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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孤注一掷 大殿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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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死寂,长明灯幽暗。那紫袍老者盘坐于“山河社稷图”下,如同壁画本身延伸出的、沉默而致命的阴影,将唯一的生路,死死堵住。他双目微阖,呼吸悠长几近于无,仿佛与这殿中沉寂了千百年的珍宝、尘埃、乃至时间本身,都融为了一体。若非方才玉临渊感知敏锐,几乎要将他忽略过去。
然而,这看似无害的、如同入定般的姿态,带给玉溪辞三人的压力,却比面对千军万马,更加令人窒息。这是绝顶高手收敛气息、返璞归真的境界。他坐在这里,本身便是最坚固的壁垒,最致命的陷阱。
怎么办?
强攻?对方深浅不知,但能在此地坐镇的,必然是影龙卫中顶尖的人物,武功恐怕还在玉临渊之上。一旦动手,胜负难料,且必然惊动整个皇宫,届时便是插翅难飞。
退走?莲心近在咫尺,玉溪辞的身体,只剩下最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错过今夜,下一次机会不知何时,甚至可能再也没有机会。高无庸给的口令和机关图,或许只能用一次。而且,他们已经惊动了对方(或许只是巧合),此刻退走,是否还能全身而退,也是个未知数。
时间,在死寂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三人紧绷的心弦上,狠狠割过一刀。
玉溪辞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紫袍老者身上,脑中飞速运转。此人为何会在此?是例行坐镇?还是……因皇帝昏迷,太子加强了宫中要害之地的守卫?亦或是,他们的行踪,早已暴露?高无庸?不,高无庸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是宫中其他眼线?还是……那枚凤鸟玉佩,在进入这藏宝阁范围时,引发了某种他们未知的感应?
无数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原因如何,此人,是他们必须面对、也必须跨越的障碍。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玉临渊和楼景玉,做了几个极其隐秘的手势。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用于无声沟通的暗号。
意思是:此人气息沉凝,内外一体,无明显破绽。强攻风险极大。尝试以“诱饵”引开,或制造混乱,趁机开启机关。
玉临渊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微微摇头,回了几个手势:气息锁定,稍有异动,必遭雷霆一击。诱饵恐无效,混乱亦难控。
楼景玉心急如焚,看着玉溪辞苍白如纸、却异常沉静的侧脸,又看了看那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紫袍老者,握剑的手,指节已然发白。他知道,此刻任何冲动的决定,都可能将三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大殿,试图寻找任何可能利用的破绽或机会。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大殿穹顶那些绘制着日月星辰、神仙鬼怪的巨大壁画上,又落在了那些高耸的博古架和紫檀木柜之间。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冒险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他轻轻碰了碰玉溪辞,指了指穹顶的壁画,又指了指那些博古架,然后做了个“声东击西”、“制造坠物”的手势。
玉溪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大殿极高,博古架和木柜也极为沉重。若能制造出巨大的、仿佛自然发生的坠物声响,或许能瞬间吸引、甚至干扰那紫袍老者的注意力,哪怕只有一刹那的疏忽,也足以让他们启动机关,打开入口!
但这同样风险巨大。如何制造足以“自然”的坠物?如何确保坠物的位置和时机,既能吸引老者,又不会暴露他们的藏身之处?而且,一旦坠物,必然引发巨大声响,是否会惊动外面的守卫?
玉溪辞的眉头,紧紧蹙起。这计划,漏洞太多,成功率低得可怜。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就在三人踌躇难决之际,那一直如同石雕般静坐的紫袍老者,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并不如何锐利逼人,反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浑浊与平淡,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繁华与凋零。但就在这平淡的目光扫过大殿的瞬间,玉溪辞三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最细密的冰针,瞬间穿透了藏身的木架和厚布,刺在了他们的皮肤上,激得三人同时汗毛倒竖!
被发现了!
