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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锦囊 玉溪辞 ...


  •   玉溪辞留下的那张银票,面额是五百两。

      足够在京城远郊置办一处小院,再买上几亩薄田,或是开个小小的书铺,了此残生。楼景玉盯着那张轻飘飘的纸,整整一夜未眠。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眼中反复挣扎的光。

      恨吗?自然是恨的。若非玉溪辞那几道措辞精准、证据“确凿”的弹劾奏章,楼家或许不至于顷刻崩塌,父亲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可他也记得,最后在刑部大牢外,父亲隔着栅栏,嘶哑着对他说:“景玉,此事非一人之过……玉溪辞,不过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刀。无情的、执行命令的刀。

      如今,这把刀却将刀柄递了过来,刀刃朝向模糊。

      是阴谋?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天将破晓时,楼景玉用冷水狠狠擦了把脸,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暂时凝结。他将银票仔细折好,贴身藏起。无论玉溪辞目的为何,这确实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尊严?在活下去面前,早已是奢侈品。

      接下来的几日,锦香阁风平浪静。楼景玉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弹琴时总带着几分疏离的“玉奴”,只是接的客人,都被管事以各种理由挡了回去,只说玉奴身体不适,暂时只陪酒弹琴。

      他知道,这是玉溪辞那五百两银票和未知权势的作用。这庇护让他喘息,却也如芒在背。

      第七日傍晚,一个面生的小厮悄悄寻到他,塞给他一个素锦小囊,低声道:“玉大人给公子的。”说罢便匆匆离去,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楼景玉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暂时独居的屋子,闩好门,指尖微颤地打开锦囊。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枚小小的、触手生温的白玉平安扣,玉质寻常,但雕刻得圆润光滑。另有一张更小的、折叠整齐的纸片,上面是力透纸背的三个字:

      “等信至。”

      字迹是玉溪辞的,楼景玉在父亲书房见过他批复的公函副本,铁画银钩,不会错。

      等信至?等什么信?何时来?

      他把玩着那枚平安扣,玉石的微凉渐渐被他掌心焐热。这算什么?是让他安心的信物,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标记?

      又过了几日,一个自称“陈伯”的老者来到锦香阁后门,自称是受已故旧主所托,来为远房侄儿赎身。手续办得异常顺利,管事甚至没多看楼景玉一眼,只掂量着老者递上的银钱(与玉溪辞留下的数额分文不差),便爽快地交出了身契。

      楼景玉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衫,跟着陈伯,从锦香阁不起眼的后门离开,踏入久违的、喧闹而自由的市井空气。阳光有些刺眼,他抬手挡了挡,恍如隔世。

      陈伯将他安置在南郊一处清静的小院,一进一出,院中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公子暂且在此安身,日常用度会有人送来。老奴就住在隔壁,有事可随时唤我。”陈伯话语恭敬,却并不多言,更不打听他的来历。

      楼景玉知道,这必是玉溪辞的安排。他像一只被从笼中取出,安置在更大、更舒适却依旧看不见栅栏的围场里的雀鸟。

      日子突然变得极其安静,也极其漫长。他无事可做,只能读书、临帖、偶尔对着那枚平安扣和“等信至”的纸条出神。玉溪辞再未出现,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那晚锦香阁的相见,像一场模糊的梦。

      直到半个月后的雨夜。

      急雨敲窗,楼景玉正对着一盏孤灯临摹《灵飞经》,试图让那些圆润道劲的笔画压下心头的纷乱。忽然,院门被轻轻叩响,不急不缓,三声。

      不是陈伯。陈伯会先喊他。

      楼景玉心头一跳,放下笔,拿起门边的油纸伞,走到院中。雨丝在灯笼昏黄的光里纷乱如麻。他拉开院门。

      门外,一人撑着伞,静静立在雨中。依旧是月白的衣衫,在夜色雨幕中仿佛自带微光。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玉溪辞抬眸看他,清冷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睫毛上沾着细微的水汽。

      “不请我进去?”他开口,声音比雨声更清晰。

      楼景玉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侧身让开。

      玉溪辞步入小院,收伞,随手立在门边。他目光扫过简单却整洁的屋舍,最后落在石桌上未收的笔墨纸砚上,那枚白玉平安扣,正压在临了一半的宣纸角上。

      楼景玉跟着他走进屋内,沉默地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指尖不经意相触,一触即分,楼景玉却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玉溪辞似乎并未在意,端起茶杯,暖了暖手,却没喝。“住得可还习惯?”

