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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心田甘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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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不知何时,已悄然透过营帐厚重的帘幕,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青灰色的光晕。
营帐内,那种疯狂的、炽热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气氛,已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放纵后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宁静。
地上,厚厚的地毯被溢出的浴水浸湿了一大片,颜色深沉。几件散乱的衣袍随意丢弃在地,与水渍混在一起,显得有些狼藉。那个巨大的浴桶,水面已经平静下来,只剩下浅浅的一层,倒映着帐顶朦胧的光。
而床榻上,更是一片凌乱。被褥纠缠,枕头歪斜,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持续了整整一夜的、疯狂而绝望的……纠缠。
关卿尘静静地躺在床榻的里侧,身上只盖了一角薄被,露出肩膀和锁骨。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而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嘴唇却因为昨夜的疯狂而显得有些红肿。
他的身体被一条有力的手臂紧紧地箍在怀中。
是周行之。
他侧躺着,面朝着关卿尘,下巴抵在关卿尘的发顶。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臂也用力地环着对方的腰,仿佛生怕一松手,怀中的人就会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他的睡颜并不安稳。眉头紧紧地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忧虑和不安。
第一次。
对于周行之来说,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太过美好了。
太过疯狂了。
从浴桶到床榻,从黄昏到初晨。
他们不知疲倦,仿佛要将过去所有的压抑、痛苦、误解、分离……都在这疯狂的结合中焚烧殆尽。
枯涸已久的心田,终于尝到了甘露。
他们食髓知味。
关卿尘像是在寻求一种毁灭性的宣泄,不断地索取周行之最猛烈的冲击,仿佛要用身体的极致痛楚和欢愉,来麻痹心灵深处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可是,在周行之的心底,关卿尘是珍宝,是神祇,是他的心头血。
他怎么舍得真的伤害他?
所以,即使在最情动的时刻,即使关卿尘用那种自毁的方式刺激他,周行之也依旧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他极尽温柔。
用一切能想到的方式,来安抚关卿尘那暴躁的、自毁的情绪。
他不是一味地满足关卿尘对猛烈的要求,而是用一种更加缠绵的、更加持久的方式,来延长这场欢愉。
他要用这种方式,来消耗掉关卿尘心中所有压抑的坏情绪,所有的痛苦和不安。
直到确认关卿尘真的疲倦到了极点,累到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那些生不如死的滋味,他才温柔地、缓慢地结束了这场漫长的缠绵。
白日练了一天的兵,晚上又几乎主导了一整夜的周行之,在确认关卿尘沉沉睡去后,强撑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浓重的睡意如同潮水般袭来,他很快也陷入了昏睡。
可是,他睡得并不踏实。
即使在梦中,他的潜意识也在不断地警惕着,害怕着。
害怕怀中的人,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突然消失不见。
就像之前那无数次一样,毫无征兆地,从他的世界里抽身离去。
同时,一个更深的、更加困扰他的问题,也在他混沌的梦境中不断盘旋、纠缠。
关卿尘为什么一心求死?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每每想起,都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明明之前为了攀附尹阔,为了辅佐那个痴傻的新帝,为了成为北冥军的主将,做了那么多不可理喻的事情。
杀了程知韫,与太子、与周家决裂,背负上叛徒、奸佞的骂名……
他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甚至不惜玷污自己的名声和灵魂,才爬到了那个位置。
他本该、最该顽强地活着。
活着享受他用一切换来的权力、地位、富贵。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关卿尘的眼中,看到的,却是越来越多的、无法言说的忧伤,以及一种对生命深深的自暴自弃。
他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是因为做了不想做的事吗?
是尹阔逼他的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周行之自己否定了。
依照他对关卿尘的了解,那个人,骨子里是何等的骄傲,何等的倔强。
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也没有人能逼他做他真正不想做的事。
他若是不愿,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那么,既然是他自愿做的……
他又为什么要这般痛苦?甚至到了一心求死的地步?
金银财宝?高官厚禄?生杀大权?
