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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纪昀辰的“痊愈” 联盟用墟界 ...

  •   纪昀辰是在一个没有光的房间里醒来的。
      不是诊所三楼的房间——那里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每天醒来都会看那道裂缝,看它今天有没有长大。这里的天花板是光滑的、完整的、像一面没有打磨过的镜子,倒映着他自己的脸。他躺在某种柔软的、像记忆棉一样的床上,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甜味,不是花香,不是食物香,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像童年夏天午后的那种味道——西瓜、电风扇、和母亲在厨房里切菜的声响。他的脑海里很乱。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甚至想不起来“这里”是哪里。最后的记忆是一片灰白色的光,很亮很亮,像有人在他面前引爆了一颗闪光弹,然后就是虚无。他不知道那片光是他自己发出的,还是别人照在他脸上的。
      他试图坐起来。左肩传来一阵剧痛,不是那种尖锐的、像被针刺的痛,而是钝的、沉的、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压在他的影核上。他的手肘撑了一下床面,又跌了回去,后脑勺撞在枕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闭上眼睛,等那阵剧痛过去,左肩的影核在跳动——不是正常的、平稳的跳动,而是在抽搐,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在挣扎。
      “别动。”一个声音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女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医生对病人说话时特有的那种温和的距离感。
      纪昀辰睁开眼睛,偏头看向声音的方向。房间很暗,但角落里有一盏小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一个人的轮廓。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穿着白色的外套,左肩上有一颗灯核——不是沐舒叙的那种淡紫色,不是他自己的那种透明中带着灰烬的颜色,而是柔和的、像蜂蜜一样的金黄色。她没有看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一叠文件,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发出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你是谁?”纪昀辰问。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很久没有用过水的干涸的河床。
      “苏晚。”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温暖的,但和沐舒叙的那种温暖不同——沐舒叙的温暖是活的、流动的、像一条河,而她的温暖是静止的、封存的、像一面结冰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联盟的医疗师。陆沉让我来照顾你。”
      纪昀辰的手指紧了一下。陆沉。隐火联盟的领袖。那个把三颗死人的影核缝在自己左肩上的女人。他想起在烬市B5的排水管道里,那些黑色的雾涌进他的灯核时,他最后的念头不是恐惧,不是后悔,而是一个很简单的、几乎是本能的想法——“温屿川出去了。”然后就是虚无。他不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温屿川有没有受伤,不知道沐舒叙和黎述音有没有安全撤出,不知道小光有没有被救回来,不知道议会长——那个跪在地上哭着喊妈妈的人——最后怎么样了。
      “陆沉在哪?”他问,声音里多了一丝警觉。
      苏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她的手指很凉,不像沐舒叙那样带着治愈的温度,而是一种冷静的、客观的、像温度计一样的凉。她的灯核发出蜂蜜色的光,光顺着她的手臂流到手掌,再从手掌流进他的额头。他没有感觉到温暖,也没有感觉到疼痛。他感觉到的是——被检查。不是被治疗,是被检查,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扫描他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每一段记忆。
      “你的灯核在恢复。”苏晚收回手,蜂蜜色的光熄灭了,“透明化已经停止了。不是暂停,是停止。你的皮肤、血管、内脏——所有的透明都在逆转。如果你继续保持这个恢复速度,三个月后,你的身体可以完全恢复正常。”
      纪昀辰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回来了,不是那种模糊的、快要消失的淡痕,而是清晰的、深深的、像被刻上去的。他把手翻过来,看手背。血管是正常的青色,不再像玻璃丝一样透明。他的透明化——那个从两年前就开始缓慢吞噬他的、像潮水一样一寸一寸淹没他的透明化——真的停了。
      “这不可能。”他说,“沐医生说过,透明化是不可逆的。”
      “对于正常的影奴来说,是的。”苏晚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但你不是正常的影奴。你的灯核在烬市吸收了议会长的情感频率,又在墟界吸收了几千段记忆碎片。你的影核已经不是普通的灯核了。它变成了一种新的东西——一种可以自我修复的、像干细胞一样的影核。”
      纪昀辰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纸上是他的灯核的扫描图——不是肉眼看到的样子,而是某种更微观的、像晶体结构一样的图像。图像的中心是灰烬,但不是凝固的灰烬,而是流动的、像星云一样的旋涡。灰烬的中心有一点火星,很小很小,像针尖那么大,但它不是静止的——它在跳动,有节奏地、像心脏一样的跳动。
      “这是你的影核的核心。”苏晚指着那点火星,“它不是灰烬。它是种子。你妹妹的灯核碎裂时,那些光点没有消失,它们进了你的灯核。那些光点不是碎片,是——胚胎。你妹妹的影核在你体内重生了一部分,不是完整的影核,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一棵树从种子开始生长。你的透明化停止,不是因为联盟的治疗,是因为你妹妹的影核在保护你。”
      纪昀辰的手指开始发抖。他看着那点火星,看着它在扫描图上跳动的样子,想起了妹妹的脸。她死的时候,灯核碎裂,光点飞散在空气中,他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那些光了。但它们没有飞远。它们进了他的左肩,在他的灯核里安了家,等待了七年,然后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开始生长。
      “苏晚。”他的声音很轻,“你认识我妹妹吗?”
