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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小光的真相 在实验室遗 ...

  •   沐舒叙是在凌晨四点被小光的尖叫惊醒的。那不是一个孩子做噩梦时发出的普通尖叫,而是一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了的声音。她从三楼的床上弹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左肩的愈心之核在那一瞬间炸开了一道刺眼的白光——不是治疗的光,不是连接的光,是警告。她的影核在告诉她:出事了。
      她冲下一楼的速度快到自己几乎摔倒,楼梯的木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走廊很暗,只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银白色的,冷冷的,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小光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端,门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小光!”她冲进去,打开灯。
      孩子蜷缩在床角,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个小球。他的左肩在发光——不是稳定的、正常的、像一颗安静星星的光,而是那种失控的、明灭不定的、像坏掉的霓虹灯一样的闪烁。突变影核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剧烈跳动,每一次搏动都让他的身体跟着抽搐一下。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没有焦点。他不在这个房间里,不在这个诊所里,不在这个城市里。他在别的地方,一个很远的、很暗的、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的地方。
      沐舒叙走到床边,蹲下来,和他平视。她伸出手,没有碰他——她不敢碰他,因为他的影核已经过载了,任何外界的触碰都可能引发不可控的投影。她只是把手放在离他肩膀一寸的地方,让愈心之核的 warmth 隔着空气传递过去。
      “小光。是我。沐姐姐。你在这里。你在诊所里。你很安全。”
      孩子没有反应。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瞳孔在剧烈地收缩和放大,像一台坏掉的投影仪在疯狂地切换画面。
      黎述音出现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旧T恤,左肩的蓝色影核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光。她看了小光一眼,脸色立刻变了。“又发作了?”
      “比上次更严重。”沐舒叙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上次只是投影,他还能听到我说话。这次他完全听不到了。他在记忆里。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别人塞进去的那些。联盟的人给他注入的。”
      黎述音走进来,站在床的另一边。她把手放在小光的左肩上——她敢碰他,因为她的无感者体质对情感冲击有更强的抗性。蓝色影核开始发光,光顺着她的手臂流到手掌,再从手掌流进小光的身体。她能感觉到那些记忆——不是一段两段,是几百段。几百个陌生人的记忆,被强行压缩成数据流,注入一个八岁孩子的影核里。那些记忆在他的晶体里翻涌、碰撞、互相吞噬,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太多了。”黎述音的声音在发抖,“他的影核装不下这么多。它们在互相排斥。如果继续这样下去——”
      “我知道。”
      沐舒叙闭上眼睛,把两只手都放在小光的肩膀上,掌心覆盖住他的影核。愈心之核开始工作——不是治疗,是分流。那些涌入小光影核的他人记忆,被她一点一点地引出来,沿着她的手指流进她自己的影核。那些记忆像洪水一样涌来——一个男人在产房外等着,听到孩子的哭声,哭了;一个女人在婚礼上,看着新郎,笑了;一个孩子在公园里,追着一个红色的气球,跑着;一个老人在病床上,握着妻子的手,闭上了眼睛。几百个人的记忆,几百个人的情感,几百个人的活着和死去,全部涌进沐舒叙的左肩。
      她的愈心之核在剧烈跳动。那些光点在晶体里疯狂旋转,像几百颗星星在燃烧。她能承受——她的影核比小光大得多,那些记忆污染区的光点已经在她的晶体里安了家,再多几百段也不会 overflow。但小光不行。他的影核太小了,像一个只能装一杯水的杯子,却被灌进了一整条河。
      小光的身体慢慢停止了抽搐。他的左肩不再明灭不定,呼吸变得平稳,瞳孔重新有了焦点。他看到了沐舒叙,看到了黎述音,看到了房间里的灯,看到了现实世界。
      “沐姐姐。”他的声音很轻,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我在。”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什么了?”