这些东西,在关卿尘那颗一心求死的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
所有的推测,所有的理由,都被推翻了。
周行之再一次陷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他的思绪在混沌的梦境中纠缠、挣扎,就像是陷入了一片漆黑的、没有出路的沼泽。
那么……
关卿尘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甘愿背负一切骂名,做出那些事,却又在内心深处如此痛苦,乃至求死?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和困惑中——
忽然,一双眼睛,浮现在了周行之黑暗缥缈的梦境之中。
那是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像是雨后最澄澈的天空,像是高原上最纯净的湖水。但是,那双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痛苦、不解、绝望,以及一种深深的悲哀。
是阿古拉。
是那个在山洞中,用生硬的中原话,讲述着自己族人悲惨遭遇、却无人相信的山戎人。
这双眼睛的出现,就像是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周行之混沌的思绪!
所有的转变……
好像都发生在太子斐崇贞出兵镇压山戎族,凯旋归来之后。
身为先帝身边的总管、平日十分低调、从不与外朝联系的尹阔,忽然崛起,开始不遗余力地扶持那个痴傻的小皇子斐崇信。
而关卿尘,似乎也是自那时起,毫不犹豫地站队尹阔,甚至不惜亲手杀了支持太子的程知韫,与拥护太子的周家彻底决裂,走上了一条叛逆之路。
时间点。
所有的关键,都指向了同一个时间点——山戎之战。
周行之又想起了在那个山洞中,阿古拉的话。
他说,他们没有入侵大魏。
他说,他们更没有屠杀过千灯镇的百姓。
当时自己是愤怒,是觉得阿古拉在说谎,在狡辩,或者根本不了解情况。
因为所有的事实都指向相反的方向。
可是仔细回想那日的关卿尘。
在听到阿古拉的讲述时,他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没有愤怒,没有驳斥,甚至没有丝毫的意外。
而周行之清楚地记得,当年太子镇压山戎族时,程知韫曾派关卿尘前去支援过。关卿尘应该是最先目睹千灯镇惨状与山戎族暴行的人之一。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见到阿古拉这个山戎余孽时,关卿尘没有丝毫的愤怒?甚至还放走了他?
这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关卿尘在千灯镇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进了周行之心中那扇紧闭的、布满迷雾的大门。
他忽然悲伤地发现,其实他多次曾与真相擦肩而过。
关卿尘前去支援山戎之战,他本以为只是一次小小的军事行动,根本没有太多在意,也没有关注后续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而关卿尘在那段时间,是否流露出任何异常?
这一切,他都从未注意过。
周行之脑袋木,那时跟在关卿尘身边,眼中只有这个人耀眼的光芒,只有他爽朗的笑声和雷厉风行的作风。
他以为,关卿尘笑,就是开心。
他生气,就是打人骂人。
他从未在关卿尘脸上,看到过悲伤这种情绪。
直到那一天。
关卿尘杀了程知韫的那一天。
在那片血泊之中,在所有人的惊呼和指责声中,周行之才第一次,从关卿尘那张即使沾着血污、却依旧好看得惊人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即将哭出来的悲伤。
那种悲伤,如此深沉,如此绝望,仿佛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
可是,即使是那样。
即使看到了那样的悲伤。
他还是选择了相信大众的传言。
相信了那个所谓的真相——关卿尘为了攀附权阉尹阔,为了得到北冥军主将的位子,不惜杀了对他有提携之恩的程知韫,夺权上位。
他甚至还一个劲儿地逼问、试探关卿尘。想要从关卿尘的嘴里,亲口听到真相。想要他亲口承认,他就是那样一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小人。
这是何其的残忍。
何其的愚蠢。
是他,周行之,错过了太多太多了。
是他,没有给予关卿尘完全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在关卿尘人生最黑暗、最无助、最需要有人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却选择了怀疑,选择了背离。
如果在关卿尘转变的那段时间,他能观察到更多。
如果他能坚守在关卿尘的身边,不去在意那些流言蜚语。
如果他能像现在这样,不管不顾地,给他一个温暖的、坚定的怀抱……也不至于捂不暖关卿尘那颗即将彻底死去的心。
周行之真的好想回到三年前,回到那个一切都还未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时刻。
他想穿过人群,走到那个即使站在阳光下、却仿佛身处无边黑暗的关卿尘面前。
他想紧紧地抱住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告诉他:
