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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生死相随   寒潭玉 ...

  •   寒潭玉宫,空旷清冷,唯有丹炉中地火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映照着鬼医薛无命那双澄澈如婴、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他对着玉溪辞招手的动作,随意而自然,仿佛只是招呼一个晚归的孩童,而非面对一个身负血海深仇、心脉濒绝、牵动天下风云的前朝贵胄、当朝“罪臣”。

      玉溪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面前这位,是当世医道第一人,是救了他兄长、隐于这世外之地的传奇,也是他此刻唯一的、渺茫的希望。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本能的戒备,挣脱了楼景玉的搀扶(虽然脚步虚浮),上前几步,在薛无命面前三尺处站定,依着晚辈之礼,拱手,深深一揖。

      “晚辈玉溪辞,见过薛谷主。”

      薛无命并未叫他起身,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仿佛在打量一件极其精密、却也残破不堪的器物。那目光并无恶意,也无悲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一切的了然。片刻后,他才缓缓道:“手。”

      玉溪辞依言,将手腕伸出。薛无命伸出三根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指,轻轻搭上了他的腕脉。

      触手冰凉,脉搏微弱而紊乱,时急时缓,时有时无,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更有一股阴寒沉滞、却又隐含躁动邪火的气息,在经脉脏腑间横冲直撞,破坏着所剩无几的生机。

      薛无命闭目凝神,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那复杂到极致的脉象。时间,在这诊脉的过程中,仿佛被拉得无限长。玉临渊垂手侍立一旁,神色平静,眼中却难掩关切。楼景玉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一瞬不瞬地盯着薛无命的表情,试图从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吉凶祸福。

      良久,薛无命才缓缓收回手,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转身,走到丹炉旁的一张白玉案几后坐下,提起案上一个造型古朴的玉壶,为自己斟了一杯颜色碧绿、热气氤氲的液体,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那液体散发出奇异的清香,瞬间冲淡了殿中浓郁的丹药和寒意。

      “心脉受损,非一日之寒。”薛无命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幼年时便中了奇毒,虽经高手以霸道手法压制,却伤了根本,郁结于心。后又强练阴寒内功,看似进境神速,实则饮鸩止渴,更损心元。近年来忧思劳碌,耗神过度,兼之屡受重创,外伤内损交织,寒毒邪火并侵……”

      他每说一句,楼景玉的心便沉下一分。这些,沈逸也大致说过,但从薛无命口中说出,更添一份令人绝望的权威和沉重。

      “……能撑到此刻,已是意志惊人,兼有高人(他瞥了一眼玉临渊)以‘九转续命丹’这等奇药吊命,又以非常手段强行泄去部分热毒。”薛无命放下玉杯,目光重新落在玉溪辞苍白的脸上,“然,沉疴已入膏肓,心脉几近枯绝。寻常医者,乃至宫中御医,怕是早已束手,判了死刑。”

      玉溪辞神色不变,只是静静听着,仿佛薛无命说的,是别人的病情。玉临渊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师父……”他忍不住开口。

      薛无命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目光却转向了自进殿后便一直沉默警惕地站在一旁、此刻眼中已布满血丝的楼景玉。

      “你,便是临渊信中提及的,楼景玉?”薛无命问道。

      楼景玉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辈楼景玉,见过薛谷主。”

      “你与溪辞,是何关系?”薛无命问得直接,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人心。

      楼景玉心中一凛,抬头,迎上薛无命的目光,毫不退缩,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答道:“生死与共,不离不弃。他是我的命。”

      这句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但在此刻,在这位能决定玉溪辞生死的、深不可测的鬼医面前,再次说出,却带着一种更加沉重、也更加不容置疑的分量。

      薛无命看着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奇异的光芒,仿佛欣慰,又仿佛……叹息?他没有评价楼景玉的话,只是缓缓道:“他的伤,治起来,极难,也极险。需以‘金针渡厄’之术,辅以‘九转还魂汤’,重新接续、温养心脉,过程痛苦无比,如同刮骨洗髓,且需持续七七四十九日,一日不可间断。其间稍有差池,或他自身意志稍有松懈,便是心脉彻底断绝,回天乏术。”

      “除此之外,”薛无命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凝重,“还需一味至关重要的药引——‘千年雪魄莲’的莲心。此物生于极北雪山之巅,汇聚天地至寒至纯灵气,百年发芽,百年生叶,百年开花,花谢后莲蓬中只结一粒莲心,有固本培元、涤荡沉疴、调和阴阳之神效,正是治愈他这寒热交侵、心脉枯竭之症的绝佳之物。若无此物,纵然老夫施展‘金针渡厄’,成功率也不足三成,且即便侥幸保住性命,也必落下终身病根,形同废人。”

      千年雪魄莲!莲心!