      小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攥着兔子的手没有松开。“梦到很多人的记忆。他们都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但他们的记忆在我的脑子里,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很吵。很吵很吵。”
      沐舒叙把他抱进怀里。“现在没有了。我把它们都拿走了。”
      小光把脸埋进她的肩膀。“沐姐姐。我好累。”
      “睡吧。我在这里。”
      小光闭上眼睛。不到十秒,他就睡着了,呼吸平稳,左肩的影核在稳定地发光,像一颗小小的、蓝色的星。
      沐舒叙把他轻轻放在床上,帮他盖好被子。兔子放在枕头旁边,褪色的耳朵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很久。
      “我们必须把那些记忆从他影核里全部清除。”她说,“不是一部分,是全部。联盟给他注入的那些——几百段他人的记忆——如果不取出来,他的影核会 permanently 受损。”
      “你能取出来吗?”黎述音问。
      “能。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他在清醒的状态下配合。我不能在他睡着的时候从影核里抽取记忆——那太危险了。他必须自己愿意把那些记忆交出来。”
      “他才八岁。他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
      “所以他需要有人告诉他。”沐舒叙转身,走出房间,“天亮后,我带他去找长老。墟界中层的余音聚落。长老知道怎么处理这种记忆污染。”
      “但联盟的人可能会——”
      “联盟的人不会拦我们。陆沉答应过我,让小光走。”
      黎述音看着她。“你相信她?”
      沐舒叙沉默了一会儿。“不相信。但我相信小光不能再等。”
      天亮后,沐舒叙带着小光去了墟界。黎述音陪他们一起去的。温屿川留在诊所里照看纪昀辰——他还是没有醒,但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些,左肩的灯核在稳定地发光,灰烬中心的火星安静地亮着。温屿川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握着他的手,像一尊被凝固在时间里的雕塑。
      墟界中层,余音聚落。
      长老在聚落入口等着他们。他比上次见面时更透明了,身体像一层薄薄的冰,几乎可以看到背后的雾气。但他的眼睛还是活的——深棕色的,warm 的,带着一种沉静的、像湖水一样的光。他左肩上那颗布满裂纹的透明影核还在,裂纹里的光比之前更弱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长老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孩子在记忆污染区待太久了。他的影核被别人的记忆灌满了。”
      “能治吗?”沐舒叙问。
      “能。但需要他配合。”长老蹲下来,和小光平视,“小光。你愿意让我看看你的影核吗?”
      小光抱着兔子,看着长老。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不是对长老的恐惧,是对自己影核的恐惧。他不知道那些记忆是什么,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要住在他的左肩里。它们像一群陌生人,闯进了他的家,霸占了他的房间,把他的东西都扔了出去。
      “我会痛吗?”小光问。
      “不会。”长老的声音很轻,“但你可能会看到很多画面。那些画面不是你的,是别人的。你不要害怕。它们只是画面。它们伤害不了你。”
      小光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点头,把兔子递给沐舒叙,走到长老面前坐了下来。
      长老把手放在小光的左肩上。他那布满裂纹的透明影核开始发光——不是沐舒叙的那种淡紫色和橙红色,不是黎述音的那种蓝色,而是一种银白色的、像月光一样的光。光从他左肩流出来,顺着他的手臂流到手掌,再从手掌流进小光的身体。
      小光的眼睛闭上了。他的左肩开始发光,不是稳定的光,而是那种明灭不定的、像坏掉的霓虹灯一样的闪烁——但这次不是失控,是被长老引导着,缓慢地、有序地释放。
      沐舒叙看到了投影。不是小光主动释放的,是长老从他的影核里引出来的。画面在空气中浮现,像一面面被打开的窗户。
      第一个画面:一个男人站在产房外面,双手合十,嘴唇在动,在祈祷。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红红的,像一夜没睡。门开了,护士走出来,说:“母女平安。”他哭了。不是大声的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的哭。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剧烈地抖。