      “托大人的福,甚好。”楼景玉垂眼,语气平淡疏离。

      玉溪辞看了他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放在桌上,推向楼景玉。

      “看看。”

      楼景玉盯着那封信,信封寻常,火漆封口。他拆开,抽出信纸。只看了几行,他的手便开始剧烈颤抖,脸色惨白如纸,猛地抬头看向玉溪辞,眼中充满了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更深沉的恐惧。

      “这……这是……”

      “你兄长楼景琛,未死于流放途中。”玉溪辞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他现在漠北,化名从军,现任骁骑营校尉。虽苦寒,但性命无虞,且有军功在身,前程可期。”

      信上字迹潦草,却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粝气息,详细写着“楼景琛”的现状,甚至附了一枚小小的、破损的家族玉佩拓印,那是楼景玉再熟悉不过的纹样。

      “为……为什么?”楼景玉声音嘶哑,攥着信纸的手指骨节发白,“你既然……既然有办法救他,为何当初……”为何当初不救楼家?不救父亲?

      玉溪辞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桌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楼景玉,”他直视着楼景玉充满血丝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混乱的思绪,“你父亲的事,是陛下钦定,证据链完整,无人可翻案。我能做的,是在案子审定、人将流放之时,用一具死囚尸体,换下你重伤濒死的兄长。此事若泄,不仅你兄长立死,所有经手之人,包括我,皆难逃株连。”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冰冷地砸在楼景玉心头。

      “救你,是第二步。将你放在锦香阁那等鱼龙混杂却消息灵通之地,是为让某些人‘看到’你已彻底沉沦,不足为虑。而买下你,将你置于此地,”他环顾这小院,“是因为这里最安全,也最方便。”

      “方便什么?”楼景玉颤声问。

      玉溪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和一个编号,放在那封信旁边。

      “从今日起,你是‘聆风阁’的暗线丙字十七号。你的任务,是留意所有试图接近你、打听你、或与你‘偶遇’之人,记下他们的容貌、特征、言谈,定期通过陈伯上报。除此之外,安分守己,读书练字,如同寻常落魄士子。”

      楼景玉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你要我……为你做耳目?”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那五百两银子,这安宁小院,兄长活着的消息……这一切的代价。

      “不是为我。”玉溪辞纠正,语气无波无澜,“是为清除朝中真正的蠹虫,为你楼家枉死之人,也为你兄长能在漠北真正挣出一条生路,有朝一日,或可恢复本名,重返京城。”

      他站起身,走到楼景玉面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楼景玉几乎窒息。

      “楼景玉,你恨我,理所当然。但恨意无用。”他微微俯身,靠近楼景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冰冷,“要么,拿着这消息和你兄长的所在,去告发我,我们同归于尽,你楼家最后一点血脉断绝。要么,握住这枚铜牌,利用你楼家旧日的关系网和你现在的‘身份’,帮我做事,也为你自己和你兄长,博一个或许可能的将来。”

      “你没有其他选择。”

      说完,他直起身,不再看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楼景玉,拿起门边的伞,走入依旧滂沱的夜雨中。

      房门开合,带进潮湿的冷风,吹得桌上信纸哗啦作响,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楼景玉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他低头,看着左手掌心那枚冰冷的铜牌,又看向右手紧攥的、带着兄长笔迹和体温的信纸。

      恨意与希望,绝望与微光,忠诚与背叛,尊严与生存……无数极端矛盾的情绪将他撕扯。

      窗外,雨声如瀑,淹没了一切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收拢手指,将铜牌紧紧握在掌心,坚硬的棱角硌得生疼。另一只手,则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贴在了心口。

      烛泪滴落,凝固在桌上,映着他眼中渐渐沉淀下来的、一种近乎决绝的冰冷光芒。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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