虽然那目光并未在他们藏身之处停留,但这种仿佛被洪荒巨兽、被天地本身注视的感觉,绝无虚假!这老者,早已察觉了他们的存在!之前的沉寂,不过是猫戏老鼠般的从容,或者……是在等待他们自己暴露?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一个苍老、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仿佛直接在三人心底响起的声音,在大殿中缓缓回荡。声音不大,却震得那些博古架上的珍宝,似乎都微微颤动了一下。
玉溪辞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对玉临渊和楼景玉点了点头。然后,他率先,从藏身的木架之后,缓缓走了出来。玉临渊和楼景玉,也紧随其后,一左一右,将他护在中间。
三人暴露在幽暗的光线下,与那盘坐的紫袍老者,隔着数十丈的空旷大殿,遥遥相对。
紫袍老者的目光,落在了三人身上,在玉溪辞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极其微弱的波动,仿佛惊讶,又仿佛……了然?
“原来是你。”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玉溪辞。没想到,你竟真的,回来了。”
他竟然认得玉溪辞!而且,语气似乎……并非完全陌生?
玉溪辞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对着老者,拱手一礼,声音平静:“晚辈玉溪辞,见过前辈。不知前辈在此清修,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清修?”老者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似笑非笑的神情,“此地乃是皇家藏宝重地,守卫森严,岂是清修之所?玉大人当年位居左都御史,执掌监察,对宫中规矩,应当比老朽更清楚才是。深夜至此,所为何来?”
他一口道破玉溪辞的身份和来意不善,语气却依旧平淡,仿佛在闲话家常。但这平淡之下,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越发沉重。
玉溪辞知道,此刻任何狡辩和掩饰,都已无用。他抬起头,直视着老者的眼睛,缓缓道:“前辈既知晚辈来意,又何必多问。晚辈此来,只为求取一物,绝无冒犯天威、窃取国器之心。此物对晚辈性命攸关,亦对朝局无害。还请前辈……行个方便。”
“方便?”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轻轻摇了摇头,“玉大人,你可知道,这藏宝阁地下层中,所藏何物?那不仅仅是奇珍异宝,更是……国之重器,社稷根本。其中有些东西,牵扯之大,足以动摇国本,倾覆江山。你一句‘性命攸关’,便要老朽行此方便,未免……太过儿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玉临渊和楼景玉,尤其在楼景玉紧握剑柄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继续道:“况且,你并非一人前来。这两位,身手不凡,杀气内蕴,显然也非泛泛之辈。玉大人,你这‘求取’,阵仗未免太大了些。”
话音未落,老者身上那原本平淡无波的气息,骤然一变!一股浩瀚如海、沉重如山、却又冰冷肃杀到极致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轰然爆发,朝着玉溪辞三人,席卷而来!
这威压,并非针对肉身,而是直指精神!玉溪辞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如同被巨锤击中,闷痛欲裂,喉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他本就重伤未愈,心脉脆弱,在这等精神层面的恐怖压迫下,更是摇摇欲坠,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身体晃了晃,几乎要软倒。
“溪辞!”楼景玉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扶住他,同时自身也感到一阵气血翻腾,头晕目眩,仿佛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连站稳都觉困难。他心中骇然,这老者的功力,简直深不可测!仅仅是一道气势威压,便已如此恐怖!
唯有玉临渊,虽然也是面色凝重,气息微乱,却还能勉强稳住身形,上前一步,将玉溪辞和楼景玉挡在身后,目光锐利如剑,直视着那紫袍老者,沉声道:“前辈息怒。舍弟身负沉疴,命在旦夕,来此实为无奈之举,只为寻一线生机。前辈若肯高抬贵手,我玉临渊,愿以药王谷‘鬼医’薛无命亲传弟子之名起誓,此生绝不与朝廷、与前辈为敌,并奉上谷中珍奇丹药三枚,以谢前辈之恩!”