      第二个画面:一个女人站在婚礼的舞台上,穿着白色的婚纱,手里拿着捧花。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正在对她说什么。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不,不是听不清,是太紧张了,耳朵嗡嗡作响。但她看到他笑了,她也笑了。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嘴角有一个酒窝。
      第三个画面:一个孩子在公园里跑着,追着一个红色的气球。气球很大,很红,在阳光下像一颗 heart。孩子跑得很快,笑声很亮,像铃铛在风里响。他的妈妈在后面追他,喊着他的名字。他没有停下来。他跑得更快了,因为他觉得这是一场比赛。他要赢。
      第四个画面: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脸上全是皱纹,头发全白了。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很浅,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床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脸。老人突然睁开了眼睛,看着老太太,嘴角动了一下。“老太婆。”他的声音很轻。“嗯。”“你还在。”“我还在。”“那就好。”他闭上眼睛,手从老太太的手里滑了下去。老太太没有哭。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下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树。“老头子。你走慢点。我很快就来。”
      画面一个接一个地浮现,然后消散,像肥皂泡在空气中破裂。每一个画面都是一段记忆,每一段记忆都是一个人生命中最珍贵的瞬间。它们被从某个人的影核里剥离出来,注入小光的影核里,像货物一样被运输、储存、等待被使用。
      小光的眼泪流下来了。“我不是这些。”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不是他们。我是小光。我妈妈是苏晚。我爸爸是林远。我喜欢兔子。我怕黑。我晚上睡觉要开灯。我不是他们。”
      长老把手收回来。银白色的光熄灭了。
      “你说得对。”长老说,“你不是他们。你是小光。”
      “那为什么他们的记忆在我的脑子里?”
      “因为有人把它们放进了你的影核里。他们想用你的能力来投射这些记忆,让全世界的人看到。”
      “我不想做这个。”
      “我知道。”
      小光站起来,走到沐舒叙面前,握住她的手。“沐姐姐。我不要那些记忆。我不要替别人记东西。我自己的记忆已经够多了。我妈妈的脸,我妈妈的声音,我妈妈站在窗户前面等我的样子。这些就够了。”
      沐舒叙蹲下来,和他平视。“我会把那些记忆全部取出来的。全部。”
      “什么时候?”
      “现在。”
      她把手放在小光的左肩上。愈心之核开始发光——不是治疗的白光,不是连接的淡紫色,而是一种新的颜色。像海。蓝色的,很大的,看不到边的海。光从左肩涌出来,顺着她的手臂流到手掌,再从手掌流进小光的身体。那些被联盟注入的他人记忆,一段一段地,从她的影核里流出来,被她的愈心之核吸收。
      几百段记忆。几百个人的一生中最珍贵的瞬间。
      全部流进了沐舒叙的左肩。
      她的愈心之核在剧烈跳动。那些光点在晶体里疯狂旋转,像几千颗星星在燃烧。她感觉到那些记忆在她的影核里找到了新的家——它们不再拥挤,不再互相排斥,而是安静地、耐心地排列在一起,像一本被重新整理好的书。
      小光的左肩不再发光了。不是熄灭了,而是恢复了正常——稳定的、柔和的、像一颗安静星星的光。他的眼睛变亮了,瞳孔不再没有焦点,而是看着沐舒叙,看着她身后那些消散的画面。
      “它们走了。”他说。
      “是的。”
      “我不会再梦到它们了?”
      “不会了。”
      小光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像雾里的灯。他张开手臂,抱住沐舒叙的脖子。“沐姐姐。谢谢你。”
      沐舒叙把他抱在怀里。“不用谢。”
      长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的身体在晨光中几乎完全透明了,但眼睛还是活的,深棕色的,warm 的,带着一种沉静的、像湖水一样的光。
      “长老。”沐舒叙站起来,“小光的父母还在实验室遗址吗?”
      “在。”
      “他们还认得小光吗?”
      长老沉默了一会儿。“他们的影核已经变成了墟灵的状态——不完全消散,但也不再是完整的晶体。他们记得自己有一个孩子,但已经不记得孩子的样子了。”
      沐舒叙的手指紧了一下。“能恢复吗?”