      “不认识。但我认识她的影核。”苏晚把扫描图收回去,折好,放进口袋里,“在我的扫描仪里,她的影核频率和你的影核频率是重合的。不是融合,是重合——两个不同的频率,在同一个晶体里振动,像二重唱。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现象。”
      纪昀辰沉默了很久。
      “联盟做了什么治疗?”
      “联盟从墟界深层抽取了情感雾气,经过净化后注入你的灯核。那些雾气里含有大量未成形的影核能量——不是记忆,不是情感,而是更原始的、像‘原材料’一样的东西。你的灯核用那些‘原材料’修复了自己。”
      “代价呢?”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心虚,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知道真相但不能说出来的那种挣扎。
      “你的灯核里多了一些东西。”她说,“不是记忆,不是情感,是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苏晚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向门口。“陆沉要见你。她会在路上告诉你。”
      纪昀辰看着她走了出去,蜂蜜色的光消失在门口。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那盏小灯还在角落里发光,暖黄色的,照在光滑的、完整的天花板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他盯着那张倒映的脸看了很久,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皮肤是正常的颜色,眼珠是正常的颜色,嘴唇是正常的颜色。一切都正常。太正常了。
      他坐起来。这一次,左肩没有疼。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石头做的,很凉,很粗糙。他站起来,走到房间唯一的一扇窗户前。窗户很小,只有巴掌大,玻璃很厚,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流动的雾。墟界。他还在墟界里,在联盟总部的某个房间。
      他把手放在窗户上,玻璃很凉。左肩的灯核在跳动,稳定的、平稳的、像一颗修复好的心脏。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不是身体的,不是影核的,而是一种更隐秘的、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深处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在很轻很轻地说话。他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联盟总部的走廊很长,墙壁是灰色的石头,每隔几步有一个壁龛,里面放着小小的陶灯。灯里的火焰是彩色的——红、橙、黄、绿、蓝、靛、紫——和余音聚落里的那些灯一样,用消散的余音的影核碎片做成的。但这里的灯比聚落里的更大、更亮、更刺眼。纪昀辰走在那些彩色的光下面,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拉伸到变形的自己。
      苏晚走在他前面,不说话。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但纪昀辰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而是自己左肩灯核里那个微弱的声音,在很轻很轻地说话。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试图听清那个声音。
      “……温度……”
      他听到了一个词。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一个词。“温度。”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清晰,皮肤的颜色正常,但他感觉不到温度。不是完全没有感觉,而是那种“感受温度”的能力变弱了。他能感觉到冷和热,但那种细微的、像风吹过皮肤时的温度变化,那种温暖的、像沐舒叙的手握着他的手时的温度——他感觉不到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什么东西覆盖了,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皮肤表面,把真实的温度隔离在外面。
      “纪昀辰。”苏晚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你还好吗?”
