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景玉溪辞》fury

36、桃源 马车在

　　马车在黑暗中行进了许久。楼景玉紧紧握着姐姐的手，两人都沉默着，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楼景姝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寒冷还是恐惧。楼景玉将自己的外衫披在她身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似乎驶离了官道，转入更加崎岖颠簸的小路，两旁隐约传来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空气也越发清新湿冷，带着深山特有的草木泥土气息。

　　难道是要进山？

　　天色将明未明时，马车终于缓缓停下。车夫没有多言，只侧身示意他们下车。

　　楼景玉搀扶着姐姐下了车。眼前是一片被薄雾笼罩的山谷入口，两侧青山夹峙，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阶小径蜿蜒向上，隐入苍翠的竹林深处。谷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面用朱砂刻着两个斑驳的古篆，依稀可辨是“桃源”二字。

　　桃源？是地名，还是……寓意？

　　“顺着石阶上去，自有人接引。”车夫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说完，便调转车头，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来路上。

　　楼景玉与姐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一丝隐隐的期待。这地方，幽深僻静，看似与世隔绝，倒像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走吧，阿姐。”楼景玉定了定神，背起简单行囊，扶着姐姐，踏上了那湿滑的青石台阶。

　　石阶陡峭，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生出青苔，极为难行。姐弟二人互相搀扶，走走停停，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才来到半山腰一处略微平坦的所在。前方，浓雾稍散，露出一角飞檐和几杆翠竹，以及一道低矮的竹篱笆门。

　　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清隽的笔迹写着“竹舍”二字。

　　是这里了。

　　楼景玉上前，轻轻叩响了竹扉。

　　片刻，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开门的是一个年约六旬、布衣荆钗、面容慈和的老妇人，手里还拿着一把正在择的青菜。看到他们，老妇人眼中并无惊讶，只温和一笑：“是林公子和林姑娘吧？老身姓孟，是这里的管事。快请进，一路辛苦了。”

　　语气自然熟稔，仿佛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楼景玉心中诧异，面上却恭敬行礼：“孟婆婆，打扰了。”扶着姐姐，踏入了竹篱之内。

　　门内景象豁然开朗。几间竹屋错落有致地建在山坳平缓处，依着山势，引泉为溪，溪上架着小巧的竹桥。屋前屋后，开垦着几畦整齐的菜地，种着时令菜蔬，几只鸡鸭在溪边悠闲踱步。远处，是连绵的翠竹和苍山，云雾缭绕，鸟鸣幽幽，果然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所在。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就在东厢。被褥都是新晒过的，热水也备下了。公子和姑娘先去梳洗歇息，老身去准备早饭。”孟婆婆引着他们来到东厢，推开竹门。屋内陈设简单，但一尘不染，竹床竹椅，窗明几净，透着山居的简朴与清雅。

　　“有劳孟婆婆。”楼景玉再次道谢。

　　孟婆婆摆摆手，笑道：“公子不必客气。到了这里，就安心住下。这‘桃源谷’偏僻，少有外人来，最是清净安全。缺什么少什么，跟老身说便是。”说罢，便转身去灶间忙活了。

　　姐弟二人沐浴更衣，换上了孟婆婆准备的干净布衣，虽然粗陋，却柔软舒适。多日来的疲惫惊惶，似乎在这清幽的山谷和氤氲的热气中，被稍稍洗去了一些。

　　用罢孟婆婆做的、虽简单却热气腾腾的早饭，楼景玉将刘掌柜给的那封信取出，双手递给孟婆婆：“孟婆婆，这是广济堂刘掌柜让晚辈转交给此地主事之人的信。”

　　孟婆婆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点点头：“公子稍候。”她拿着信，走向正中最宽敞的那间竹屋。

　　不多时，她回转，对楼景玉道：“公子，先生请你们过去说话。”

　　先生？此地的主人？

　　楼景玉心中一凛，整理了衣衫，对姐姐低声道：“阿姐，你在此休息，我去去就回。”

　　楼景姝点头，眼中有些担忧，但并未多言。

　　楼景玉跟着孟婆婆，走向那间主屋。竹屋门敞着，里面光线明亮，陈设依旧简单，唯有靠窗的书桌上，堆满了书卷，墙上挂着一幅意境空灵的山水画，和一张七弦古琴。

　　一个身着素色葛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负手望着窗外的青山流云。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老者约莫六十上下，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仿佛能洞悉世事，却又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平和。他目光落在楼景玉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微微颔首：“坐。”

　　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气度。

　　“晚辈林瑜，见过先生。”楼景玉依言在竹椅上坐下，姿态恭敬。

　　老者也在他对面坐下，孟婆婆奉上两杯清茶，便退了出去，掩上门。

　　“刘掌柜的信，老夫已看了。”老者开门见山，语气平淡，“你的事，溪辞也大致与老夫提过。”

