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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烟雨 遇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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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袭的官船在最近的渡口紧急靠岸。赵无不敢再走水路,连夜调集了陆路的车马,加强了护卫力量,天未亮便匆匆启程,改走陆路,朝着皇帝赐予的、位于太湖之滨的庄园疾行。
接下来的路程,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汹涌。护卫的内卫增加了数倍,明哨暗桩遍布车队前后,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赵无的脸色也始终阴沉着,显然江上遇袭,且被“蛟龙帮”这样的江湖势力得手(虽未成功),对他而言是极大的失职和挑衅。他加派了斥候,沿途警戒,自己也几乎不眠不休,亲自巡查。
楼景玉则将所有心神都放在玉溪辞身上。那夜的强行出手和惊怒交加,让玉溪辞本就脆弱的心脉再次受损,引发了高热和咯血,人又陷入了时昏时醒的状态。沈逸留下的药物和沈逸本人(沈逸在“回春堂”与他们分开,先行一步前往药王谷安排)开的方子,配合着赵无带来的宫中御医,勉强控制着病情,但玉溪辞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大多数时候只是昏睡着,眉头紧蹙,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楼景玉几乎不敢合眼,日夜守在榻边,喂药擦身,观察着他每一次呼吸的变化。他看着玉溪辞日渐消瘦的脸颊和苍白透明的脸色,心如刀绞,却只能强作镇定,用最轻柔的动作和声音照顾他,不敢流露出半分恐惧和绝望。只有在玉溪辞昏睡时,他才会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疲惫和无助。
江南的春天,是多雨的。渐渐沥沥的春雨,时断时续,将天地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烟水之中。远处的山峦、近处的田畴、白墙黛瓦的村落,都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水墨渲染的画卷,美得不真实,却也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潮湿阴郁的寒意。
这日午后,雨势稍歇,车队在一处驿站暂歇。玉溪辞服了药,刚刚睡下。楼景玉靠在窗边,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的竹叶发呆。
忽然,车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击声,是赵无。
楼景玉警惕地起身,掀开车帘一角。赵无站在车外,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缘滴落,脸色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冷硬。
“楼公子,借一步说话。”赵无低声道。
楼景玉看了一眼车内沉睡的玉溪辞,点了点头,拿起油纸伞,下了马车,随赵无走到驿站廊下一处僻静的角落。
“楼公子,玉大人的病情……”赵无开门见山。
“御医说,需静养,切忌劳神动气,颠簸惊扰。”楼景玉声音干涩,“但如今这情形……”他看了一眼周围森严的护卫和远处雨雾迷蒙、前路未卜的官道,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赵无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赐予的庄园,就在前方百里外的太湖畔,名‘枕流别业’。那里环境清幽,守卫森严,且有温泉可调理身体,是静养的绝佳之所。最多两日,便可抵达。”
“但愿……他能撑到。”楼景玉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赵无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忽然压低声音道:“楼公子,江上袭击之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楼景玉心中一凛:“赵大人何意?”
“‘蛟龙帮’虽是水上悍匪,但向来只劫掠商船,从不敢与朝廷为敌,更遑论袭击钦差座船,且目标明确,直指玉大人。”赵无目光锐利,“我查过,当日袭击我们的,并非‘蛟龙帮’全部精锐,倒像是……有人重金雇佣了其中一部分亡命之徒,并提供了我们的准确行程和水路情报。”
“有人指使?”楼景玉急问,“是谁?”
赵无摇了摇头,声音更低:“线索指向南方,但具体是何人,尚未查明。不过,有件事颇为蹊跷。”
“何事?”
“袭击发生前,我们曾收到过一封匿名示警信,提醒我们小心水路。”赵无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递给楼景玉。
楼景玉接过,展开。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是端正却无特色的馆阁体:“亥时三刻,江心石矶,有伏,慎之。”落款处,画着一枚极其简略的、类似柳叶的标记。
“这标记……”楼景玉觉得有些眼熟。
“是‘潜龙卫’早年用过的一种暗记,但早已废弃多年。”赵无沉声道,“送信人身份不明,但显然对我们,至少对玉大人的过往,颇为了解。而且,他既然能提前得知袭击,却又不现身,只是匿名示警……其用意,实在难测。”
潜龙卫的旧标记?难道是顾言?可他后来不是现身救援了吗?为何要匿名示警?还是说,除了顾言,还有别的势力在暗中关注他们?
楼景玉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阴谋的网似乎越收越紧,而他们如同网中的飞蛾,看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出路。
“此事,玉大人可知晓?”楼景玉问。
“尚未告知。”赵无道,“玉大人如今情况,不宜再劳神。告知公子,是希望公子心中有数,路上务必小心。抵达‘枕流别业’后,情况或能稍缓。那里是陛下亲赐,守卫皆是内卫和可靠之人,等闲势力不敢轻易靠近。”
楼景玉默默点头,将纸条交还赵无,心中那点不安却愈发浓重。连内卫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局面,那个所谓的“枕流别业”,真的安全吗?