      “不能。但你可以让他们看到。让他们看到小光的脸,听到小光的声音,感觉到小光的体温。那些感觉——即使影核已经变成了墟灵,也不会消失。它们会在他们的记忆碎片里留下痕迹。也许不是完整的记忆,只是一道光,一种气味,一个温度。但够了。”
      沐舒叙点头。“带我们去。”
      实验遗址在墟界中层的更深处,从余音聚落往北走大约一个小时。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破旧,有些已经坍塌了,露出里面的钢筋和管道。地面上的记忆纤维从彩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最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裸露的泥土和碎石。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消毒水的味道,而是某种更刺鼻的、像金属被烧焦了的气息。和联盟总部地下室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陆沉的人在抽取墟界的能量。”沐舒叙说,“小光的父母——他们的墟灵形态也在被抽取。如果不尽快把他们带走,他们会消散。”
      长老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带去哪里?”
      “浅眠市。我的诊所地下室。”
      “墟灵不能在浅眠市存活。那里的情感频率太弱了,他们会消散得更快。”
      “那去烬市?”
      “烬市的情感能量是人工合成的。墟灵接触到那种能量,会被腐蚀。”
      沐舒叙沉默了一会儿。“那他们只能留在墟界?”
      “只能留在墟界。但不是在实验室遗址——那里很快就会被联盟的能量抽取彻底摧毁。”长老转身,继续往前走,“墟界深层。影核心脏附近。那里的能量最稳定。如果他们的墟灵形态能到达深层,也许可以存活很久。也许永远。”
      “怎么去深层?”
      “有一条路。从实验室遗址的底部往下,通过记忆污染区的核心,有一条裂隙。裂隙的另一端就是深层。但没有人去过那里——不,有人去过。阿七去过。他回来了。但他记得的东西不多。”
      他们走到了实验遗址的核心区域。
      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墙的瓷砖几乎全部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和水泥。窗户没有玻璃,只有黑洞洞的窗口。楼顶上有一个巨大的圆形标志——不是议会的标志,也不是联盟的标志,而是一个沐舒叙从来没有见过的符号:一个圆,中间有一棵树,树的根扎进圆的下半部分,树枝伸向圆的上半部分。树的下面有四个字:“记忆之源。”
      “这是初代实验的标识。”长老说,“树代表记忆的根与枝。根是过去,枝是未来。圆是永恒。”
      他们走进建筑。里面很暗,很冷,像走进了一个冰窖。地面是水泥的,有很多裂缝,裂缝里长出那些玻璃丝一样的植物——但这里的植物不是枯死的,而是活着的,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彩色的,红、橙、黄、绿、蓝、靛、紫,像一条被铺在地上的彩虹。
      “这些记忆纤维是从深层长上来的。”长老蹲下来,用手轻轻触碰一根蓝色的纤维,“它们的根在影核心脏附近。只要影核心脏还在跳,它们就会活着。”
      小光蹲下来,看着那些彩色的纤维。他伸出手,想碰一根红色的。沐舒叙抓住他的手。“别碰。”
      “为什么?”
