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景玉溪辞》fury

90、归谷 石窟内

　　石窟内的时光，因药物的精心调理和相对安稳的环境，流淌得比外界山林要缓慢、也温暖许多。玉临渊不愧是“鬼医”薛无命的亲传弟子，医术精湛，用药奇准。在服用了两剂他亲自调配的汤药，并辅以金针调理后，玉溪辞的高热彻底退去，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伤口的红肿也迅速消退，开始结痂愈合。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元气大伤，但至少已从鬼门关前彻底拉了回来，精神也一日好过一日。

　　楼景玉身上的外伤，在玉临渊给的、效果奇佳的药膏调理下，也愈合得飞快。最让他惊喜的是，玉临渊竟还懂些正骨接续之术，为他仔细检查了左肩的旧伤，重新矫正了有些错位的筋骨，辅以秘药，疼痛大为缓解，手臂也渐渐恢复了力气。

　　这期间，玉临渊极少提及自身过往，大部分时间都在为两人疗伤、煎药，或是外出查探，神色总是沉静而略带疏离，只有在面对玉溪辞时，眼中才会流露出几不可察的温和与关切。对楼景玉，他保持着礼貌的客气，却也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仿佛在评估这个突然出现在弟弟身边的、被称作“伴侣”的年轻人，究竟是何等样人，是否……值得托付。

　　楼景玉能感觉到这份审视，但他并不在意。他只是更加细心地照顾玉溪辞，默默做好力所能及的一切，用实际行动，而非言语，来回应这份审视。他知道，玉临渊对玉溪辞的关切和保护欲，绝不下于自己。能得到兄长的初步认可和庇护，已是万幸。

　　在石窟中休整了五日，玉溪辞已能下地缓慢行走，虽然依旧需要搀扶。玉临渊认为，不能再等了。此处虽隐秘，但“幽冥殿”和内卫的追兵并未放弃，时间拖得越久，被发现的风险越大。而且，玉溪辞的沉疴，必须尽快返回药王谷，由师父薛无命亲自出手，才能根治。

　　“明日丑时出发。”这日晚间，玉临渊对两人道，手中摊开一张绘制得极为精细的羊皮地图，上面标注了从栖霞山前往药王谷的隐秘路线，“我们不走官道，也不走寻常山路。沿着这条猎户和采药人都极少知道的‘兽径’，翻越前方三座险峰，可绕开大部分关卡和眼线，直插药王谷后山。路程约需七日，但相对安全。”

　　地图上的路线，蜿蜒曲折，穿行于崇山峻岭、深谷绝涧之间，许多地方甚至只标注了模糊的记号，显然极为凶险。但比起外面天罗地网般的追捕，这已是唯一的生路。

　　“只是，这条路异常难行，毒虫猛兽、绝壁深涧，皆是险阻。以溪辞现在的身体……”玉临渊看向弟弟，眉头微蹙。

　　“我能行。”玉溪辞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兄长不必担心。”

　　楼景玉也立刻道：“我会照顾好他。绝不会拖累行程。”

　　玉临渊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只是仔细交代了路上需要注意的事项、可能遇到的危险，以及应对之法。又将一些特制的驱虫避瘴、解毒疗伤的药物分给两人，还给了楼景玉一把小巧却异常锋利的、专用于攀爬和开路的手斧。

　　翌日丑时，夜色最浓。三人悄然离开了白云观后的石窟，没入了栖霞山更深、更险的莽莽群山之中。

　　正如玉临渊所言，这条“兽径”极为难行。许多地方根本没有路，需要在陡峭的岩壁上攀爬，在湍急的溪涧中涉水，在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中披荆斩棘。毒蛇虫蚁不时出没，夜间更有猛兽的嗥叫在远处回荡。空气稀薄寒冷，地形复杂多变，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然而，玉临渊对这条路似乎异常熟悉，总能找到最安全、也最快捷的路径。他身手矫健，动作迅捷无声，仿佛与这险峻的山林融为一体。楼景玉则负责照顾玉溪辞，时刻注意着他的身体状况，在他体力不支时搀扶，在他需要休息时立刻停下。玉溪辞也极为坚韧，即使累得脸色发白，喘息不止，也从未叫过一声苦，只是咬着牙，一步不落地跟着。

　　三人昼伏夜出，尽量避开白日容易暴露行踪的时段。饿了，便采摘些野果，猎些小兽（由玉临渊出手，干净利落）；渴了，便饮山泉。夜晚则寻找相对避风干燥的岩穴或树下露宿。玉临渊似乎对野外生存极有经验，总能找到合适的地点，升起小小的、几乎不冒烟的火堆，驱散寒意，也防备野兽。

　　一路行来，虽然艰苦备至，但出乎意料地顺利。没有遇到追兵，也没有遭遇无法应对的危险。玉临渊的谨慎和经验，楼景玉的细心守护，玉溪辞的顽强意志，构成了一个奇妙的、稳固的组合，支撑着他们在这绝境般的山路上，稳步前行。

　　随着越来越深入群山，周围的景致也发生了变化。植被更加茂密奇特，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混合了无数种草木气息的、复杂而清新的药香。偶尔能见到一些外界极其罕见、甚至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珍稀草药，在岩缝溪边静静生长。玉临渊有时会停下，小心地采集一些，神色专注，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第七日黄昏，当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如同刀劈斧凿般险峻的山梁时，眼前的景象，让连日来疲惫不堪的楼景玉和玉溪辞，都不由得精神一振，屏住了呼吸。

