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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蝴蝶翅膀 世界是个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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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腰深深地弯下去,仿佛羞愧如潮水一般袭来,淹没全身。
那个女人没有说话。
王三兴的眼前只有天台的地砖,灰白色、一块接一块、边缘横平竖直的地砖。
气氛尴尬地沉默下来。
慢慢地,一丝恼意从羞愧中没来由地冒出了头。
王三兴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犯嘀咕,好像是另一个陌生的自己在碎碎念。
为什么不回答我呢?
为什么,都已经走投无路了,还要让我更难堪吗?
明明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王三兴被这一点异念驱使着抬起头,突然,与那个女人旁边的孩子对上视线。
他觉得脖颈有点凉,打了一个寒噤,目光茫乱地瞥开,既而又重重地垂下头去。
0号来到他身前,端详了一会儿,嘴角勾出一个笑。
祂知道这个人类在想什么:
我已经道歉了,真心承认错误了,姿态放得那么低,连尊严都不要了,只要这样,就有资格要求原谅了吧?
这人类世界上大多数事情好像都是这样,态度软和一点,说几句"对不起"、“我错了”,台阶就递出去了。被道歉的就要顺着这台阶下来,不然就是太过强硬,站得太高,太过不近人情,变成围观者口中的"难道你就没一点错吗"?
祂往前跨一步,手掌朝下搭在男人垂下的头颅上。
玫斯倏地从后面拽住祂。
静了两秒,0号没有进一步动作,只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压住王三兴的脑袋,让他维持这个恭恭敬敬的姿势。
“既然要道歉,那就该对着正确的人说点儿该说的话。”0号声音极冷:“把你的道歉留着,面对乌清说。”
那根轻飘飘的手指忽然重如千钧,王三兴只觉得一股战栗从脚底板直窜头顶,呼啸着要掀飞天灵盖!他不敢想这个小女孩和首席执行官什么关系,甚至忘了站在面前的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只敢顺着力道把腰弯成九十度。
玫斯站在0号身后,只听得祂声音沉怒:“你有自己的苦衷,所以呢?就可以陷害污蔑一个跟你毫不相关的人?!而后果被你一句对不起就揭过了?”
“愚蠢!”
王三兴不敢再抬头,弯腰久了脸颊充血,慢慢涨成猪肝色。
后果?后果是什么呢。
他的思维倏而散开去。乌清是首席执行官,是人类在宇宙生物研究上的领衔人物,接任执行官的短短几年,推进了数个罕见疾病的特效药研究。
然而,她因为两个视频,现在面临被调查、被弹劾,甚至被卸任。
王三兴浑身打了一个哆嗦,嘴唇嗫嚅道:“我……我只是拍了两个视频……”
你们不能将这一切都怪到我头上。
蝴蝶最开始也没想到,有一场飓风会因它的翅膀而起。
等它知道的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0号看着他,瓷娃娃的脸上一片阴冷,瞳仁漆黑:“所以,只要装聋作哑就不叫帮凶吗?”
王三兴看不见眼前这个小女孩的背后,垂落的头发发丝边缘已经模糊,有什么浓黑而粘腻的东西蜿蜒而下。
玫斯心里一紧,手上力度加大,低声凑近急促:“有监控!”
0号一顿。
只一晃眼,发丝恢复如常,让人疑心那只是幻觉。
祂重重地甩开玫斯的手,冰凉指尖落在男人的眼皮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你的父亲有救。继续隐瞒……”
祂答应过乌清,不会轻易杀人。
但是。
在人类社会中,直接杀戮似乎并不是最残忍的做法。
“我会把他从昏迷中弄醒,当面以涉嫌传播虚假信息的名义把你带走调查。让他在临死前知道,他一辈子引以为傲的有孝心的儿子,为了救他的命,用记者这个身份,挑起舆论、造谣生事,陷首席执行官于不义。”
0号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问:“你觉得怎么样?”
诛心才是。
王三兴猛得抬起头,觉得眼前一张娃娃脸有如恶鬼面。
他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久,才下意识地往前扑过去,趔趄一步,双手哆嗦着去摸搭在眼皮上的手:“不……不……我说,我说,求求你们不要告诉他,求求你们救救我爸爸,求求你们……”
玫斯怔然看着这一幕。
略显荒诞的一幕。
骨头撑不起身体的年轻男人跪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身前,涕泗横流。他太过激动,语无伦次,嘴里不断重复着支离破碎的祈求,瘦高个蜷缩成一团,匍匐在地。
比起在AE的地下基地里见到0号时,现在的祂似乎更像一个人了。
至少没有试图用黑雾把人吊起来勒死。
玫斯摸了摸脖颈,心有余悸。
这里不是谈事的好场所,王三兴突然对一个小女孩下跪的举动被监控拍下来,有可能被这里的智能系统识别为精神异常人类,吸引安保过来就糟了。
“先带我们去看你父亲,只有见过本人,我们才好对症下药。”
王三兴的情绪几度大起大落,在摇摇欲坠中勉强找回一点理智,他撑着地板站起来,使劲儿搓了搓脸恢复一点人样。
“好……好,跟我来。”
他转过身,踉踉跄跄走在前面,眼里没来得及落下的泪化作一点闪烁的微光,看起来倒是比此前走投无路的麻木感更多了几丝活人气。
玫斯跟着0号走在后头,故意落后王三兴几步,确保他听不见后,才小声问:“你怎么突然这么着急?”