“我相信你。”
“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相信你。”
“我会一直在。”
“永远都在。”
可是,时光不能倒流。过去的伤痛,已经铸就。
不知何时,周行之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了鬓发,也濡湿了枕头。
他哭了。
在睡梦中,无声地哭了。
为自己的愚蠢和迟钝。更为关卿尘所承受的一切不为人知的痛苦和委屈。
他感觉泪水糊住了双眼,视线一片模糊。
可是,就在这时。
一股温凉的、柔软的触感,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上了他的眼角。替他擦去了那不断涌出的泪水。
那触感很轻,很柔,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他心安的气息。
是关卿尘。
他没有睡着,或者说,他醒了。
感受到这温柔的抚触,周行之心中的酸楚和愧悔,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哭得更加厉害了。
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仿佛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
他觉得,不论自己是幡然醒悟,还是早就洞察秋毫。关卿尘依然还是那个强大的关卿尘。不会被动摇分毫,也不会改变任何决定。
好在,他用那种极端的、甚至算得上卑劣的手段,保住了关卿尘。
好在,关卿尘还活着。
就在他的怀中,呼吸着,心跳着。
好在……他还有机会弥补。
这个念头,让周行之惶恐不安的心,稍稍得到了一丝慰藉。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在那只为他擦去泪水的、温凉的手心上,轻轻地、珍重地亲了一下。
然后,他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
在朦胧的睡意和深沉的潜意识中,他用一种极低的、仿佛梦呓般的声音,无意识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呢喃道:
“长明,往后余生,我陪着你。”
“一直……陪着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模糊。但是,怀中的人,身体却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明显地僵了一下。
关卿尘知道了。
知道了周行之的泪水,是为谁而流。
知道了他心中的愧悔和痛楚。
也知道了他那份深沉的、不顾一切的决心。
本来,在经历了那一切之后,在做出那些选择之后,他的心,早就被自己亲手铸就成了一块坚硬的、冰冷的铁石。
他以为,再也没有什么,能让这颗心有丝毫的波动。
可是,此刻。
感受着那滴落在自己颈侧的、滚烫的泪水。听着那句在睡梦中依旧不忘的承诺。
那颗铁石心肠,却仿佛被放在了烈日下暴晒的冰块,瞬间化成了一摊柔软的、温热的水。
若是这世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
会为你的过去而心疼。
会为你的委屈而流泪。
会不顾一切地,只想要陪在你身边。
那么,那些曾经被自己故意忽略、或是佯装不在乎的委屈和痛苦,就会在刹那间被放大百倍,千倍。
变得如此清晰,如此难以忽视。
也变得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因为,不再是一个人了。
关卿尘静静地躺在周行之的怀中,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那张熟睡的脸上。
这张脸,他看了多年。从少年时的青涩稚嫩,到如今的成熟坚毅。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是,此刻看着,却又觉得有些陌生。
是一种,带着温柔和心疼的陌生。
他缓缓地伸出手。用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极其小心地,从周行之紧蹙的眉头开始,一路向下滑动。
滑过他高挺的鼻梁。
滑过他因为哭泣而有些发红的眼角。
最后,停留在了他那长满了青色胡茬的、略显粗糙的下巴上。
手指在那粗粝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起一阵微微的痒意。
看着这张熟睡在身旁、熟悉又陌生的脸。感受着对方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
那颗自从千灯镇屠杀就变得决绝而冰冷的心……
终于,在这个平凡的、宁静的清晨。
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
就像是坚冰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虽然微小,却让一缕阳光,得以照射进去。
谁让……这个狼崽子,已经不知不觉地,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那片早已荒芜枯死的心田呢?
并且,在那里,顽强地、不顾一切地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