      “还好。”他说,声音平静。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走。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像在隐瞒什么。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木门,很小,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苏晚推开门,门后面是一个房间,大约三十平米,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很亮,照得整个房间白花花的、像手术室一样。陆沉坐在房间中央的一张桌子后面,左肩的三颗影核在灯光下缓慢地旋转——灰白色的雾气、透明的反射、金黄色的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只是一种壳,一种像镜核一样光滑的、反射一切的壳。壳下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坐。”陆沉指着桌子对面的椅子。
      纪昀辰坐下来。他看着她左肩上那三颗影核,想起了沐舒叙说过的话:“那是她从三个死去的人身上拿来的。她丈夫、她妹妹、她儿子。”三颗影核,三个人,三种不同的死亡方式——恐惧、悲伤、希望。它们被缝在她的左肩上,像三个永远无法瞑目的眼睛。
      “你的灯核恢复了。”陆沉说,“透明化停止了。苏晚的报告显示,你的影核正在自我修复。三个月内,你的身体可以完全恢复正常。”
      “代价是什么?”纪昀辰问。
      陆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觉得有代价?”
      “因为世界上没有免费的治愈。”
      陆沉笑了。那个笑容很冷,很薄,像一面被冻住的湖。“你的直觉很准。”她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一颗很小的晶体——比米粒还小,透明的,几乎没有颜色,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颗晶体是在治疗过程中植入你的灯核的。它不是记忆,不是情感,不是能量。它是一个控制器。”
      纪昀辰的手指紧了一下。
      “什么控制器?”
      “情感控制器。”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它能调节你的情感状态。当你过于痛苦、过于愤怒、过于恐惧的时候,它会自动抑制那些情感,让你保持冷静。你不必担心自己会再次被情感压垮或再次陷入透明化的危机。联盟会保护你。”
      “保护?还是控制?”
      陆沉看着他,眼神里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某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做一件自己也知道不对但认为别无选择的事情时的挣扎。
      “你会活着。”她说,“这就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
      纪昀辰站起来。“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需要你把那颗东西从我灯核里取出来。”
      “取不出来的。”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它已经和你的灯核融合了。强行取出会摧毁你的影核。你会变成一个无助的人,弱于一个无感者。你不能感受任何事物,你的任何情感都不会存在。”
      纪昀辰站在那里,看着陆沉。左肩的灯核在跳动——稳定的、平稳的、像一颗被上了发条的钟。那个微弱的声音又在很轻很轻地说话,这次他听清了一个词:“……温屿川……”他想起温屿川的脸。想起他在月光下用手擦掉自己脸上的灰尘时,手指在下颌线上停的那一秒。想起他坐在床边握着自己的手,说“他会醒的”时,声音里的那种笃定。如果灯核里的那个东西会抑制他的情感,如果他以后再也感觉不到那种——那种看到温屿川时、心跳会漏一拍的感觉——那他还是纪昀辰吗?
      “陆沉。你知道沐舒叙为什么不愿意帮你吗?”
      陆沉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你的方法太极端。是因为你不相信人。你不相信有人愿意为了正义而战,所以你用控制器来控制他们。你不相信有人愿意留在你身边,所以你用影核来绑住他们。你不相信你的丈夫、你的妹妹、你的儿子是自愿为你付出的,所以你把他们影核缝在自己身上,假装他们还在。”纪昀辰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灰烬中心的那点火星,“你从来没有相信过任何人。所以你永远孤独。”
      陆沉坐在那里,左肩的三颗影核在缓慢地旋转。灰白色的雾气、透明的反射、金黄色的光,在她的脸上投下彩色的影子。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指关节发白。
      “你可以走了。”她说。
      纪昀辰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陆沉。你儿子死的时候,对你说了什么?”
      陆沉沉默了很久。
      “他说:‘妈妈,不要哭。我变成了星星,在天上看着你。’”
      “那你就不要做让他看了会难过的事。”纪昀辰推开门,走出去。
      陆沉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左肩的三颗影核在缓慢地旋转,灰白色的雾气从雾核里飘出来,在空中形成一个小小的旋涡。她伸出手,触碰那个旋涡,指尖感觉到了她丈夫的恐惧——那种在实验室里被情感能量污染时的、害怕自己会伤害别人的、干净的恐惧。她闭上眼睛,想起了他说“陆沉,谢谢你”时的声音。不是恨,不是怨,是感谢。他感谢她帮他结束了痛苦。她从来没有帮过他。她只是完成了他的请求,然后给自己留下了一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纪昀辰走出联盟总部的时候,温屿川在裂隙入口等着他。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夹克,左肩的镜核用绷带缠着,但裂缝里的光从绷带的缝隙里漏出来,像一颗正在裂变的星。他站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像一尊被凝固在时间里的雕像。看到纪昀辰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焚心者模式的那种平静,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睛里有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软,像一个人在暴风雨中看到了港口。
      “你醒了。”温屿川说,声音很平静。
      “你一直在等?”