接下这个任务以来,0号的态度一直表现得可有可无。王三兴失联时不着急、医院里查不出信息时也不着急、偏偏在已经找到人后骤然发怒。
她不觉得是王三兴本人惹得祂如此失态。
这个顶着人类皮囊的存在活了数不清的年岁,大多数人类一举一动在祂眼里就像蚂蚁的耀武扬威,根本不能牵动祂一分一毫的心神。
或者说,能让祂真正放在心上的人,玫斯目前就知道一个。
其余人能被多看两眼,估计都是顺带的。
玫斯心脏漏了一拍:“是执行官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
0号走在她前面一步,没回头,也没抬头,嘴唇不张,玫斯却能听到祂声音:“暂且没有,不过一群虫子天天在面前爬,看着听着也心烦。”
玫斯松了口气。
听这意思,至少那些人还没嚣张到违反规定取证流程的地步,顶多就是耍嘴皮子恶心人。"他们违法每日调查规定的时间没有?"
"多久?"0号这才稍稍回头。
"四小时。"玫斯对这些记得一清二楚:"执行官只是接受调查不是审讯,每天最多接受调查四小时,别的时候可以在调查中心内自由行动。"
0号冷笑一声:"莫须有的事情,他们自己心知肚明,调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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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前。
乌清坐在接受调查的房间里,双手交叠,姿态放松。
四周是四面白墙,连一丝一毫多余的装饰物都没有;面前是两个身穿统一制服的联邦调查员,一男一女,正把一个问题颠来倒去地问。
“两段视频经验证均无造假痕迹,视频里拍摄到的违禁品上有塔的实验体编码,这个您怎么解释?”
"这个编码的实验体有完整实验日志记录,最后安全放归了原生地,你们随时可以去调取查看,不用在我这里确认。"
“……我们现在怀疑这样的违禁品并非一个,塔对生物实验有监察责任,是否说明您在这方面失职了?”
乌清笑了声,眼神毫无温度:“怎么,我是来开记者发布会的?你们要质询我就你们举证,什么叫做'怀疑'?是打算从我嘴里问出什么当证据?”
她手指在小臂上轻点,不耐烦道:“这个问题在我进来的第一天就问过了,实在没什么证据,就不要把十分钟的事拖成四个小时。”
一男一女忍不住面面相觑,觉得手里刚发的加班费烫手。
没办法,首席执行官的压迫感太强了,顶着那种绝对冷静、又有些轻微不耐烦的目光,连提问都艰难,好似自己不是一个调查员,而是在她手底下提蠢问题的学生。
但是没办法啊。
两人看着光脑里的虚拟文件——传唤调查也是需要证据的,而他们的证据就是两段十几分钟的视频,占不满文件的两页。而塔那边,他们副执行官早就把有关那个编号的实验体完整实验日志发送过来,容量比那俩视频还大。
这要怎么审?!
不是没话找话吗!
两人欲哭无泪,面上还要板着一副扑克脸,心道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乌清坐在对面,优哉游哉地把两人表情打量一遍,两个调查员还没反应过来,她目光移到那台漂浮在半空中,红点一闪一闪的记录仪——
“何必为难两个拿死工资的?想要我说什么答案,亲自来问。”
两人面色一变。
女人咳嗽一声,端正神色:“请不要发表无关言论。”
乌清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视线一直落在记录仪上,眼神极具穿透力。
没问题可以提,自然也不用回答。谁都没说话,可上面交代的四个小时又必须熬完,两个调查员只觉得一分一秒都漫长得令人发指。
如坐针毡。
终于,两人耳麦里同时传出一个变声:“今天就到这里。既然执行官想见我,明天你俩就不用来了。”
两人愣了几秒,如蒙大赦,一秒都不想多待,迅速起身弯腰鞠躬:
“今日调查结束,明日请您按时到这里来。”
乌清坐在位置上没动,挑眉目送两个菜鸟哒哒哒跑出去。
看这样子,有人终于坐不住了。
一团黑雾从桌子下的影子里渗出来,沿着乌清清瘦的脚踝缠绕上修长紧实的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