　　溪辞！他果然与玉溪辞相熟！而且直呼其名，语气亲近！

　　楼景玉心头震动，忙道：“原来是玉大人的故交。晚辈姐弟落难，蒙玉大人与刘掌柜、先生收留庇护，感激不尽。”

　　老者摆了摆手，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不必谢我。老夫隐居于此，早已不问世事。此次破例，一是看在溪辞的情面，二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身上的那枚平安扣，可否借老夫一观？”

　　楼景玉心中剧震！这老者竟然知道平安扣！他不敢怠慢，连忙从颈间解下那枚贴身戴着的白玉平安扣，双手奉上。

　　老者接过，对着窗光，仔细端详。他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渐渐泛起波澜，有追忆，有痛楚，亦有深深的怅然。良久，他才将平安扣递还给楼景玉，长叹一声：“果然是它……敏懿姐姐的心爱之物……”

　　敏懿姐姐？安王妃的闺名？这老者竟然称安王妃为“姐姐”！他究竟是谁？

　　“先生认得此物？”楼景玉接过平安扣，忍不住问道。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道：“老夫姓沈，单名一个‘逸’字。年少时，曾与安王、敏懿王妃……有些交情。”他语气平淡，但楼景玉能听出其中蕴含的沉重往事。“这对平安扣，是皇后赐予敏懿的及笄礼，她一直珍若性命。安王府出事后，此物便不知所踪。没想到，一枚在溪辞那里，另一枚，竟到了你手中。”

　　沈逸……楼景玉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他努力回想，忽然，一个尘封已久的记忆浮上心头——父亲当年曾提过，先帝朝有位惊才绝艳、却早早辞官归隐的太子少傅，似乎就叫沈逸！难道就是眼前这位？

　　“先生莫非是……昔年的太子少傅沈公？”楼景玉试探问道。

　　沈逸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道：“都是陈年往事了。老夫如今，只是这桃源谷中一介山野散人。”他话锋一转，“溪辞将你们送来此处，是希望你们能远离是非，安心度日。这桃源谷位置隐秘，入口设有奇门阵法，外人难以寻到。谷中可自给自足，你们姐弟在此，安全无虞。”

　　奇门阵法？难怪那石阶小径看似寻常，却总让人觉得方向难辨。原来此地竟是玉溪辞精心准备的一处绝密避难所！

　　“玉大人他……如今可还安好？”楼景玉终于问出了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

　　沈逸沉默片刻，缓缓道：“京中局势，波谲云诡，非一两语能说清。溪辞身在其中，自有他的考量与难处。他让你来此，便是希望你能跳出局外，保全自身。至于他的事……你既已离开，便不必再问，也……帮不上什么。”

　　这话说得委婉，却意思明确——玉溪辞处境不佳，但无需，也无法插手。

　　楼景玉心中涩然。他知道沈逸说得对。自己如今，除了拖累，又能帮上什么忙？

　　“晚辈明白了。”他低声道，“只是……心中难安。”

　　沈逸看着他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怜悯，温声道：“人生在世，各有其路，各有其责。你的路，是活下去，照顾好你姐姐。他的路……注定荆棘满布。你能在此安稳度日，或许，便是对他最大的慰藉。”

　　最大的慰藉……楼景玉咀嚼着这句话，心中五味杂陈。

　　“好了，你去歇着吧。既来之，则安之。谷中清静，可读书，可习字，可耕种，亦可随老夫学些强身健体、修身养性的粗浅功夫。日子还长，慢慢来。”沈逸端起茶杯，示意谈话结束。

　　楼景玉起身，深施一礼：“多谢先生教诲，晚辈告退。”

　　他退出竹屋，站在廊下，看着山谷中袅袅的晨雾和苍翠的竹林，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沈逸寥寥数语，稍稍理顺了一些。

　　前路已断，后路未卜。但至少，眼前有这一方暂且安稳的天地，有需要他照顾的姐姐。

　　至于那个人……正如沈逸所说，各有其路。

　　他将平安扣重新贴身戴好，冰凉的白玉贴着心口，带来一丝清晰的凉意，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沉静的支撑。

　　转身，朝着东厢姐姐所在的竹屋走去。

　　竹叶沙沙，山泉叮咚。

　　这桃源深处，或许真的是他姐弟二人，暂时喘息、舔舐伤口的地方。

　　只是，心真的能就此平静，就此……忘却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要活下去。

　　为了姐姐，也为了……不辜负那份将他送至此处、费尽周折的，沉甸甸的“安排”。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