      楼景玉的心,猛地揪紧。如此神物,恐怕举世难寻!即便有,也必是各大势力争夺的至宝,岂是他们能轻易得到的?

      玉临渊也沉声道:“师父,弟子曾多方打探,听闻此物最后现世,是在二十年前的北境天山,被一西域番僧所得,随后便不知所踪。这……”

      “不错。”薛无命点了点头,“那番僧,便是当年潜入安王府,盗走‘钥匙’,又对年幼的溪辞下了‘赤练寒魄’之毒的元凶之一。”

      此言一出,玉溪辞和楼景玉同时色变!玉临渊眼中更是寒光爆射!

      “师父,您是说……”玉临渊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

      “当年之事,牵扯甚广,水极深。那番僧背后,另有主使。‘千年雪魄莲’的莲心,也并非被其服用或带走,而是……作为某种‘报酬’或‘信物’,交给了其背后的主子。”薛无命缓缓道,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而这莲心的下落,老夫这些年,也并非全无线索。”

      他看向玉溪辞,缓缓道:“孩子,你可还记得,你母亲留给你的那枚凤鸟玉佩?”

      玉溪辞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薛无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他下意识地伸手,按向自己怀中贴身收藏玉佩的位置。楼景玉也瞬间想起了那枚多次显现奇异、甚至能开启地下秘窟机关的玉佩。

      “那枚玉佩,并非寻常饰物。”薛无命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带着一种揭开尘封秘辛的沧桑,“它是前朝皇室流落出宫的秘宝,亦是开启一处前朝秘藏——‘琅嬛福地’的钥匙之一。而‘千年雪魄莲’的莲心,据老夫所知,当年便被收藏在那‘琅嬛福地’之中,作为镇库之宝。”

      琅嬛福地!前朝秘藏!钥匙!

      一个个惊人的词汇,冲击着玉溪辞和楼景玉的认知。安王府旧案,幽冥殿的追杀,皇帝复杂的态度,乃至玉临渊的隐匿和追查……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都隐隐指向了这个传说中的前朝秘藏,和那枚看似普通的凤鸟玉佩!

      “您是说……要救溪辞,必须先找到‘琅嬛福地’,取得‘千年雪魄莲’莲心?”楼景玉急问。

      “是,也不是。”薛无命摇了摇头,“‘琅嬛福地’所在,乃绝密。即便有钥匙,不知其门径,亦是枉然。而且,那地方……凶险莫测,机关重重,更有未知力量守护,绝非等闲可入。以溪辞现在的状况,莫说去寻,便是知道确切地点,也撑不到那里。”

      “那……”楼景玉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但,”薛无命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老夫既提及此事,自然有计较。‘金针渡厄’之术,可先行为他施针,稳住心脉,祛除部分寒毒邪火,延缓生机流逝。同时,老夫可开炉炼制‘九转还魂汤’的前几剂,为他固本培元。如此,可为他争取……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内,”薛无命的目光,缓缓扫过玉溪辞、楼景玉,最后落在玉临渊身上,“你们需得设法,找到‘千年雪魄莲’莲心,带回药王谷。届时,老夫便可为他施展完整的‘金针渡厄’,配合莲心药力,或有七成把握,令他脱胎换骨,沉疴尽去。”

      三个月!找到传说中的莲心!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比起之前毫无头绪的绝望,这至少,是一条明确的路,一线真切的希望。

      “莲心……在何处?”玉溪辞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

      薛无命看着他,缓缓吐出三个字:“皇宫,大内,藏宝阁。”

      皇宫大内!藏宝阁!

      楼景玉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天下守卫最森严、高手如云、机关重重的禁地!要从那里盗取被列为镇库之宝的“千年雪魄莲”莲心?无异于痴人说梦,虎口拔牙!

      玉溪辞的瞳孔,也骤然收缩。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眼中甚至掠过一丝了然。是了,如此神物,若还在世间,最有可能的收藏之处,自然是皇宫大内。而皇帝对他那复杂的态度,那道“病休”的旨意,内卫的追捕与“保护”并存……是否也与这莲心,与那“琅嬛福地”的钥匙有关?