“药王谷?薛无命的弟子?”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平淡,“难怪有如此胆色和身手。不过,”他摇了摇头,“规矩便是规矩。此地之物,非诏不得擅动。玉大人所求何物,老朽或许可以代为禀明太子殿下,由殿下定夺。但若想私自取走……除非,从老朽的尸体上踏过去。”
话语虽平淡,其中的决绝和杀意,却已表露无遗。显然,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要么退走,要么……死战。
玉溪辞靠在楼景玉怀中,剧烈地喘息着,嘴角已渗出丝丝血迹。他抬头,看着那紫袍老者,看着老者身后那幅巨大的、仿佛蕴含着万里江山的“山河社稷图”,眼中那因剧痛和威压而泛起的雾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自己的身体,支撑不了多久。而眼前这老者,也绝不会让开。
既然如此……
他猛地挣脱楼景玉的搀扶,用尽全身力气,站直身体,目光死死盯住那紫袍老者,嘶哑的声音,如同从破碎的风箱中挤出:
“前辈……既然不肯行方便……那晚辈……只好……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手,将一直紧握在掌心、被汗水浸得温热的凤鸟玉佩,狠狠朝着那幅“山河社稷图”壁画之上,“泰山”与“黄河”交汇的方位,用力掷去!同时,口中厉声喝道:
“辰、戌、丑、未!子正,巽位,三转乾坤!开——!”
他赌的,是高无庸给的口令不假!赌的,是这凤鸟玉佩,与这藏宝阁禁制,乃至这“山河社稷图”后的入口,有着某种神秘的关联!赌的,是这紫袍老者,对这口令和玉佩的突然发动,会有一瞬间的惊愕和反应不及!
这完全是孤注一掷,玉石俱焚的打法!一旦失败,他们三人,将再无任何生还的机会!
“大胆!”
紫袍老者显然没料到玉溪辞会在如此劣势、如此虚弱的情况下,还敢悍然发动!更没料到,他竟然真的知晓进入地下层的完整口令!那口令,乃皇室绝密,就连他,也只知道一部分!还有那枚玉佩……
电光石火间,老者眼中寒光爆射,一直盘坐不动的身体,如同鬼魅般,瞬间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半空之中,枯瘦的手掌,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朝着那激射向壁画的凤鸟玉佩,狠狠抓去!他要阻止玉佩触发机关!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玉佩即将撞上壁画、老者的手掌也即将抓住玉佩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远古、又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撼灵魂的嗡鸣,毫无征兆地,从整面“山河社稷图”壁画之后,轰然响起!不,不仅仅是壁画,是整个藏宝阁大殿,乃至殿外的地面,都随之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紧接着,那幅巨大的、绘制着万里江山的壁画,其上“泰山”与“黄河”对应的位置,骤然亮起了两点刺目的、一金一银的璀璨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般,迅速沿着壁画上隐含的山川脉络、江河走向,蔓延开来,瞬间勾勒出一幅更加复杂、更加玄奥的、由光线构成的神秘图案!整个壁画,仿佛活了过来!
而那枚凤鸟玉佩,并未被老者抓住,而是在即将触及壁画的瞬间,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骤然悬停在半空,滴溜溜旋转起来,其表面那乳白色的温润光泽,也瞬间变得炽烈无比,与壁画上那金银二色的光芒,交相辉映,融为一体!
“轰隆隆——!”
更加巨大的、仿佛巨石移动、机关运转的沉闷巨响,从壁画之后、从众人脚下深处传来!那幅巨大的“山河社稷图”壁画,竟从中间,缓缓地、向着两侧,裂开了一道足以容纳数人并行的、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仿佛通往九幽地府的巨大缝隙!一股比大殿中更加阴冷、更加古老、也更加精纯浓郁的、混合了无数种奇异药香和金属气息的、难以形容的磅礴气息,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巨龙苏醒,从缝隙中狂涌而出!
地下层入口!竟然真的被玉溪辞,以玉佩和口令,强行开启了!
