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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南行   南下的 ...

  •   南下的路途,因有了内卫的“护送”,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沿途关卡,只要赵无亮出腰牌,便畅行无阻,甚至还有地方官员殷勤接待,奉上食水药物。车队行走的,也是最宽阔平坦的官道,每日行程安排得恰到好处,既不赶路让玉溪辞过于劳累,也不拖延,确保能按计划抵达江南。

      然而,这种“顺畅”却让楼景玉感到一种无形的窒息。那些内卫高手,看似沉默护卫,实则目光如鹰,时刻注意着车队内外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玉溪辞所乘的马车。赵无虽对玉溪辞始终恭敬有加,但那种恭敬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疏离和不容置疑的掌控。这不像护送,更像是一场精心安排、无处可逃的押解。

      玉溪辞对此似乎浑不在意。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时也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或是闭目养神,极少说话。他依旧消瘦虚弱,但服用了“续断生机散”后,心脉的损伤在缓慢修复,气色比在“回春堂”时好了些许,只是人恹恹的,没什么精神。楼景玉知道,身体的伤在好转,但那股支撑他二十年的、名为“复仇”与“权谋”的心气,随着皇帝那道“病休”的密旨,似乎也一并消散了,留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疲惫和对未来的无措。

      楼景玉只能加倍细心地照料他,试图用无微不至的关怀,填补他内心的那片空旷。喂药时,他会说些途中见闻,或是江南的风物传说;擦拭时,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夜里玉溪辞睡不安稳,他便握着他的手,低声哼着歌谣,直到他呼吸平稳。偶尔,玉溪辞会在他忙碌时,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每当这时,楼景玉便会对他笑笑,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安抚和坚定。

      这日,车队行至一处大江渡口。江面宽阔,水势平缓,对岸已是典型的江南水乡风貌,白墙黛瓦,小桥流水,在薄暮的烟霭中若隐若现,与北地的苍茫雄浑截然不同。

      渡江需换乘大船。内卫早已安排好一艘宽敞坚固的官船。玉溪辞被小心翼翼地用软轿抬上船,安置在船舱中最舒适的位置。楼景玉陪在他身边,推开船舱的窗户,带着水汽的、湿润温暖的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南方特有的、草木与河水混合的清新气息。

      “到江南了。”楼景玉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江面和远处如画的景致,语气中带着一丝憧憬,“听说江南的春天,杨柳如烟,桃花似锦,夏天荷香十里,秋天桂子飘香,冬天……虽少雪,但梅花开时,暗香浮动,也别有韵味。等我们安顿下来,我带你一一去看。”

      玉溪辞靠坐在软榻上,目光也投向窗外,看着那与记忆中风物依稀相似、却又全然陌生的景致,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恍惚。江南……他曾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再踏足这片土地。这里埋葬着他母亲最后的时光,也埋葬了他童年仅存的、模糊的温暖记忆。如今归来,却是以这样一种近乎流放的方式,带着满身的伤痕和一颗荒芜的心。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飘忽。

      楼景玉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累了就歇会儿,我在这儿陪着你。”

      玉溪辞转过头,看着楼景玉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温柔,心中那片荒芜,似乎被这目光熨帖了些许。他反手握住楼景玉的手,指尖在他掌心缓缓摩挲,仿佛在汲取那一点真实的暖意。

      “景玉,”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我……一直这般,是个废人,拖累你……”

      “不许胡说!”楼景玉打断他,语气是罕见的严厉,眼中却迅速蒙上一层水雾,“你不是废人,更不是拖累!玉溪辞,你听好了,无论你是权倾朝野的左都御史,还是如今需要人照顾的病患,在我心里,你都是你,是那个把我从泥沼里拉出来,又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的……傻子。我能照顾你,陪着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我就真的生气了。”

      他说得又快又急,脸都涨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玉溪辞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少年(如今已不能完全称为少年了)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眼中那混合着心疼、委屈和无比坚定的光芒,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彻底融化。一股酸涩而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喉咙,冲向眼眶。

      他仓促地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暮色中的江水,喉结微微滚动,许久,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道:“……傻子。”

      不知是在说楼景玉,还是在说他自己。

      楼景玉却听清了,他破涕为笑,用力擦了擦眼睛,重新握紧他的手,将头轻轻靠在他未受伤的肩头,低声道:“嗯,我们都是傻子。所以,更要好好在一起,互相照顾,谁也不许丢下谁。”