      “师父,您的线索……”玉临渊沉声问。

      “当年那番僧,实则是西域某国派往中土的细作,与朝中某些人勾结,图谋不轨。安王府之事,便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事后,那番僧被灭口,但其盗取的莲心,却并未流出宫外,而是被当时主事之人,献给了……先帝。”薛无命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嘲,“美其名曰,祥瑞奇珍,实则……恐怕是作为某种交易的筹码,或者,封口之物。先帝将此物收入藏宝阁,秘而不宣。当今陛下即位后,是否知晓此物存在,又作何想,便不得而知了。”

      信息量巨大,令人心惊。玉溪辞闭上眼睛,消化着这惊天的秘密。原来,他玉家满门的血案,他十数年的质子生涯和步步惊心,甚至他这身足以要命的沉疴,背后牵扯的,竟是如此深远的阴谋和利益交换!而救他性命的唯一希望,竟就藏在那个他为之效命、又最终被其抛弃的皇宫最深处!

      讽刺,何其讽刺!

      “弟子明白了。”玉临渊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意与决然交织,“弟子会设法,取回莲心。”

      “不。”薛无命却摇了摇头,看向玉溪辞和楼景玉,“此事,需得溪辞亲自去。”

      玉溪辞和楼景玉同时一怔。

      “为何?”楼景玉急道,“溪辞他现在的身体,如何能去闯皇宫大内?我去!我去把莲心偷出来!”

      “你不行。”薛无命看着楼景玉,目光深邃,“并非质疑你的心意和能力。而是,取莲心,非武力可强求。藏宝阁机关重重,守卫森严,且有特殊禁制。若无……特定的身份、信物,或者……某种‘认可’,即便武功再高,也难近其尺,即便靠近,也触之必死。”

      他顿了顿,缓缓道:“溪辞身上,流着前朝皇室的血脉(安王妃乃前朝宗室女),又曾为天子近臣,对宫廷规矩、守卫布局,乃至某些隐秘,比旁人了解更多。更重要的是,”他看向玉溪辞,“那枚凤鸟玉佩,不仅是‘琅嬛福地’的钥匙,恐怕……也与藏宝阁中的某些禁制,有所关联。你,或许才是唯一有可能,在不触发最致命机关的情况下,接近并取得莲心的人。”

      原来如此!一切,仿佛冥冥中自有定数。他的血脉,他的经历,他随身携带的玉佩,都成了打开这绝境生路的、不可或缺的环节。

      玉溪辞缓缓睁开了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和一种破釜沉舟的、令人心悸的决绝。

      “晚辈,愿往。”他缓缓吐出了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退路的重量。

      “溪辞!”楼景玉急道,“你的身体……”

      “无妨。”玉溪辞打断他,目光转向薛无命,“薛谷主方才说,可先行为晚辈施针固本,争取三个月时间。晚辈相信谷主医术。三个月内,晚辈定当竭尽全力,取回莲心。”

      “我会陪你去!”楼景玉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

      玉溪辞看向他,眼中那深潭般的平静,终于漾开了一丝细微的、却异常温暖的涟漪。他没有说“危险”,也没有说“不用”,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握住了楼景玉的手。

      “好。”他说。

      薛无命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和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深情与坚定,苍老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极其微弱的动容。但他很快恢复了平淡,缓缓起身。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临渊,你先带楼公子去安顿,熟悉一下谷中环境。溪辞,”他看向玉溪辞,“你随老夫来。‘金针渡厄’第一轮,需得立刻开始。此术痛苦非常,你可受得住?”

      玉溪辞松开楼景玉的手,对他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转身,对着薛无命,再次深深一揖。

      “有劳谷主。无论何等痛苦,晚辈……受得住。”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

      薛无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宫殿深处,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药草纹路的白玉石门走去。

      玉溪辞最后看了楼景玉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千言万语——信任,嘱托,不舍,还有……对共同未来的、不容动摇的期盼。然后,他转身,迈着虽然虚浮、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跟上了薛无命的脚步,消失在了那扇缓缓打开、又缓缓关闭的玉门之后。

      石门合拢,隔绝了内外。

      空旷的寒潭玉宫中,只剩下玉临渊和楼景玉,以及丹炉中那永恒跳跃的地火。

      楼景玉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仿佛要将目光穿透玉石,看到里面正在承受莫大痛苦的心上人。他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心中充满了担忧、心疼,和一股前所未有的、必须变强、必须守护的决绝。

      玉临渊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

      “相信师父,也相信溪辞。他们会成功的。这三个月,你便在谷中好生休养,习武练功。取莲心之路,艰险异常,你需要有足够的能力,与他并肩作战,护他周全。”

      楼景玉重重地点头,眼中燃起两簇熊熊的火焰。

      “我会的。”

      为了玉溪辞,为了他们的以后,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海,他也定要闯过去,将那救命的莲心,带回来!

      药王谷的宁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序曲。

      真正的挑战,关乎生死与未来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第九十一章完(最终卷·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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