顶上撑着红蓝条纹遮阳伞,伞沿下挂着一串用铁丝穿起来的塑料小牌子写着各种面的价钱。
      推车后面的灶头上咕嘟咕嘟地煮着一大锅牛肉汤,
      热气升起来裹着肉香和八角桂皮的香料味儿往四下里散。

      摊主是个围着油渍围裙的矮壮中年男人正拿长筷子往漏勺里捞面条,
      看见陆起过来便朝他点了点头说:“小陆。你来了啊,老规矩一碗面?”
      陆起说:“叔我今天带了个小的,两碗面一碗不要辣。”
      摊主往他身后瞟了一眼看见温迎那双空洞的眼窝手上捞面的动作顿了一顿,
      那目光在温迎脸上那道蜈蚣疤上面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嘴里应了一声“好嘞”便多抓了一把面条丢进锅里。

      陆起在摊子旁边那张塑料凳子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凳子让温迎也坐。
      温迎伸手摸着凳面慢慢坐下来两只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
      他闻着那股飘过来的牛肉汤香味小鼻子轻轻地嗅着,
      陆起看他那副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把里面的票子数了数,
      数完了又把盒子合上塞回兜里。

      摊主把两碗面端过来放在他们面前,陆起把自己那碗里那几块牛肉挑了出来夹到温迎那碗里。
      温迎正低头用筷子捞面条,听见筷子碰到碗沿上轻轻响了一下便偏过头来,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陆起的方向转了一下,轻轻喊了一声“哥”。
      陆起把他那碗面端过来拿筷子把面条拌了拌又推回去,说:“你吃你的少废话。”

      温迎便低下头去把脸埋进碗边慢慢地吃起面条来了。
      陆起坐在旁边看着他吃面自己那碗面搁在桌上一口没动,

      等温迎把碗里的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见了底他才把碗搁下来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嘴角,
      陆起把自己那碗已经放凉的面推到他面前说:“把这碗也吃了。”

      温迎愣了一下,摸了摸肚子,圆圆的,硬硬的,已经非常饱了。
      他小声说:“我……不吃。”
      陆起说:“让你吃你就吃哪那么多废话。”
      温迎被他凶了一句吓得把那碗面拉到自己面前又低头吃起来。

      第二碗面硬生生被他塞进了肚子里。
      他抬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朝着陆起的方向偏了偏,轻声说:“哥……我们……不回去吧。”
      陆起问:“你不回去你能去哪儿?”
      那孩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我可以跟……你。”
      陆起说:“你不用上学吗?”
      那孩子说:“我……学……没用。”

      陆起皱了皱眉,看着那道疤和另一边那只虽然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的右眼,说:“总要有人看着你,我没空看着你。”

      那孩子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两只手摸索着抬起来碰了碰陆起的衣摆,手指头捏着那一点点布料死死拽住。
      他说:“你给……角落……就行。”

      陆起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被他爸踹出家门在外面游荡到半夜没处去就蜷在台球厅门口那张破沙发上的日子。
      那时候他蹲在沙发角上裹着一张旧报纸盖着腿,台球厅里的灯光会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就靠着那一点光熬到天亮。
      而眼前这个瞎了眼的能靠着什么熬呢,他连光都看不见。

      陆起站起来把他也拉起来说:“你先跟我回去。”
      那孩子被他拽起来在半空中飘了一下又被他按住。
      陆起转身把自行车推过来拍了拍后座说:“上来。”

      那孩子摸到车后座的铁架子,双腿颤颤抖抖地踩上去,
      坐稳了之后两只手不知道该抓哪里就抓住了陆起腰两侧的校服衣摆。

      陆起蹬车的时候感觉那两只手攥着他衣服的力道随着车身颠簸时松时紧,
      那让陆起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老周的那句“你这小子将来要是肯正经做人绝对比你那些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强。”

       陆起那时候没当回事,但他现在蹬着车子带着后座上那个瞎子小孩穿过暮色里飘着油烟味和垃圾腐味的街道往家的方向骑的时候,
      他忽然觉得老周那句话伸出了爪子轻轻挠了他一下。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楼道里没有灯陆起把自行车锁在一楼拐角扶着那孩子的肩膀一步一步上楼。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
      那女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余光扫到门口两个人一呸说:“哟!你把这野种又捡回来了?”
      陆起拉着温迎越过他直往阳台走,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小卧室”把门从里面反锁上了。