      船舱内,暮色渐浓,水声潺潺。

      两人依偎着,看着窗外江景,都没有再说话。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坚实的默契与温情,在空气中静静流淌,将外界所有的监视、阴谋、不安,都暂时隔绝开来。

      船至江心,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船上点起了灯火,在江面上投下摇曳的倒影。

      赵无亲自送了晚膳进来,依旧是精致的药膳,搭配几样清爽的江南小菜。他放下食盒,对玉溪辞恭敬道:“大人,再过两日,便可抵达陛下赐予的庄园。那里临近太湖,风景秀美,气候温润,最是适合静养。陛下已命人收拾妥当,一应仆役皆是内务府精心挑选,定能伺候好大人。”

      “有劳赵大人费心。”玉溪辞淡淡道。

      “此乃臣分内之事。”赵无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又道,“另外,陛下让臣转告大人,京中一切安好,请大人不必挂怀。至于……前些时日那些不安分的跳梁小丑,陛下已着人料理干净,大人可安心休养。”

      跳梁小丑?是指“幽冥殿”?还是朝中那些还想落井下石的人?皇帝这是在告诉他,后患已除,让他彻底放心?

      玉溪辞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

      赵无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用过晚膳,楼景玉服侍玉溪辞躺下,自己则靠坐在床边,守着他。连日的舟车劳顿,加上心弦紧绷,他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不知不觉,竟靠着床柱睡着了。

      睡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桃源谷,阳光明媚,竹影婆娑,玉溪辞坐在廊下看书,神色安宁,见他回来,抬眼对他微微一笑,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水浪拍打船身的异响,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是利器划破空气的尖啸!还有……人倒地的闷响和压抑的惊呼!从甲板方向传来!

      敌袭!

      楼景玉瞬间清醒,全身肌肉绷紧,一把抓起床边的“青霜”剑,同时将玉溪辞护在身后!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船舱外已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兵刃交击声和怒喝声!是那些内卫高手!他们遭遇了袭击!

      “待在舱内,别出来!”楼景玉对玉溪辞急道,自己则提剑闪到舱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甲板上已是一片混乱!数十名身着黑色水靠、手持分水刺和短弩的蒙面人,正从船舷两侧如同鬼魅般翻上甲板,与内卫高手们厮杀在一起!这些黑衣人水性极佳,动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早有预谋,是水上的行家!而且,他们人数占优,攻势凌厉,内卫虽个个武功高强,但在摇晃的船身和突如其来的袭击下,一时竟落了下风!

      是“影煞”的水上力量?还是“幽冥殿”的杀手?他们竟然敢在内卫的严密护送下动手!而且选择了江心动手,显然是要赶尽杀绝,不留活口!

      赵无正被三名黑衣人围攻,虽武功高强,一时也脱身不得,厉声喝道:“保护大人!”

      然而,已有数名黑衣人突破了内卫的防线,朝着船舱扑来!

      楼景玉不再犹豫,猛地拉开舱门,挥剑迎上!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让他们冲进船舱,惊扰了玉溪辞!

      “青霜”剑在夜色中划出冰冷的弧线,瞬间刺穿了一名冲在最前的黑衣人咽喉!但另外两人已一左一右攻到,分水刺直取他要害!楼景玉挥剑格挡,剑锋与分水刺碰撞,溅起火星!他左臂旧伤未愈,力道不足,被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撞在舱壁上。

      “景玉!”舱内传来玉溪辞惊怒的喊声。

      “别出来!”楼景玉嘶声喊道,咬牙挥剑再上,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竟将两名黑衣人逼退了两步。但更多的黑衣人已涌了过来!

      眼看楼景玉就要被刀光剑影淹没,一道青影如同惊鸿般,从船舱内疾射而出,手中一道寒光闪过,两名扑向楼景玉的黑衣人咽喉瞬间多了一道血线,软软倒地!

      是玉溪辞!他竟然强撑着出来了!手中握着的,是赵无之前暗中留给他的、以备不时之需的一柄短剑!但他显然力有不逮,一击之后,便以剑拄地,脸色苍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咳出一口血沫。

      “你……”楼景玉又惊又怒又心疼,连忙扶住他。

      “进舱……关门……”玉溪辞喘息道,目光却冰冷锐利地扫过甲板上越来越多的黑衣人。

      “走不了!”楼景玉急道,眼看又有黑衣人扑来。

      就在这时,江面远处,忽然亮起了数点灯火,并以极快的速度靠近!是船!而且不止一艘!

