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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朝堂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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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熹微,晨钟敲响,沉闷的钟声在巍峨的皇城上空荡漾开来,唤醒了又一个表面平静、内里却已是暗流汹涌的早朝。
紫宸殿内,金碧辉煌,庄严肃穆。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坐着年仅十几岁的大魏天子——斐崇信。
他的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坐在宽大的龙椅中,显得有些单薄。身上那件明黄色的龙袍,也仿佛是借来的一般,与他稚气未脱的脸庞不甚相称。此刻,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端坐着聆听臣下的奏报,而是不知何时,从龙椅上溜了下来,蹲在了地上。
他的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精致的、木质的小鸟。那鸟栩栩如生,羽翼纹理清晰,显然是巧匠所制。斐崇信正全神贯注地玩弄着这只木鸟,将它高高举起,模仿着鸟儿飞行的姿态,在空中划出弧线,嘴巴里还不时发出“呜呜”的、模拟飞行的声音。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纯粹的、孩童般的快乐,仿佛外面的世界、朝堂上的纷争,都与他无关。
而在他的身旁,一步之遥的地方,静静地站着一个身着紫色蟒袍、面白无须、神情平静如水的人。
正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尹阔。
他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之中,身姿挺拔,目光平视着前方,对脚下小皇帝的“不务正业”视若无睹,对殿下那逐渐升温的、即将沸腾的气氛,也似乎浑然不觉。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就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精致的玉雕。
堂上的这种寂静与淡然,与堂下此刻正在发生的一切,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强烈的对比。
就在不久前,一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沸油中的冰块,在这已经平息了好一阵子的大魏朝堂上,再次引发了惊天动地的沸腾!
“什么!关卿尘要北上攻打周家?”
“北冥军何时出发的?我等为何丝毫不知?”
“路上遇到山坡滚石,丧命于此,尸骨无存!哈哈哈!”
“真是大快人心!苍天有眼啊!”
“这等擅自调兵、挑起战端的乱臣贼子,合该有此下场!”
议论声,惊呼声,咒骂声,幸灾乐祸的笑声此起彼伏,在庄严的紫宸殿中汇聚成一片嘈杂的、充满了恶意与狂喜的声浪。
关卿尘死了!
这个消息,对于殿下那些世家大族出身、一直对关卿尘恨之入骨、对尹阔掌权深感不满的大臣们来说,无疑是一剂最强效的兴奋剂!
关卿尘是谁?是尹阔手中最锋利的刀,是北冥军的灵魂,是尹阔能够在南方朝堂上呼风唤雨、压制世家的最大依仗!
他一死,不仅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更是等于斩断了尹阔的一条最有力的臂膀!没了兵权的尹阔,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即使手中还握着小皇帝,威胁也大大降低。
更何况,关卿尘是擅自北上,是秘密出征。这说明什么?说明尹阔的这次行动,是瞒着朝堂、瞒着他们这些大臣的!这是犯了大忌!是可以被攻讦、被无限放大的把柄!
一时间,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算计的光芒。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世家权力重新回归、尹阔势力土崩瓦解的美好前景。
议论声、咒骂声持续了许久,气氛被烘托到了一个顶点。
终于,在这片喧嚣中,一个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臣,缓步出列。
正是世家领袖之一、门生故吏遍天下的——林寂。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与矜傲,走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的方向,深深地、标准地,拱手作了一揖。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气势,朗声说道:
“陛下!”他的目光余光一直瞟着尹阔。
“既然关将军已经不在了。”他特意在“不在了”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引起殿内一阵低低的讥笑。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应立即下令,让北冥军即刻回朝!”
“此次北上,本就是擅自行动,未经朝议。如今主将既已罹难,大军群龙无首,更应速速撤回,以免生出更大的祸端!”
“同时,应重新遴选德才兼备之人,执掌北冥军,稳定军心,以安国本!”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在理,仿佛全是为了国家大局着想。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番话,表面上是对着小皇帝说的,实则,每一个字,都是在逼迫尹阔!是在逼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自下令,撤回他自己派出去的军队,交出他手中最重要的兵权!