      屋里没开灯,陆起把那孩子按在床上坐下后自己摸索着在床头柜上找打火机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苗亮起来的那一瞬间照了一下两个人的脸。
      那孩子正仰着头朝火光亮起来的方向转过去,他那两只空洞的眼睛在火光底下显得格外漆黑幽深。
      陆起“啪”地一声把打火机灭了。

      -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偏过头看见那小瞎子就缩在他床沿边上坐着,两条细腿蜷在胸前,脑袋歪靠在床架的铁栏杆上睡着的。

      那孩子脸上那道蜈蚣疤在晨光里显得十分扎眼。
      像虫子尸体扒在脸上了。
      陆起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钟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扭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几秒,忽然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幅度太大把床沿上靠着的小东西惊醒了。

      那孩子猛地一抖像是被吓了一跳,朝陆起的方向偏过头喊“哥”,声音软绵绵的。

      陆起没理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件T恤套上,套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那孩子摸索着从床沿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床架。
      那孩子倒抽了一口凉气,陆起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孩子脸正朝着他的方向,
      那双空洞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陆起看着那张脸上横亘着的虫子在蠕动,
      他喉咙里那种反胃的感觉又涌上来了,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那女人还没起,她儿子也睡在里屋没动静,他爸昨晚上没回来。
      陆起进了厕所把门关上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双手撑在洗脸池边沿上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一夜没睡好的脸看了几秒。
      镜子里那张脸的轮廓跟他爸有几分像,眉眼间的戾气也像是从老头子那儿遗传下来的。

      但他的眼睛跟老头子不一样。
      老头子的眼睛像是酒精和泥土的混合物,而他的眼睛像手电筒一样。

      陆起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几秒又想起刚才在卧室里看见的那道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见那道疤就觉得浑身难受。
      说不上是害怕还是恶心还是什么别的。
      总觉得爬有虫子在他脊梁上爬,让他坐立不安。

      他关了水龙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然后回卧室,那小瞎子还站在床旁边没动,两只手攥着衣摆。
      陆起径直走到床头柜旁边拉开抽屉翻出自己一条干净的手绢。

      白底蓝格子棉布的。
      还是他妈那女人进门之前他爸不知道从哪儿弄回来给他的。
      他没怎么用过因为嫌扎眼,一直压在抽屉底没扔。
      陆起把那块手绢攥在手里站在那孩子面前,那孩子仰着头朝着他的方向。

      陆起盯着看了几秒,把那孩子拉着坐回床沿上,说:“别动。”
      那孩子就乖乖地坐着一动不敢动。
      陆起把那条白底蓝格子的手绢叠了两折,小心翼翼地绕在那孩子的眼睛上在后脑勺打了个松紧合适的结。
      手绢把整个眼部区域遮住了大半,那道狰狞的蜈蚣疤被盖在了棉布底下只露出一点暗红色的边缘。

      那孩子被他系手绢的时候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等系好了他伸手摸了摸眼睛上蒙着的那层柔软的布料,
      指尖沿着手绢边缘摸索了一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说:“哥……好软。”

      陆起没搭腔,他看着那孩子脸上那道疤痕被遮住之后整张脸忽然就没那么让人不舒服了。
      那孩子的脸虽然瘦得像一把枯柴但五官其实生得细巧,鼻子挺秀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一种天生的怯生生的乖巧感。
      陆起收回手,转身说:“你等着我去煮粥。”

      他出门往厨房走。
      他淘米下锅的时候那孩子在卧室门口探头探脑地摸出来站在厨房门边上没敢进来。
      他把米下了锅开了火就回屋去翻自己的书包,书包里装着今天要用的课本和几支圆珠笔。
      他把书包甩在肩上出门之前路过厨房看了一眼锅里的粥还没好,
      转头对门口那小瞎子说:“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粥好了自己盛来吃。”

      那小瞎子点了点头,陆起就推门出去了,蹬上自行车往学校骑。
      骑到半路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脑子里还在想着那条手绢把那道疤盖住之后的样子。
      想着想着他就觉得自己真是闲得慌。
      一块破手绢有什么好想的。
      那孩子的脸长什么样关他什么事。
      他上辈子欠了谁的这辈子要操这种心。

      他把车速蹬快了让早上的冷风呼呼地往脸上灌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吹走。

      但那个念头像寄生虫一样在陆起脑子里安了窝。
      那天在学校整整一天他上课听不进去趴在桌上转笔,转着转着笔掉在地上滚到了前排同学的椅子底下。
      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道疤一直那么盖着也不是办法,手绢会脏会掉也不卫生,
      那疤痕本身看起来就像没长好愈合得一团糟,万一发炎感染了那孩子那只剩下的好眼睛说不定也会出问题,
      虽然那只眼睛也看不见,
      但万一还有一点光感呢?
      万一将来医学进步了呢?

