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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关系破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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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阳光,穿过山洞口垂挂的藤蔓,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跳动的光斑。洞内因此亮堂了不少,也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和潮湿,带来一种暖融融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山洞一角,用几块平整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上,一个不知从何处找来的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一阵浓郁的、混合着肉香和草药清气的味道。
阿古拉不知何时出去捕了一只肥硕的野兔,又用清冽的山泉水,加上一些有滋补作用的野生山菌和草药,慢火炖煮了许久。此刻,兔肉已经被炖得十分烂糊,用木勺轻轻一碰就能骨肉分离。
他小心翼翼地用两个洗净的木碗,盛了满满当当的两大碗兔肉和汤,又从灶台的余烬中,扒拉出几个外皮烤得焦黄酥脆、内里香软糯甜的木薯,一同端到了关卿尘和周行之面前。
经过昨夜的紧急救治和一上午的休养,关卿尘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浑身上下的伤口也依旧疼痛,但只要不再继续失血,那些可怕的伤口便在强效草药的作用下,开始逐渐愈合,甚至能够小幅度地、小心翼翼地动一动身子了。
周行之自然是不允许他乱动的。他接过阿古拉递来的木碗,用一柄小巧的匕首,仔细地从碗里挑出最为鲜嫩的、毫无骨头的兔腹肉,小心地吹凉了,这才送到关卿尘的嘴边。
就连那烤好的木薯,他也要先剥去焦黑的外皮,用匕首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再亲自喂给关卿尘吃。
他的动作专注而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昨夜的疯狂与暴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与关切。
有人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关卿尘自然也不会矫情。他舒服地躺在周行之用自己的外袍和一些干草、兽皮叠成的柔软垫子上,乖顺地张着嘴,享受着递到嘴边的美食。温热鲜美的兔肉汤和软糯甘甜的木薯下肚,带来一阵暖意,也让他的脸色看上去好了一些。
而这个山洞的主人——阿古拉,则端着剩下的那个陶罐,默默地走到了山洞的另一个角落,背对着他们坐下,开始安静地吃自己的午饭。
他的动作很轻,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仿佛生怕打扰了那边正在“你侬我侬”的两人。
经过昨夜和今晨的所见,他已经十分确信了——这两位将军,绝对是情投意合,感情深厚。即使世俗可能不容,但在阿古拉看来,他们一个沉稳冷峻,一个锐利强势,武艺高强,智谋不凡,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最顶级的“双强”配置。他心中甚至有些羡慕和为他们高兴。
吃到快差不多的时候,关卿尘的注意力,终于从面前的食物和周行之的投喂上,转移到了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背影身上。
他的疑虑,从昨夜阿古拉出手相救时就一直存在,只是之前伤重,无暇他顾。如今稍稍恢复,这个疑问便又浮了上来。他想等一个大家都比较放松的时刻,再来探问阿古拉的身份和目的。
周行之敏锐地察觉到了关卿尘目光的转移。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顺着关卿尘的视线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阿古拉,心中顿时明白了他的意图。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中剩下的半块木薯放回碗里,然后,也将目光投向了阿古拉。他的表情恢复了一种沉静的等待姿态,静候着关卿尘开口。
角落里的阿古拉,也感觉到了背后投来的、带着探询意味的目光。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中的陶罐,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抬起头,那双湛蓝的眼睛坦然地、甚至带着一丝还没有从方才那种“你侬我侬”的氛围中完全走出来的尴尬笑意,迎上了关卿尘的目光。
关卿尘看着他,没有绕圈子。他用手臂撑着身下的软垫,不顾周行之阻拦的眼神,缓缓地、有些吃力地坐直了身体。
然后,他在周行之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尽管浑身上下的伤口都在抗议,但他还是站得很稳。他的目光落在阿古拉身上,神情肃然。
下一刻,他对着阿古拉,郑重地、标准地,作了一揖。
动作不大,但在这简陋的山洞中,却显得格外庄重。
“感谢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十分诚恳。
阿古拉显然没有料到关卿尘会有此举,他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连连摆手,用那生硬的中原话急切地说道:“不,不用。你们也帮过我。”
他指的是当初在黄河渡口路上,关卿尘和周行之身为将军,对尹江望掏钱散粮行为的默认,就是在帮助自己。
关卿尘顺着他的话,自然地将话题继续了下去。他的声音平和,语气关切,仿佛真的是在为一个萍水相逢、却救了自己性命的朋友考虑:
“那日你说,你想来南阳找个真相。”
“不知找到了没有?”