      “一直在等。”
      纪昀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放在他的左肩上,隔着绷带触碰那颗镜核。温屿川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抗拒,而是不习惯。他不习惯被人触碰,尤其是被纪昀辰触碰。纪昀辰的手指感受到绷带下面那道裂缝的温度,不是镜核的冰冷,不是追踪器的灼热,而是温的,像另一个人的体温。
      “我的灯核里被植入了一个控制器。”纪昀辰说,“它会抑制我的情感。以后我可能不会再——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感受到你了。”
      温屿川看着他,很久。
      “那你现在能感受到我吗?”
      纪昀辰把手从他左肩上放下来,放在自己的心口。心跳在胸腔里跳动,稳定的、有力的,不像一颗被控制的心脏。他感觉到了——不是灯核里的那个声音,不是陆沉说的那种“抑制”,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温屿川站在他面前,灰白色的雾气在他身后流动,他的左肩有光从绷带缝隙里漏出来,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一口没有底的井。纪昀辰看着那双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能。”他说。
      “那就够了。”
      温屿川伸出手,握住纪昀辰的手。不是十指相扣,只是握着,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同一块浮木。他们站在灰白色的雾气里,手牵着手,左肩的光在雾气中交织——一颗是透明的,灰烬中心的火星安静地亮着;一颗是有裂缝的,裂缝里的光像一颗正在升起的星。
      “纪昀辰。”
      “嗯。”
      “你昏迷的时候,我每天握着你的手。你的手很凉,像冬天的水。我每天握着它,等它变暖。第五天的时候,你的小指动了一下。第七天的时候,你的食指动了一下。第十天的时候,你握了一下我的手。不是反射,是真的握了一下。”
      纪昀辰低头看他们交握的手。“你数着天数?”
      “每一天都数。”
      纪昀辰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大声的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的哭。他靠在温屿川的肩膀上,肩膀在剧烈地抖。温屿川没有动,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没事的”。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纪昀辰靠在他的肩膀上,让那些眼泪滴在他的黑色夹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温屿川。”
      “嗯。”
      “如果我以后再也感受不到你了——”
      “那我就像你昏迷的时候一样,每天握着你的手。等你再次感受到我。”
      纪昀辰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左肩的灯核在跳动,灰烬中心的火星亮了一下,不是燃烧,是闪烁,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对另一个人眨了一下眼睛。
      许久之后,纪昀辰抬起头,擦了擦脸。
      “走吧。沐舒叙在等我们。”
      “她知道你被植入了控制器吗?”
      “不知道。但她会看出来的。她的愈心之核能感觉到。”
      “你会告诉她吗?”
      纪昀辰沉默了一会儿。“会。但不是现在。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纪昀辰看着远处的雾气,灰白色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灯,不是影核,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光。影核心脏的光。
      “议会长在哪?”
      “不知道。从烬市逃走后,没有人见过他。”
      “那我们先找到议会长。”
      “找到他之后呢?”
      纪昀辰想了一会儿。“让他看到海。”
      温屿川看着他。“什么海?”