      陆起把笔捡起来坐回座位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几个念头。
      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一个跟他才认识两天的瞎子小孩他居然在替他担心眼睛会不会发炎。
      他那赌鬼老爹把这孩子捡回来的那天晚上连问都没问一句这孩子身上有什么病需不需要看大夫,
      那女人和她儿子更是巴不得这小子早点死了干净,
      而这家里唯一一个想起来要给他看看那道疤的人居然是他陆起,
      一个自己都穷得连早饭都经常吃不饱的十四岁小孩。
      他趴在桌上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说:“你下午帮我请个假,就说我肚子疼回家了。”
      同桌看了他一眼:“你又翘课去台球厅啊?”
      陆起说:“你管得着吗?”
      同桌翻了个白眼。

      下午第一节课铃声还没响陆起就翻墙出了校门,
      他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回了家,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开着,那女人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小瞎子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眼睛上蒙着那条白底蓝格子的手绢已经蹭歪了一点点,露出了疤痕的尾端。
      他听见门响,朝门口偏过头,脸上的惊恐慢慢松下来,喊了一声“哥”。

      陆起说:“走,跟我出去一趟。”
      那孩子就从沙发上滑下来穿上那双新布鞋摸索着往门口走。
      陆起拉着他的手出了门又骑上自行车带着他去了街尾社区卫生站。

      卫生站里只有一个老大夫和一个刚毕业的小护士。
      老大夫把那孩子脸上蒙的手绢解下来端详了那道疤好一会儿,
      用棉签蘸了药水小心翼翼地擦了擦边缘“啧”了一声。
      她说:“这道口子当时就没处理干净,深层组织都长歪了,边缘这些增生你看这些都是当年缝合技术太差留下来的。”
      她说:“你这弟弟是哪儿捡来的怎么弄成这样?”

      陆起靠在卫生站的诊室门框上没接她的话。
      老大夫摇了摇头说:“这疤现在想弄平整得去大医院做手术,我们这地方做不了。”
      “而且这孩子眼睛已经坏死了,动手术也救不回来。”
      “你给他擦点消炎药膏别让伤口再感染就行免得影响另一只眼睛。”

      陆起说:“另一只眼睛不是也看不见吗?”
      老大夫叹了口气说:“看不见跟感染疼是两回事,瞎了也可以发炎也可以疼也可以流脓。”
      “到时候疼起来你让他怎么办?”
      陆起闭了嘴,老大夫给他开了一小管药膏和一卷医用纱布。
      陆起付钱,把那小护士找给他的几个钢镚儿攥在手心里数了数,一共花了他十二块钱。

      他把药膏和纱布揣进裤兜里带着那孩子出了卫生站,
      他在门口蹲下来,把那条手绢解下来换成医用纱布重新给那孩子绑上。
      白色的纱布柔软又干净,绕在那张瘦小的脸上在后脑勺打了个结,
      比手绢看着正式多了。
      那孩子被他绑纱布的时候仰着脸乖乖地不动,
      等绑好了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纱布抿着嘴笑了一下,说:“哥……软。”

      陆起蹲在他面前看着那张被白色纱布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小孩,纱布从额头一直盖到鼻梁上方挡住了整个眼部区域。
      那孩子两只手垂在身侧静静地站着,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
      他忽然就觉得心脏猛地拧了一把,
      拧得他差点骂出声来。

      他站起来推起自行车说:“你上来。”
      那孩子爬到后座上坐好,两只手又攥住了他的校服衣摆。

      陆起蹬车的时候感觉那两只手攥着他衣服力道比昨天更紧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母猫或者一条母狗被一只刚出生的崽叼住了奶.头似的。
      那声哥像个注射剂让他浑身的肌肉都做出反应来去给这个瞎了眼的小东西找吃的、找药、找纱布。

      他明明不想管他甚至觉得这个人凭空冒出来像个寄生虫一样寄在他身上吸他的血、吃他的饭、耗费他本来就少得可怜的钱和精力和时间。

      可是每当他听见那孩子用那种又细又软的嗓音喊他一声“哥”的时候,
      他就觉得自己的脊梁骨里发麻发痒逼着他去做那些他根本不想做的事。

      那种感觉让他想起小时候在邻居家见过的一窝刚睁眼的小狗。
      母狗明明瘦得皮包骨头了还一听见崽子叫就本能地翻身把乳.头露出来让它们嘬。
      陆起觉得自己就是那条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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