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雨[破镜重圆]》云如筝

3、烟云 李医生，我

　　许茉最终还是走进了那家门口贴着招聘广告的便利店。
　　甚至不用面试，她当天就在收银台前开始了工作。

　　由于工作原因，她只能再次拜托陶静去医院送饭。

　　下午便利店的客流量不是很多，大多时间许茉都是放空状态，一直在走神。
　　她又想起昨天和孙常青的对话。
　　“你对他造成了巨大的伤害，现在回来了，难道不该找他好好聊聊吗？”
　　……
　　“你说的这些，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我看他现在过的很好，我不该过多叨扰。”

　　孙常青冷眼看她，“当初让李砚雨连北京都愿意放弃的人，真的是你吗？”
　　真的是她吗？
　　或许现在，已经不是了，就连她自己都觉得她是那样陌生，没有半点过去的影子。

　　“茉莉！快和我来。”
　　许茉猛然被人抓住了胳膊往外拽。
　　定睛一看，来人是陶静，此刻她面色焦急，像是遇上了什么很棘手的事。

　　“怎么了？”

　　陶静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响声，她拉着许茉，一边走一边说：“我刚才在医院大厅看见许沪生了，我下午有个会得赶紧走，不能帮你拦他。”

　　许茉停了，连忙拉住陶静，“你有事就快走，我去拦他，绝不会让他见到我妈。”

　　“你小心点，不行我把我妈叫过来。”
　　“不用了表姐，我自己可以。”

　　许茉几乎是用尽全力跑去了医院里，一眼就看见了在服务台纠缠护士的许沪生。
　　“如果你不告诉我她的病房号，我今天就不走了，而且我还要投诉你！”

　　他比六年前更苍老了，头发干枯杂乱地贴在头皮上，连梳理都懒得梳理。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挂在他日渐佝偻的身上，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邋遢。
　　和许茉印象中讲究体面整齐的父亲大相径庭。

　　“爸。”
　　万般的失望、悲愤，此刻都化作一句轻声的呼唤。

　　许沪生扭头，认出了阔别六年的女儿，他红了眼，有些不敢认：“茉莉…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们出去说。”
　　许茉要走出去，胳膊却被猛地向下拉。

　　他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给她跪了下来，“茉莉，我知道错了，我已经改了，现在我只想见你妈妈，在她为数不多的时间里多陪陪她。”
　　他有什么脸提她妈？在她妈确诊癌症最惶恐的日子里，他在赌局上输的倾家荡产，还想着拿外婆的钱去翻盘！

　　许茉的心里惊涛骇浪，记忆中疼爱她的慈父和眼前的无赖重叠，这种强大的割裂感让她泫然欲泣。

　　附近的人都被服务台旁的动静吸引了过来，不少人都围到了跟前，噪杂地议论了起来。

　　许茉的身体被他拉着向下俯去，她语气冷冷：“你是觉得我会被你虚情假意的演技打动，还是觉得我会因为人多觉得难堪，而向你妥协呢？”

　　许沪生没想到，自己记忆中乖巧温顺的女儿，竟会变得这样强硬直白，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演下去。

　　许茉看着面前拉扯着自己胳膊的男人，乍起的泪花模糊了她的视线，那瞬间她仿佛看见了儿时放学时，牢牢拉着她手、生怕她摔倒的父亲。
　　“你起来。”

　　许沪生一手拽着许茉的胳膊，另一只手竟扇起了自己巴掌，“我该死，我该死，女儿，你原谅我吧，还不够的话你打我，来，你来打我。”
　　说罢，他拽着许茉的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去。

　　许茉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一下一下地往那张堆叠着皱纹的脸上扇过去，没了知觉似的，许茉的手上没有一点重量，完全变成了他用来表演的工具。

　　她眼里的泪一涌而出，迷迷蒙蒙的，依稀遮住了眼前嘴脸丑恶的人。

　　曾经那个疼爱妻子、宠爱女儿的人，怎么会和眼前这个奋力表演、道德绑架她的人是同一个呢。

　　许茉的胳膊突然被松开。
　　不，应该是被人夺了回来，紧接着她被一个高大的白影拉在了身后。
　　“这里是公众场合，不是苦情戏片场。为保证医院秩序，请你们离开。”

　　许沪生起身，瞪着眼：“我和我女儿说着话呢，你…你这个医生别来添乱。”

　　李砚雨神色淡淡地看向他：“她并不愿意和你说话。”

　　医院的安保带走了许沪生，临走时他嘴上还念叨着要见陶美芬，请求她们的原谅。

　　围观的人群都散开了，服务台前的高涵允和秦真却满脸八卦地继续看过去。

　　“不会反抗吗？难道连伸手推开他都不会吗？”