      与此同时,一阵清越激昂、穿透力极强的竹哨声,从那些快速靠近的船只上响起!紧接着,无数点寒星,如同飞蝗般,从那些船只上激射而来,目标直指甲板上的黑衣杀手!

      是弩箭!而且是特制的、威力强劲的连环弩!

      黑衣杀手们猝不及防,瞬间被射倒一片!攻势顿时一滞。

      赵无精神大振,厉喝道:“援军到了!杀!”

      内卫高手们也士气大振,奋力反扑。

      那几艘快船已驶到近前,船上跃下数十名同样身着劲装、但服饰与内卫迥异、行动更加矫健灵活的身影,加入战团。这些人武功路数奇特,配合精妙,尤其擅长合击与水战,很快便将剩余的黑衣杀手压制下去。

      为首一艘快船的船头,站着一名身着月白色长衫、身形颀长、面容在灯火下看不真切、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气度的男子。他并未参战,只是负手而立,目光似乎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了船舱门口、相互搀扶的玉溪辞和楼景玉身上。

      战斗很快结束。黑衣杀手除少数被擒,其余尽数被歼。江面上漂浮着尸体和血色。

      赵无走到那月白长衫男子面前,拱手道:“多谢阁下援手。不知阁下是……”

      那男子还了一礼,声音清朗平和:“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在下顾言,奉家主之命,沿途巡查,恰遇此事,自当相助。”

      顾言?!楼景玉心中一震!是那个在平江镇给他送信、又在湖州安排他们避难的“顾言”!他怎么在这里?他口中的“家主”又是谁?

      玉溪辞听到这个名字,眼中也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顾言的目光再次投向玉溪辞,隔着一段距离,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顾言对他微微颔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关切,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没有再说什么,对赵无道:“此间事了,在下不便久留,告辞。”说完,便带着手下,迅速退回快船,几艘快船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和江雾之中,来去如风,仿佛从未出现过。

      甲板上,只留下遍地的狼藉和浓重的血腥气。

      赵无看着顾言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眼中惊疑不定。显然,他也对这群突然出现、又迅速消失的神秘援军,感到困惑和警惕。

      “清理甲板,加强警戒!”赵无下令,又走到玉溪辞面前,躬身道,“让大人受惊了。是臣等护卫不力。”

      玉溪辞摇了摇头,声音因咳嗽而嘶哑:“与赵大人无关。对方有备而来,且是水战好手……咳咳……可知是何来历?”

      赵无神色凝重:“看其身手和行事,似是南方水域颇有名气的‘蛟龙帮’。但‘蛟龙帮’向来只做水上生意,与朝堂从无瓜葛,此次竟敢袭击钦差座船,恐怕……背后有人指使。”

      蛟龙帮?又是江湖势力。看来,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是打定了主意,不让他们平安抵达江南了。

      “加强戒备,速速靠岸。”玉溪辞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地不宜久留。”

      “是!”

      楼景玉扶着玉溪辞回到船舱。玉溪辞刚一坐下,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再次溢出鲜血,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

      “你的伤……”楼景玉急得手足无措。

      “无妨……旧伤……被牵动了……”玉溪辞喘息着,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别慌,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江面上那点渐行渐远的、顾言船队的灯火,眼中神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今夜之事,绝非偶然。

      顾言的突然出现,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那些黑衣杀手,真的是“蛟龙帮”吗?还是……另有人假借其名?

      前路,似乎并未因接近江南而变得平坦。

      反而,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楼景玉紧紧握着玉溪辞冰凉的手,感受着他指尖的微颤,心中的不安,如同这江面上的夜雾,越来越浓。

      归程,依旧凶险。

      而江南,那个他们期盼已久的安宁之所,真的能成为避风的港湾吗?

      他低头,看着玉溪辞苍白的侧脸,心中默默发誓。

      无论前路还有多少风雨,多少阴谋,他都会守在他身边,用生命,护他周全。

      夜色深沉,江水东流。

      载着无数秘密、伤痕与希望的航船,在经历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血雨腥风后,调整方向,朝着最近的渡口,加速驶去。

      而在那看不见的黑暗深处,更多的眼睛,似乎正悄然睁开,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第六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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