“竖子敢尔!”
紫袍老者又惊又怒,厉喝一声,再也顾不上那悬浮的玉佩,身形如同大鹏展翅,凌空折返,带着滔天的杀意和无与伦比的恐怖掌力,朝着下方因强行催动玉佩、触发机关而再次呕血、摇摇欲坠的玉溪辞,当头拍下!这一掌,含怒而发,足以开山裂石,若是拍实,玉溪辞必死无疑!
“保护溪辞!”
玉临渊早已蓄势待发,见状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身形如同炮弹般冲天而起,双掌齐出,掌心中隐隐有青黑色的气流旋转,带着一股阴寒刺骨、却又隐含生机的奇异力道,悍然迎向了紫袍老者那毁天灭地的一掌!正是药王谷绝学——“玄冥化生掌”!掌力可化生机为死气,亦可化死气为生机,诡异莫测!
“砰——!!!!”
两股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掌力,在半空中轰然对撞!如同平地惊雷炸响!狂暴的气流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瞬间席卷整个大殿!那些高耸的博古架、紫檀木柜,被震得吱呀作响,上面摆放的无数奇珍异宝,如同下雨般,哗啦啦坠落、粉碎!烟尘弥漫,碎片四溅!
玉临渊闷哼一声,身形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重重撞在远处一根朱漆巨柱上,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他与这紫袍老者,功力终究有差距。
而紫袍老者,也被这全力一掌震得身形微滞,凌空后退半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年轻人掌力如此诡异难缠。但他杀意更盛,身形一晃,便要再次扑向玉溪辞!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耽搁间——
“景玉!带溪辞进去!”
玉临渊嘶声吼道,自己则强提一口真气,不顾伤势,再次扑上,双掌幻化出漫天掌影,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向紫袍老者,不给他追击玉溪辞的机会!他知道,以自己的武功,绝非这老者敌手,只能拼死拖延,为楼景玉和玉溪辞争取进入地下层、寻找莲心的时间!
楼景玉早已在入口开启的瞬间,便已扶起吐血不止、神智已有些模糊的玉溪辞。他双目赤红,看着玉临渊拼死阻挡的身影,看着怀中爱人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如同被滚油烹煮!他知道,此刻不是犹豫悲伤的时候!他必须带玉溪辞进去,找到莲心,才能不辜负兄长的牺牲,才能救玉溪辞的命!
“走!”
他嘶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将几乎昏迷的玉溪辞打横抱起,脚下猛地一蹬,身形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已然洞开的、黑黝黝的地下层入口,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哪里走!”
紫袍老者见状,怒发冲冠,一掌逼开如同疯虎般缠斗的玉临渊,身形化作一道紫色闪电,便要追入那洞开的缝隙!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及入口的刹那——
那悬浮在半空、与壁画光芒交相辉映的凤鸟玉佩,骤然光芒大盛!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意志的奇异力量,以玉佩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入口!
紫袍老者撞在这层无形的力场上,如同撞上了一堵柔软却坚韧无比的铜墙铁壁,竟被硬生生地弹了回来!他眼中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这是……血脉禁制?!前朝……玉氏?!”
他失声惊呼,看着那光芒流转的玉佩,再看看那黑黝黝的、仿佛择人而噬的入口,眼中神色变幻不定,充满了忌惮、惊疑,以及一丝……深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而此刻,楼景玉抱着玉溪辞,已然彻底没入了那地下层的黑暗之中。
入口之外,只剩下剧烈喘息、嘴角溢血、却依旧死死挡在前方的玉临渊,和那神色变幻、暂时被玉佩力量阻隔的紫袍老者,以及……满殿狼藉,和那悬浮的、如同神灵之眼般、冷冷注视着一切的——凤鸟玉佩。
第一步,赌赢了。
但真正的生死考验,才刚刚,在地下那无尽的黑暗与未知中,拉开序幕。
【第九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