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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尹府夜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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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府大堂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光秃秃的墙壁上,扭曲变形。
尹江望直挺挺地跪在大堂中央的青砖地面上。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衣袍,头发有些散乱,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泪水已经流了满面,顺着下巴不断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抬着头,用一种充满了哀求、痛苦和绝望的眼神,看着坐在高堂之上的那个人。
尹阔。
他只穿了一件最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衫,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椅上,身体微微前倾,正对着面前桌案上的一盏小油灯,手中拿着一个未完成的、看上去极其精巧复杂的木制机巧零件,用一块细小的砂纸,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专注地打磨着。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的侧脸,他的面色平静如水,眼神专注而深邃,仿佛手中的不是一块木头,而是什么绝世珍宝。对于跪在下面、泪流满面的养子,他似乎浑然不觉,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父亲!” 尹江望的声音因为哭泣而哽咽不已,带着明显的颤抖,“让我带兵吧!我要将师傅的尸体抢回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总要让他入土为安吧!”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他的喉咙深处嘶吼出来的,带着血泪般的悲怆。
他的师傅关卿尘。那个曾经如同烈日般耀眼、如同山岳般值得依靠的人。
就这样死了。死在了敌人的枪下。连尸体,都被敌人掳走,不知道会遭受怎样的折辱。
这个念头,日夜啃噬着尹江望的心,让他痛不欲生,夜不能寐。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哪怕是飞蛾扑火,也要去把师傅的尸身抢回来。让他能够体面地下葬,不至于死后还要受辱。
听到他的请求,尹阔打磨零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但是,也仅仅是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地抬起手,对着手中那个被打磨得光滑如玉的零件,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吹去了上面细小的木屑。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平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和劝慰,仿佛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大晚上的,别闹性子了。回去歇着吧。”
他的话,轻描淡写,将尹江望那血泪交织的请求,轻易地定性为“闹性子”。
尹江望的心,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猛地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望和不甘,混合着更深的痛苦,涌上心头。
他跪在地上,用膝盖,向前急急地爬了几步。一直爬到了尹阔的腿边。
他抬起头,用力地仰望着尹阔,脸上的神情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纠结而有些扭曲。
他紧紧地咬了下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然后,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勇气,他终于忍不住,将压在心底最深处、折磨了他无数个夜晚的话,嘶哑地、颤抖地说了出来:
“时至今日,我连师傅都保护不了!我还是没有能力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其实最该死的是我!” 他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我不该来找你的!这样他们就不会死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破了尹阔那层平静如水的外壳。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猛地在寂静的大堂中炸响!
尹阔勃然大怒!
他猛地站了起来!手中那个被他精心打磨了许久、即将完成的机巧零件,在他骤然用力的手掌中,发出一声细微的悲鸣,瞬间被捏得粉碎!化作了一小撮木屑和碎渣,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被触及了逆鳞的暴怒!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目光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地钉在尹江望的脸上。
他伸出手,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指着尹江望的鼻子,用一种嘶哑的、压抑着疯狂怒火的声音,厉声骂道:
“死?你以为你有那个资格死吗?你以为他们都是因为你死的吗?”
“别贬损他们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即使你不来找我,你以为纸就能包得住火吗?这里——已经烂透了!”