大魏谁人不知,关卿尘就是尹阔的爪牙,是他在军中的代言人。此次秘密北上,必定是受到了尹阔的指使。如今,趁着关卿尘死亡的消息传来,正是拔掉尹阔这颗最锋利的牙齿的最好时机!
只要能逼迫尹阔下令撤军,重新任命主将,那么,这支威震南方的北冥军,就有极大的可能落入世家的掌控之中。到了那时,尹阔即使手中还握着小皇帝这张牌,也将再难翻身!南方的政权,将会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回拢到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手里。
更何况,关卿尘还没有渡过黄河,还没有真正挑起南北争端。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只要再安抚好北方的周修远,与之达成和解,那么,南方的大权便可稳稳在握,他们这些世族的权柄,或许真的能够千秋万代!
这个前景,太过美好,太过诱人。
林寂此言一出,就像是在已经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上了一瓢滚烫的热油!
“臣附议!”
“林大人所言极是!应立即撤军!”
“擅自调兵,其罪当诛!如今主将伏诛,正是拨乱反正之时!”
“请陛下下旨!”
“请陛下下旨!”
殿下,方才还在咒骂关卿尘的大臣们,此刻仿佛找到了共同的目标,纷纷出列,跪倒一片,齐声高呼,要求北冥军撤军,重立主将。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殿顶的灰尘都簌簌而下。
朝堂上,形成了一边倒的局面。
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集中在了高高在上的尹阔身上。
等着他的回应。
等着他……屈服。
这喧嚣的声浪,终于惊扰了一直蹲在地上、全神贯注玩着木鸟的小皇帝斐崇信。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抱着木鸟,有些呆呆地、迷茫地,抬起头,看向了身旁一直静立不动的尹阔。
他的小脸上带着一丝不安和疑惑,仿佛在等待着尹阔给他一个信号,告诉他该怎么做,好让下面那帮吵吵嚷嚷的老头子们闭嘴。
这是他多年来形成的习惯。每当朝堂上出现争执,每当他不知所措时,他总是会下意识地寻找尹阔的眼神,看他的手势。
可是,那张他期盼的小脸,等了许久,也不见尹阔有任何反应。
尹阔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视,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但是,小皇帝斐崇信却敏锐地注意到——尹阔的额角,不知何时,竟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汗水顺着他光洁的、保养得极好的脸颊,缓缓地、无声地,滑落下来,最终,滴落在了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留下一个几不可察的湿痕。
小皇帝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地看着尹阔。
他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尹阔流汗。
在他的印象中,尹阔永远是那副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掌控的模样。就算是面对再大的风浪,再激烈的攻讦,他也总是能够淡然处之,游刃有余。
可是现在他流汗了。
为什么?
小皇帝又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殿下那些情绪激昂、面目几近狰狞的大臣们。
是不是因为他们的缘故?
是不是因为他们太吵了,太凶了,所以让尹阔感到为难了?甚至是……害怕了?
这个简单的念头,在小皇帝幼小的心灵中一闪而过。他不明白朝堂上的权力博弈,不明白那些大臣们的真实用意,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尹阔好像遇到麻烦了。
他歪着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鸟,又看了看尹阔额角的汗水。
然后,他伸出小手,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绣着龙纹的丝绢手巾。
他踮起脚尖,努力地将手巾举过头顶,递向尹阔,用一种稚嫩的、带着关切的声音,说道:
“给,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木鸟上,“给鸟儿。”
尹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身旁这个举着手巾、眼神纯净的小皇帝。
良久。
他伸出手,不是去接那块手巾,而是用自己宽大的紫色袖袍,缓缓地、仔细地,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水。
动作依旧从容,但那擦拭的力道,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然后,他微微侧过身,俯下头,在小皇帝斐崇信的耳畔,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极低的声音,缓缓地、轻声地问道:
“陛下,要是奴才给不了你想要的了。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很慢。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人心头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