      “粉红色的。像樱花。”
      温屿川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淡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点光时的表情。“你还记得。”
      “我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
      他们转身,走向裂隙。灰白色的雾气在他们身后合拢,像一扇关上的门。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没有松开。两颗左肩的光在雾气中交织,像两颗困在同一片夜空里的星,但不再孤独了,因为它们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回到诊所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沐舒叙站在门口等着他们,穿着一件旧风衣,左肩的愈心之核没有用屏蔽贴片盖住,淡紫色和橙红色的光在暮色中亮着,像一盏为夜归人点亮的灯。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纪昀辰的那一刻,闪过了一道很复杂的光,不是惊喜,不是释怀,而是警觉。像一只猫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耳朵竖了起来,瞳孔收缩。
      “你的灯核变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风衣口袋里攥紧了。
      “我知道。”纪昀辰走进诊所,在一楼的柜台前坐下来。温屿川跟在后面,站在他旁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
      沐舒叙走过来,把手放在他的左肩上。愈心之核开始发光,淡紫色和橙红色的光顺着她的手臂流到手掌,再从手掌流进他的灯核。她的眼睛闭上了,眉头皱了起来,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感觉到了——不是灯核里的那颗控制器,而是控制器带来的变化。那些细微的、像蝴蝶翅膀上的鳞粉一样细微的变化。他的情感频率变了,不是被抑制,而是被覆盖,像一层透明的保鲜膜裹在上面,把真实的情感封在里面,把外界的感知隔在外面。
      “联盟在你的灯核里植入了东西。”她睁开眼睛,看着纪昀辰,“不是记忆,不是情感,是一种信号。它会影响你的情感反应。当你应该愤怒的时候,你可能只会感到不快。当你应该悲伤的时候,你可能只会感到淡淡的失落。当你应该——”她停了一下,“当你应该爱一个人的时候,你可能只会感到喜欢。不是不爱,是爱被降维了。从火焰变成了火星,从海洋变成了水洼。”
      房间里安静了。
      纪昀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清晰,皮肤的颜色正常,但他感觉不到温度。不是完全感觉不到,而是那种细微的、像沐舒叙的手握着他的手时的温度——他感觉不到了。他只能感觉到冷和热,那种粗糙的、两极的、非此即彼的温度。而温屿川的手握着他的手时的温度,不是冷,不是热,是温。那种温,他感觉不到了。
      “能取出来吗?”他问。
      “能。”沐舒叙说,“但需要时间,需要你的配合。而且——取出来的过程会很痛。不是身体的痛,是情感的痛。你会重新感受到那些被抑制的情感,像被冰封了很久的河突然解冻。洪水会冲垮堤坝。你可能承受不住。”
      “我能。”
      “你怎么知道?”
      纪昀辰抬起头,看着她。“因为我不是第一次承受了。我的灯核从黑色变成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淡紫色,从淡紫色变成透明。每一次变色,都像死过一次。我还活着。我能承受。”
      沐舒叙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点头。“好。等议会长的事结束了,我来帮你取。”
      “议会长的事?”
      “周鹤鸣说他最后一次出现在烬市B5。他要那些记忆瓶。他把B4所有的瓶子都搬走了。”
      “搬去哪里了?”
      “不知道。但周鹤鸣在他的私人会所里装了一个追踪器——不是追踪议会长,是追踪那些瓶子。每个瓶子的瓶塞里都有微型芯片。”
      温屿川的手指紧了一下。“议会长知道吗?”
      “不知道。那些芯片是周鹤鸣自己装的。他一直在暗中收集议会的罪证。”
      纪昀辰站起来。“那我们现在去烬市。”
      “现在不行。”沐舒叙摇头,“小光刚从联盟回来,他的影核还不稳定。黎述音在楼上陪他。纪昀辰的灯核也需要恢复。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去烬市。”
      温屿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空。第一颗星在天边亮了起来,很暗,很遥远,但它在那里。“明天如果议会长不在B5呢?”
      “那我们就等他回来。他一定会回去的。那些瓶子是他的命。”
      夜晚来得很快,六点刚过天就全黑了。冬天的夜晚很长,很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隔壁邻居家炒菜的味道——蒜蓉、辣椒、和某种说不清的温暖。
      小光被黎述音哄睡了。他躺在三楼的床上,手里抱着那只褪色的兔子,左肩的影核在稳定地发光,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星。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黎述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左肩的蓝色影核在月光下发光,像一朵在夜里开放的花。
      沐舒叙推门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她们。黎述音的背影在月光中很柔和,短发,圆脸,左肩上那颗蓝色的影核已经长到了鸡蛋大小,颜色从淡蓝变成了深蓝,像深海的颜色。她的影核在长大,每一天都在长大,像一棵在土壤下面悄悄生长的树。
      “她睡了?”沐舒叙轻声问。
      “睡了。”黎述音站起来,走到门口,拉着沐舒叙的手走到走廊里,轻轻关上门。走廊很暗,只有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她们站在黑暗中,手牵着手,左肩的光在彼此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纪昀辰怎么样了?”黎述音问。
      “他的灯核里被植入了一个控制器。联盟干的。会影响他的情感。”
      黎述音的手指紧了一下。“能取出来吗?”