　　李医生虽然性子冷淡，但大多时候都是很好相与的。何时见他冷着脸，带着训斥意味的同人讲话过？
　　秦真和高涵允瞪大了眼睛。

　　那人拉住李砚雨的胳膊，又瞬间松开。
　　泪水涟涟，像一朵被雨打湿了的花瓣。

　　秦真认出了许茉，“哦！上次这位女士和别人起了冲突，李医生表情很奇怪，我问他，他说是朋友。”
　　高涵允摸了摸下巴，“绝对不是简单的朋友。”灵光一闪，她惊呼道：“你觉不觉得她和李医生办公桌上摆着的神秘女子照片很像。”
　　秦真豁然开朗：“对对对，第一次见她我就觉得眼熟了。”

　　没等她们分析出什么，李医生已经领着身后的人走了出去。

　　明明是久别重逢、满腔误会、有一堆话可以说的两个人，偏偏谁也没开口，任由气氛一点一点冷下去。

　　两人的视线在僵硬的冰冷气氛中相撞，许茉率先移开视线。
　　目光躲闪间，她看见了昨天和孙常青谈话的咖啡厅，“谢谢你帮我解围，我请你喝咖啡吧，李医生。”

　　李砚雨神色冷淡，语气间带着一种不愿有过多交集的疏离，“许小姐，我们不是可以坐下来喝咖啡叙旧的关系。”

　　许茉心里一阵酸涩，麻麻的，让她的语气都跟着颤了颤：“是我冒昧了。”
　　六年的时间横隔在他们中间，他们早就不是昔日里亲密的爱侣。
　　许茉又想起了他口中的芙芙，他这样对待感情忠贞的人，肯定不舍得让她误会半分吧。

　　*

　　许茉浑浑噩噩地回到病房。

　　已经听见了些许风声的陶美芬，瞧见许茉失魂落魄的样子，一下就猜出了刚才别人传的八卦里的父女是谁。

　　“他来了，是不是？”

　　许茉本想隐瞒，陶美芬却激动地坐了起来，“我都要死了他还不打算放过我，整天惦记着那点钱！他要来就来好了，钱我是没有，命倒是可以和他拼一条！”

　　许茉上前搂住了陶美芬的肩膀，安抚孩子似的，“没事了妈，没事了。他已经被赶跑了，等你情况再好点我们就出院。到时候我在大姨家附近租间房子，他再找过来，让大姨和大姨父拿麻将扔他…”

　　陶美芬环住许茉的腰，想起这些年和许茉在美国的生活，忍不住流下眼泪，“茉莉，我最恨的就是他毁了我们的家，毁了我的女儿……我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女儿，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我要是走了，你该怎么办，我怎么放心留你一个人面对他…我的女儿…”

　　对床的王阿姨都听哭了，一边抽泣一边安慰道：“大妹子，你别激动，对身体不好。”

　　许茉耐心的轻抚着陶美芬的背，像她小时候抚摸她一样。
　　“妈，没事的，没关系的…”
　　没事的，下次我会坚强到面对他不流眼泪的。

　　由于担心陶美芬的情绪，许茉今晚租了个陪护床，睡在了她的病床旁。

　　临近凌晨，许茉依旧盯着那封邮件发呆。
　　“很遗憾许女士，您不符合我们公司的招聘要求，不予录取，祝您生活愉快。”

　　连她最有把握的一次面试也失败了。
　　她该怎么办？

　　许茉虽然一直不愿意承认，但她知道，陶美芬最多只能再活三个月。
　　所以，她一直打算着存一笔钱，在最后的时间里，带陶美芬多去看看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多留下些痕迹。

　　可母亲的医药费太高昂，这个想法一直搁置，眼下再找不到工作，她到底该怎么办？

　　许茉穿上鞋，心事重重地走出去。

　　快入秋了，室外的风吹在身上很凉。
　　一阵淡淡地烟味被风卷了过来。

　　许茉张望过去，在吸烟区的牌子下看见了一个坐着的身影。
　　灰暗的石砖地板上，那人交叠的长腿被头顶的路灯拉长。
　　烟雾从他的指尖散开，像流动的云。
　　晦暗相交间，许茉看清了他被光影围绕的侧脸。

　　许茉回忆起孙常青对她说的话——“那天之后，我越来越觉得他陌生，甚至撞见过他夜里躲在楼道里抽烟…”

　　李砚雨高中时期是标准的好学生，违纪这个词根本不可能和他的名字沾上边，更别提抽烟了。

　　记得他们约会的一个晚上，在公园里看见了一个抽烟的男人，许茉眨着眼睛，故意夹着手指，吐了口气。

　　李砚雨板着脸教训她：“不要学这些不好的。”

　　那个曾经一本正经教训她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多年后，他也会熟稔的夹着烟，吞云吐雾吧。
　　确实，他们都变了，都成了让对方觉得陌生的模样，坐下来一起叙旧的话，该有多违和割裂啊…
　　怪不得她白天会被拒绝。

　　许茉抬脚要走，却还是没忍住回头再看。
　　那光线微弱的空间里，他手里的烟渐渐灭了，他低着头，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这和记忆中的他完全一致，总是一个人形单影只。

　　理智一点点瓦解，许茉没忍住再次开口：“李医生，我请你喝咖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