“见你面貌,不是中原人。孤身一人初来南阳,怕是会有险阻。”
“我刚好在南阳有些关系,若是有什么困难你尽管说。”
这番话,听上去句句都是在为阿古拉考虑,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主动提出帮助。
但实则,话里话外,都在不动声色地打探着阿古拉的身份、来历,以及他所谓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这是一种高明的试探。
阿古拉听着关卿尘的话,湛蓝的眼睛闪了闪。他似乎沉默了片刻,在思考,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放下了手中的陶罐,走到关卿尘面前,伸手扶住了他,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脸上那丝尴尬的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痛苦。
他用了一段时间来组织自己有限的中原词汇,然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开诚布公地、缓缓地说了出来:
“多年前,我的族人,与中原关系,很好。”
“互市往来。我们用牛羊肉,皮革,换盐,布,铁,粮。”
“可是,在一次冲突后,中原忽然断绝了与我们的来往。”
“那年,又是一场极大的风雪。牛羊都冻死了。没有吃的,又买不到粮,也没有御寒的棉衣,我们族人,死了半数。”
他的声音很慢,很艰涩,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深沉的悲痛。
“然后,在这种隔绝的关系中,越来越多人死去,快要灭绝。”
“所以我要来中原。找一个真相。”
“那场冲突明明是他们的错。”
“为什么说我们是魔鬼?”
随着阿古拉的讲述,一个关于边境小部落与中原王朝之间,因为一场冲突而关系彻底破裂,最终导致一方濒临灭族的悲惨故事,逐渐展现在关卿尘和周行之面前。
虽然阿古拉是用他族人的角度、用极其简单的语言在叙述,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让周行之的心头,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这个故事为何听起来如此熟悉?
边境互市,冲突,断绝往来……
一个被尘封了多年的、血腥而残酷的名字,几乎要冲破他记忆的枷锁,呼之欲出!
他的脸色,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苍白。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起来。
而一旁的关卿尘,在听到阿古拉的讲述时,脸上的表情就已经变得无比凝重。
他想要阻止阿古拉继续说下去。
可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身旁周行之那已经变得锐利如刀、充满了惊疑、不敢置信以及逐渐蔓延开的杀意的眼神时,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周行之不会允许这个故事在此刻中止。
他必须听下去。
阿古拉并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暗流涌动的、危险的气氛。他沉浸在自己族人的悲痛记忆中,继续用那种艰涩的声音说道:
“我来到中原才打探知道,为何中原人这么仇恨我们。”
“他们说我们闯入大魏,屠灭了他们一个村子的人。”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最猛烈的霹雳,狠狠地劈在了周行之的头顶!也彻底撕开了他记忆深处那道最血腥、最痛苦的伤口!
“难道不是吗?!” 周行之再也控制不住,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变得嘶哑尖锐,“你不该去东都!更不该来南阳!”
“你最该去的是千灯镇!” 他的眼睛赤红,仿佛要滴出血来,“那里有你们族人留下的残暴的证据!那里无辜人的血还未干涸!时刻提醒着大魏人民,要永远记住——山戎异族对大魏的残忍行径!”
“你们族人灭绝……也是报应!”
“山戎”!这两个字,像是两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果然是他们!
那个在多年前,以极其残忍的手段屠灭了大魏北境千灯镇数千百口无辜百姓,犯下滔天罪行的山戎部落!
关卿尘的身体猛地一颤!他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即将控制不住自己、要冲上去与眼前这个“山戎余孽”拼命的周行之的胳膊。
“不,不是的!” 阿古拉痛苦地、急切地摆着手,他的眼中充满了被误解的绝望和不甘,“并不是你们中原人所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