      “能。但取出来的过程会很痛苦。他会重新感受到所有被压抑的情感。那些情感积累了很久,像洪水一样。他的堤坝不一定撑得住。”
      “但他要试。”
      “是的。他要试。”
      黎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黑暗中,她伸出手,捧住沐舒叙的脸。她的手指很暖,和沐舒叙冰凉的脸颊形成鲜明的对比。她的拇指在沐舒叙的颧骨上轻轻划过,像在描摹一幅画。
      “沐舒叙。你的愈心之核能感受到别人的情感。那你自己的情感呢?你能感受到吗?”
      沐舒叙看着她,黎述音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像两颗被困在夜空里的星。她的左肩的蓝色影核在发光,那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变成了两朵小小的、蓝色的火焰。
      “能。”沐舒叙说,“当我看着你的时候,我能感受到。”
      “感受到什么?”
      “感受到——我不是一个人。”
      黎述音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大声的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的哭。她靠在沐舒叙的肩膀上,肩膀在剧烈地抖。沐舒叙抱着她,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背上,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左肩上,触碰那颗蓝色的影核。
      光从指缝间漏出来,蓝色的、深蓝色的、像深海一样的颜色。和黎述音影核的颜色一模一样。
      “它在说什么?”黎述音问。
      沐舒叙闭上眼睛。“它在说——‘我好开心。因为我在你身边。’”
      黎述音把脸埋在沐舒叙的颈窝里,肩膀还在抖,但不再是哭了,是笑。那种很轻的、很淡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终于看到了光时的笑。
      “沐舒叙。”
      “嗯。”
      “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去看海。”
      “好。”
      “真正的海。蓝色的。很大的。看不到边的。”
      “好。”
      她们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左肩的光在彼此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两颗星,一颗淡紫色和橙红色的,像黎明天边的颜色;一颗深蓝色的,像海。它们在黑暗中亮着,像两只困在同一个夜晚里的萤火虫,不再孤独了,因为它们在朝着同一个方向发光。
      冬天很冷,但她们有彼此。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沐舒叙、黎述音、温屿川、纪昀辰。四个人。小光留在诊所里,由长老派来的一个余音照看——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半透明的身体在晨光中几乎看不清楚,但她的眼睛是活的,深棕色的,warm的,带着一种沉静的、像湖水一样的光。她坐在小光床边,手里拿着一根彩色的记忆纤维,正在编织一条围巾,红色的、像夕阳的颜色。
      “我会照顾好他。”她对沐舒叙说。
      沐舒叙点头,转身,走出诊所。
      后门外面,天还没有亮,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像一条被撕开的纸缝,光从缝里漏出来。空气很冷,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温屿川站在门口,左肩的镜核用绷带缠着,裂缝里的光从绷带缝隙里漏出来,像一颗正在裂变的星。纪昀辰站在他旁边,左肩的透明灯核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他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眼睛下面不再有青黑色的眼圈。黎述音站在她们中间,左肩的蓝色影核在晨光中发出柔和的光,像一朵在清晨开放的花。
      “烬市。D区。周鹤鸣的会所。”沐舒叙说,“议会长最后一次出现在那里是三天前。周鹤鸣说他是来取B4的瓶子的。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那些属于已故者的记忆。”
      “他取那些做什么?”纪昀辰问。
      “不知道。但周鹤鸣在他的私人会所里装了追踪器。我们可以通过那个追踪器找到他。”
      “如果他又跑了呢?”
      “那我们就追。追到烬市,追到墟界,追到这个世界的尽头。直到他面对他所做的一切。”
      纪昀辰看着沐舒叙。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静的、像湖水一样的坚定。她的愈心之核在左肩里跳动,淡紫色和橙红色的光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都在那里。
      “沐舒叙。”
      “嗯。”
      “你恨议会长吗?”
      沐舒叙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但恨不能让他看到海。爱才能。”
      四个人走进晨光里,身影在晨曦中被拉得很长很长。左肩的光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了,但它们在那里。四颗星,在同一个清晨,朝着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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