他的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不是在安慰,不是在劝解。而是在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揭开血淋淋的真相,粉碎尹江望那可笑的自责和幻想。
尹江望被这一巴掌和这番怒骂,彻底打懵了。他捂着火辣辣疼痛的脸颊,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而面目有些狰狞的养父。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尹阔发怒的样子。
以往的尹阔,永远是那么平静,那么深沉,那么高深莫测。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是此刻,这个暴怒的、失控的尹阔,让尹江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
他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只是下意识地,将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咚!” 一声闷响。他在用这种方式,向尹阔谢罪。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宣泄着自己内心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愧疚。
看着跪伏在地、身体微微颤抖的尹江望,尹阔胸中那股骤然爆发的怒火,竟然在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就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地调整好,消失殆尽了。仿佛刚才那个暴怒失态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如水、深不可测的神情。他缓缓地弯下腰,伸出手,扶住了尹江望的胳膊。用力地,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用粗糙却温和的手指,轻轻地、仔细地擦去了尹江望眼角残余的泪水。他的动作很轻柔,眼神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慈爱。
他开口,声音也重新变得柔和、平稳,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你师傅已经死了,你现在唯一能做的是,不要浪费他的死。在城里静静守着,好好活着。”
“谁说你没有能力保护别人?”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而沉重,“你只要守到了最后,将来要保护的可是天下人的性命。”
他的话,像是一种蛊惑,又像是一种预言。带着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分量。
尹江望听着他的话,看着他那双深邃得看不到底的眼睛,心中的悲痛和不甘,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的、茫然的责任感。
他抽搐着,缓缓地点了点头。总算是镇定了下来,不再提带兵的事,不再提关卿尘。
看着他平复下来,尹阔的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自从关卿尘“死”后,他一个人面对着整个风雨飘摇的朝堂,面对着内外交困的局面,面对着即将到来的毁灭性战争。
他已经太累了。累到连塑造这些曾经能让他心神宁静的机巧玩物,都难以让他真正地凝心聚气。
刚才那一阵骤然爆发的火气,更是抽走了他不少精力,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乏。他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地向尹江望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回到那张简陋的木榻边,坐了下去。
他伸出手,手肘支撑在膝盖上,用手掌撑住了自己的额头,闭上了眼睛。就这样,在这昏黄的灯光下,在这片沉寂的大堂中,进入了一种短暂的、浅眠的休息状态。
尹江望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养父这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心中的情绪,更加复杂了。
他知道,尹阔睡了。或者说,是陷入了一种不想被打扰的沉默。
他不敢再逗留。静悄悄地,一步一步,后退着,退出了大堂。然后,转身,走出了这座沉闷压抑的尹府。
夜风,带着秋日的寒意,扑面而来。
尹江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和痛苦,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可是,就在他抬起头的刹那——
只见在尹府门前,那片漆黑的夜色中,静静地站着一个纤长的身影。
那人手中,牵着两匹马。马匹似乎也被主人的心情影响,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轻轻地刨着地面。
看到尹江望走出府门,那个身影动了。他牵着马,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光线稍亮一些的地方。
昏暗的月光和远处城墙的火光,勉强映照出了他的轮廓。
然后,一个略显生硬、但吐字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什么时候出发?”
尹江望的目光,急切地投向对方的脸。然后,他看到了一双湛蓝色的眼睛。像是雨后最澄澈的天空,像是高原上最纯净的湖水。
但是,此刻,那双湛蓝的眼睛里,却充满了焦急、期盼,以及一种不顾一切的决心。
是阿古拉。那个山戎人。
看着黑夜中那双清晰无比的蓝色眼睛,尹江望陷入了一阵短暂的、不真实的恍惚之中。他竟然真的与一个山戎人,面对面地站在了一起。
不是在战场上,不是在屠杀中。而是在这个平静的、却又暗流汹涌的夜晚。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
阿古拉看着尹江望那呆住的、仿佛魂游天外的神情,以为他退缩了,害怕了。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湛蓝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失望和急切。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贴近了尹江望,用一种更加坚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要是不能去找关将军,我可以自己去。”
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猛地浇醒了尹江望。
下一刻——
尹江望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所有的恍惚、犹豫、恐惧,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加强烈的决心所取代。
他斩钉截铁地、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
“去!”
“我和你一起去!”
他的目光,越过阿古拉,投向北方那片漆黑的、仿佛潜伏着无数危险的夜色。
“没有大军追随,就你和我,去把师傅的尸体带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风中,清晰地传出很远。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和一种悲壮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