“另外,”赵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关于那位……顾言公子。陛下对此人,似乎也有所耳闻。他背后的‘家主’,身份极为神秘,在江南势力盘根错节,却从不与朝廷公开往来。此次他出手相助,陛下……恐有疑虑。公子与玉大人,日后若与此人再有接触,还需……谨慎为上。”
连皇帝都注意到了顾言,且心存疑虑……楼景玉心中一沉。顾言和他背后的势力,究竟是敌是友?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晚辈记下了,多谢赵大人提点。”楼景玉拱手。
“分内之事。”赵无还礼,“公子回去照顾玉大人吧。我们稍后便启程。”
楼景玉回到马车,玉溪辞依旧沉睡着,只是睡梦中似乎也不安稳,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说什么。楼景玉连忙用温热的布巾为他擦拭,又握着他的手,低声安抚。
马车再次启动,在烟雨迷蒙的江南官道上,朝着那个名为“枕流别业”的、不知是福是祸的终点,缓缓前行。
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在车顶上,如同无数细碎的、不安的鼓点。
两日后,黄昏时分,车队终于抵达了太湖之滨。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和精致的园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波光粼粼的湖面映入眼帘,湖对岸是起伏的黛色山峦。湖畔,依山傍水,坐落着一处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占地极广的庄园。庄园粉墙高大,门楼气派,上书“枕流别业”四个鎏金大字,在暮色雨雾中,显得有些朦胧,却也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与……森严。
庄园大门早已敞开,数十名衣着整洁、低眉顺眼的仆役分列两侧,垂手恭迎。更有数十名身着统一服饰、眼神精悍的护卫,肃立周围,气氛安静得近乎压抑。
赵无率先下马,对迎上来的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交代了几句。那男子连连点头,态度恭谨至极。
玉溪辞被用软轿小心地抬下马车,送入庄园。楼景玉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人。庄园内部更是精致典雅,亭台楼阁,曲径通幽,移步换景,显然是花费了巨大心血修建。只是这份精致中,透着一种刻意的、毫无人气的整齐,那些垂手侍立的仆役,眼神恭顺,却空洞,仿佛没有灵魂的傀儡。
他们被安置在庄园最深处、临湖的一处独立院落。院落名为“听雪轩”,极为清幽,推开后窗,便是烟波浩渺的太湖,湖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屋内陈设华美舒适,一应物品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巧的、引了温泉的浴池。
条件无可挑剔,甚至比皇宫内苑也不遑多让。
但楼景玉心中那股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少。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华丽的牢笼。那些仆役太规矩了,规矩得不像活人。赵无将他们送到此处后,便带着大部分内卫退到了庄园外围,只留下少数人在院外值守。美其名曰“不打扰大人静养”,实则……是一种更严密的监控。
玉溪辞被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他微微睁着眼,看着窗外暮色中的湖光山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漠然。
“这里……便是江南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微弱。
“嗯,到了。”楼景玉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你看,外面就是太湖,很美。等你好些,我陪你出去走走,划船,钓鱼,看荷花。”
玉溪辞没有回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
夜幕降临,庄园内早早掌灯。仆役送来了精致的晚膳和汤药,依旧是无可挑剔。楼景玉仔细检查了食物和药物,确认无误后,才喂玉溪辞服下。
夜深了,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外的芭蕉叶,淅淅沥沥。太湖上起了夜雾,将远处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之中。
楼景玉吹熄了大部分灯火,只留床前一盏小灯,在玉溪辞身边和衣躺下。连日奔波劳碌,加上精神高度紧张,他早已疲惫不堪,此刻身处这看似安全的华屋之内,听着窗外单调的雨声,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敢深睡,只是闭着眼,保持着警醒。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似乎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不同于雨打芭蕉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院中的青石地上。
他猛地睁开眼,屏住呼吸,手已悄无声息地握住了枕边的短匕。
黑暗中,只有玉溪辞平稳而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是错觉吗?
他凝神细听,再无异常。
正当他以为是自己太过紧张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窗外廊下,有一道极其模糊的、如同鬼魅般的黑影,一闪而过!
不是错觉!真的有人!
楼景玉浑身寒毛倒竖,瞬间睡意全无。他轻轻起身,握紧短匕,赤着脚,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
雨夜,光线昏暗。院中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光影晃动。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他看到,廊柱的阴影里,似乎……真的依稀有个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仿佛融入了黑暗之中,只有那双在阴影中微微反光的眼睛,正静静地、准确地,看向他所在的窗口!
楼景玉的心跳几乎停止。是刺客?是监视者?还是……
就在这时,榻上的玉溪辞,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痛苦意味的呻吟,身体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窗外那道人影,似乎也因此动了一下。
楼景玉顾不上许多,立刻退回床边,查看玉溪辞的情况。玉溪辞眉头紧蹙,额上渗出冷汗,似乎又陷入了梦魇。
“玉溪辞?醒醒,没事了……”楼景玉连忙低声唤他,抚着他的胸口顺气。
玉溪辞在他呼唤下,渐渐平静下来,重新沉入睡眠。
楼景玉再抬头看向窗外时,廊下那道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夜雨依旧,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这“枕流别业”,果然并非世外桃源。
而他们看似平静的“归隐”生活,从一开始,便已笼罩在重重迷雾与无形的监视之下。
前路,依旧凶险未卜。
楼景玉坐回床边,看着玉溪辞苍白的睡颜,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雨雾弥漫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
无论这庄园里隐藏着什么,无论窗外黑暗中窥视的是谁,他都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到玉溪辞分毫。
江南烟雨,或许真的能洗去北地的风尘。
但有些血与火的烙印,有些深入骨髓的警惕与防备,却早已刻入灵魂,无法抹去。
他们的归程,似乎抵达了终点。
但真正的安宁,或许,还遥遥无期。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