      “那是别人的记忆。你碰了,它会流进你的影核。”
      小光把手收回来。“我不想再要别人的记忆了。”
      “那就别碰。”
      他们继续往里走。建筑的最深处,有一个很大的房间——大约有一百平米,天花板很高,上面有很多管道,管道里流动着彩色的光。房间的墙壁上有窗户,不是现在的窗户,而是记忆投影——过去的画面,被凝固在墙壁上,像一幅幅会动的画。
      沐舒叙看到了。
      一个女人,站在窗户前面。头发很长,眼睛很大,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冰做的,但她的脸是清晰的——圆脸,大眼睛,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时间冻结的雕像。
      苏晚。小光的母亲。
      房间的另一端,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高高瘦瘦的,穿着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毛绒玩具——一只褪色的兔子,和小光手里抱着的那只一模一样。他的身体也是半透明的,但比苏晚的更淡,几乎看不清楚。他的眼睛闭着,头低着,像在打盹。
      林远。小光的父亲。
      小光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们。
      “妈妈。”他的声音很轻。
      苏晚没有动。她站在窗户前面,看着窗外,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爸爸。”
      林远没有动。他闭着眼睛,半透明的身体在灰白色的光中越来越淡,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小光走进房间。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他们。他走到苏晚身边,仰着头看她的脸。“妈妈。是我。小光。”
      苏晚没有动。
      小光伸出手,想碰她的手。沐舒叙想阻止他——墟灵不能碰活人,接触会导致情感反噬,可能让小光的影核再次过载。但长老按住了她的手臂。“让他碰。他们之间有一种连接。血脉的连接。那种连接不会伤害他。”
      小光的手指碰到了苏晚的手。
      那一瞬间,苏晚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灰白色的光,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光。她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有了焦点。低下头,看着小光。
      “小光。”
      小光的眼泪掉下来了。“妈妈。我来了。”
      苏晚的手是半透明的,像冰做的,但她把手放在小光的脸上时,他感觉到了温度。不是体温的温度,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冬天的被窝,像夏天傍晚的风。
      “你长高了。”她说。
      “我长高了很多。你走的时候我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
      “我知道。我一直在这里看着你。每天。每一天。”
      小光把脸埋进她的手里。“妈妈。我想你。”
      “妈妈也想你。”
      林远醒了。他抬起头,看着小光,左肩的影核——那颗已经变成了墟灵的、几乎完全透明的晶体——发出了一道微弱的光。他站起来,走到小光身边,蹲下来,把小光和他的妻子一起抱进怀里。
      半透明的身体,三个人的轮廓在光中融合在一起,像一个由光组成的雕塑。
      沐舒叙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
      黎述音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沐舒叙。”
      “嗯。”
      “你父母也在某个地方等你。也许不是现在,也许不是今天。但总有一天。他们会像苏晚和林远一样,在某个地方,等你去看他们。”
      沐舒叙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黎述音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左肩的愈心之核在跳动。那些从几百万段记忆中带来的光点在她的影核里流动,像一条银河,像一片海。她父母的声音在那些光点里,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
      “舒叙。不要恨。恨会让你忘记爱。”
      “我不恨。”她在心里说,“我只是想你们。”
      小光和父母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小光给他们讲他在浅眠市的生活——沐姐姐的诊所、温叔叔和纪哥哥、那只叫小海的橘猫、那只褪了色的兔子。苏晚听着,笑着,眼泪从她的脸上滑下来,穿过半透明的身体,滴在地上,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林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小光,手放在他的头上,像在祈祷。
      然后小光站起来。
      “妈妈。我要走了。”
      苏晚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她的眼睛湿了。“去哪里?”
      “浅眠市。沐姐姐说,等我长大了,我可以带你去看海。”
      “海?”
      “蓝色的。很大的。看不到边的海。”
      苏晚看着沐舒叙。沐舒叙点头。“我会带他去的。”
      苏晚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努力地、认真地笑。但它是真的。
      “好。”她说。
      小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妈妈。爸爸。我会回来的。”
      “我们知道。”苏晚说。
      “等我们找到不让你们消散的方法。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苏晚没有回答。她只是笑着,站在那里,半透明的身体在灰白色的光中越来越淡,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但她的眼睛还在亮着。为了小光,亮着。
      小光转身,走出房间。
      沐舒叙跟在后面。黎述音跟在后面。长老跟在后面。
      他们走出建筑,走进灰白色的雾气里。
      小光走在最前面,手里抱着那只褪色的兔子。他的左肩在发光,稳定的、蓝色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星。他没有回头。
      沐舒叙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想起了一句话。她父亲写在笔记本上的那一句话:“当你同时感受到极致的爱与极致的恨时,你的影核会进化。”
      她感受到了极致的爱——在小光和他父母之间,在那些记忆碎片里,在每一个陌生人生命中最珍贵的瞬间里。
      但她没有感受到极致的恨。
      也许永远不会。
      因为她选择了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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