　　山梁之下，是一个被无数奇峰环抱、云雾终年缭绕的、巨大的山谷盆地。盆地之中，并非想象中的荒芜，而是一片生机盎然、宛如世外桃源般的景象！梯田层层，种植着各种奇花异草，颜色斑斓，药香馥郁。清澈的溪流如同银带，在田垄和屋舍间蜿蜒流淌。精致的竹楼木屋，依山傍水，错落有致地散布在绿树繁花之间，升起袅袅炊烟。更远处，山谷最深处，云雾最浓之处，隐约可见一片规模宏大的、飞檐翘角的古朴建筑群，在夕阳的余晖和缭绕的云雾中，若隐若现，恍如仙境。

　　这里，便是与世隔绝、神秘莫测的——药王谷。

　　没有险峻的关卡，没有狰狞的守卫，只有这浑然天成、美得不似人间的景色，和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浓郁药香。仿佛所有的血腥、杀戮、阴谋和追逐，都被那重重山峦和终年不散的云雾，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到了。”玉临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回到故地的放松，“下面便是药王谷外谷，居住着谷中弟子和依附的采药人、农户。内谷才是师父清修和核心弟子所在。我们直接去内谷。”

　　他率先沿着一条被荒草掩埋、却依稀可辨的陡峭小径，向谷中走去。楼景玉搀扶着玉溪辞，紧随其后。

　　进入谷中，仿佛踏入了另一个时空。田间劳作的农人，溪边浣衣的妇人，路上嬉戏的孩童，见到他们这三个风尘仆仆、衣衫褴褛的不速之客，并未露出多少惊讶或警惕，只是投来好奇而平和的目光，有些甚至对玉临渊点头致意，显然认得他。谷中气氛宁静祥和，与世无争，与外界的血腥混乱，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沿着溪流，穿过片片药田和竹林，三人来到了山谷最深处。眼前出现一道天然形成的、被藤蔓和奇花遮掩的狭窄石门。石门旁并无守卫，只有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面刻着两个古朴的大字——“回春”。

　　玉临渊在石门前停下，对着石门，躬身行了一礼，然后朗声道：“弟子临渊，携弟溪辞及友人楼景玉归谷，求见师尊。”

　　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片刻之后，那看似天然形成的石门，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幽深曲折、通向云雾更浓处的白石小径。一股更加精纯浓郁、仿佛凝聚了天地灵气的药香，混合着一种清冽的寒气，从小径深处扑面而来。

　　玉临渊率先踏入。楼景玉搀扶着玉溪辞，也紧随其后。

　　小径两旁，生长着各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花异草，有些甚至自行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雾气氤氲的小径映照得光怪陆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小径的尽头，是一片被奇峰环抱的、平坦如镜的碧潭。潭水清澈见底，深不见底，水面上氤氲着乳白色的、如有实质的雾气，寒气逼人。而在碧潭对面，临水而建的，是一座完全由洁白如玉的巨石砌成的、古朴宏大、却又透着无尽清冷寂寥的殿宇。殿宇并无匾额，只有正门上方，雕刻着一枚巨大的、造型奇古的、类似阴阳太极、却又更加复杂的图案。

　　这里，便是药王谷真正的核心，鬼医薛无命的清修之地——“寒潭玉宫”。

　　潭边，早已静立着两名身着月白色长袍、面容清秀、眼神平和的童子。见到玉临渊，齐齐躬身：“大师兄。”

　　玉临渊点了点头，对其中一人道：“师尊可在宫中？”

　　“谷主已知大师兄归来，正在‘丹室’相候。”一名童子恭敬答道，目光在玉溪辞和楼景玉身上一扫而过，并无多余表情。

　　“有劳。”玉临渊不再多言，示意楼景玉搀好玉溪辞，踏上了横跨寒潭的、那架同样由白玉雕成的、窄窄的曲桥。

　　寒潭雾气翻涌，寒意刺骨。走在桥上，仿佛踏在云端，又似行于冰窟。玉溪辞身体微微颤抖，楼景玉连忙将他搂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走过曲桥，来到白玉宫殿下。殿门无声洞开。里面光线柔和，却异常空旷清冷，只有正中一座巨大的、同样由白玉雕成的丹炉，炉下地火熊熊，散发着炙热却又异常纯净的气息。丹炉旁，一个身着朴素葛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澄澈如同婴儿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们，专注地看着丹炉中跳跃的火焰。

　　听到脚步声，老者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极其平凡、却又透着无尽沧桑和智慧的脸。眼神平和，无悲无喜，无欲无求，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生死轮回、爱恨情仇。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成了这空旷清冷宫殿的中心，仿佛与这寒潭、这玉宫、这丹炉，乃至这整座药王谷，都浑然一体。

　　“师父。”玉临渊上前几步，撩衣跪下，恭敬叩首，“弟子回来了。幸不辱命，将弟弟……溪辞，带回来了。”

　　鬼医薛无命的目光，缓缓落在玉临渊身上，又移向被他搀扶着、脸色苍白、却挺直脊梁、目光平静地与自己对视的玉溪辞，最后，在紧紧扶着玉溪辞、眼中充满警惕、担忧却又异常坚定的楼景玉脸上，微微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平和，仿佛直接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回来了，便好。”

　　他对着玉溪辞，招了招手。

　　“孩子，过来，让老夫看看。”

　　【第九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