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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烟花柳巷
锦香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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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香阁的厢房里暖香氤氲,混着廉价脂粉与陈年木头的气味。楼景玉垂着眼,纤长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拨出一个虚浮的音。他穿着水红色的纱衣,那是锦香阁小倌的制式衣裳,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玉人。
三个月前,他还是户部侍郎家的二公子楼景玉,诗书风流,前程似锦。一场突如其来的党争,父亲下狱,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他因这幅过于出众的相貌,被偷偷转卖到这南风馆,抹去原名,成了“玉奴”。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管事谄媚的声音传来:“玉公子,您里边请,咱们玉奴可是清倌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刚挂牌……”
楼景玉没有抬头。无论来的是脑满肠肥的富商,还是附庸风雅的酸儒,对他而言并无分别。他只需麻木地弹琴、斟酒,然后……他不敢深想。
一双织锦暗纹的玄色靴子停在他低垂的视线里。来人没有说话,只是挥退了管事。门被轻轻带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抬头。”
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平淡命令。
楼景玉指尖一颤,缓缓抬起脸。
看清来人的刹那,他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又猛地冲上头顶。
玉溪辞。
当朝最年轻的左都御史,天子近臣,也是三个月前,亲手将他父亲案卷递呈御前、最终定罪的关键人物之一。楼景玉曾在宫宴上遥遥见过他几次,彼时只觉得这位玉大人姿容绝世,气质高华如雪山孤月,令人不敢逼视。
如今,这轮“孤月”就站在他面前,依旧是一身不染尘埃的月白常服,眉目清冷,正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无波无澜,仿佛看的不是故人之子沦落风尘,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恨意、屈辱、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源于绝境中看到“熟人”的脆弱期冀,疯狂撕扯着楼景玉的神经。他猛地站起身,碰倒了琴凳,发出刺耳的声响。
“玉大人……”他的声音干涩发颤,“您是来看我楼家笑话的么?还是说,抄家流放尚不足,要亲眼看着我在这污秽之地……”
“接客?”玉溪辞淡淡接口,向前走了一步。
楼景玉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玉溪辞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目光掠过他苍白的脸、颤抖的唇,以及那身刺眼的水红纱衣。“楼家二公子,”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的傲骨,就只剩下逞口舌之快了么?”
楼景玉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傲骨?早在他被逼着学习如何曲意逢迎、如何宽衣解带时,就一寸寸被打碎了。
“今夜我包了你。”玉溪辞不再看他,转身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茶,茶水已凉,他却浑不在意地抿了一口,“弹琴吧,就弹你楼家鼎盛时,你最擅长的《鹤冲霄》。”
《鹤冲霄》……那是何等快意昂扬的曲子,如今听来,字字句句都是讽刺。
楼景玉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他慢慢扶起琴凳,坐回去,手指僵硬地落在弦上。第一个音就错了,喑哑难听。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一片空茫的灰烬。
琴音断断续续,早已失了往日灵气,只剩下艰涩与麻木。
玉溪辞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一曲终了,余音惨淡。
“就这些?”玉溪辞问。
楼景玉低头不语。
“看来锦香阁,并未教会你如何‘侍奉’。”玉溪辞放下茶杯,起身,“既然如此,便从最基本的开始。”
他走到楼景玉面前,伸出手,指尖微凉,触碰到楼景玉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楼景玉浑身僵硬,浓密的睫毛颤抖如濒死的蝶。
“笑一个。”玉溪辞命令道,声音依旧平淡,“取悦你的客人,楼公子。”
泪水毫无征兆地冲上楼景玉的眼眶,他拼命忍住,嘴角僵硬地向上扯动,却比哭还难看。那强挤出的、破碎的笑颜,映在玉溪辞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玉溪辞看了他片刻,松开了手。“罢了。”
他回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些钱,足够赎你离开锦香阁,并在京郊安身立命。”
楼景玉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银票,又看向玉溪辞毫无表情的脸。
为什么?是他亲手推楼家入深渊,为何现在又伸出援手?是迟来的愧疚?还是另一种更残忍的玩弄?
“为什么?”他哑声问,声音破碎。
玉溪辞没有回答,只是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下。
“楼景玉,”这是他今夜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活着。别死在这里。”
说完,他推门而出,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没入廊外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楼景玉独自站在满室浮香与冰冷的寂静中,看着桌上那张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银票,缓缓滑坐在地。
门外,隐约传来管事殷勤送客的声音。而更远的黑暗里,玉溪辞走出锦香阁后巷,对阴影中悄然出现的一名下属低声吩咐:
“查清楚,谁把他卖进来的。处理干净。”
“是,大人。那楼公子……”
“暂时派人看着,别让他发现。”玉溪辞抬眼,望向锦香阁最高处那盏晕红的灯笼,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还不能死。”
夜风拂过,吹动他月白的衣袂,也吹散了这句几不可闻的低语。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