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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酒后“失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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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行军,队伍蜿蜒如长龙,在官道上迤逦前行。
天公作美,连日的阴雨与闷热终于散去,阳光明媚而不燥烈,天空是一种清澈的湛蓝。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清爽的凉意,拂过行军将士的脸庞,也驱散了南阳那种令人烦躁的湿热。路两旁是成片的田野和零星的村落,一派宁静的田园风光,与这支肃杀的军队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队伍前头,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上,端坐着此次北征的主将——关卿尘。
他换上了一套更加轻便、便于行军的玄色轻甲。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与他束起的黑发、冷峻的侧脸相得益彰。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神态自若中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
十几年的军旅生涯,多年身居高位、执掌生杀的经历,已经在他身上深深烙下了一种大将风范。
这种气度,无形中也安抚了部下的军心。士兵们默默地跟随着他的背影,脚步坚定。
而在关卿尘身后数步之遥的地方,周行之骑着一匹同样不错的战马,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的目光,几乎一路都没有离开过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
关卿尘好像并不太担心周行之会趁机逃走。他没有派专人看管周行之,甚至没有对他的行动做出任何限制。就这么让他自由地跟在队伍里,仿佛周行之本就是他北冥军中的一员,此次只是随军北上而已。
同样的,自从清晨拔营出发以来,关卿尘也没有主动与周行之说过一句话。没有交代,没有询问,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没有。他就那么走在前面,将所有的心思都藏在了那副冷峻的面具之下。
这种刻意的无视,让周行之心头的疑惑与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有太多话想问了。
昨夜尹府窗外那段诡异的对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些字眼,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寝食难安。
关卿尘,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在他那副冷静自持的表象下,究竟藏着怎样一个血腥而残酷的秘密?
明明答案就在眼前——这个人就骑在前面,只要他上前几步,抓住他,逼问他,或许就能得到真相。
可周行之却不知从何问起。
他怕。
怕自己一旦问出口,就会打破眼下这种脆弱的、奇异的平衡。
关卿尘从未对他提过一字半句关于这些的事,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根本不想让自己参与进来?不想让自己知道太多?
自己如果贸然问出,会不会让关卿尘感到恐惧,从而离自己更远?
想到这里,周行之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闷痛不已。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疑问。
算了,那些没有头绪的、关乎阴谋与生死的大事,暂时先不问了。
但有些更加私人的、更加迫切的事,他今天必须要谈一谈。
他需要一个答案。
晌午时分,大军在一处临近小溪的开阔滩涂停下休整,埋锅造饭。
清冽的溪水潺潺流过,带走了行军的尘土与疲惫。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就着清水啃着干粮,或是等着火头军煮好的大锅饭。
这是一天中难得的放松时刻。
也是周行之等了一上午的,能与关卿尘单独相处的机会。
作为主将,关卿尘的休息处自然与普通士兵隔开了一段距离。亲卫们在溪边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迅速地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凉棚,摆上了行军用的折叠木桌和几个马扎。
其他副将、校尉们都很识趣,知道将军用饭时不喜欢被打扰,都带着自己的小队在另一边用饭。
而关卿尘作为将军,饮食自然与士兵不同。即使是行军途中,也有专门的火头军为他开小灶。
以往,都是他一个人用饭。
今日,多了个周行之。
火头军很有眼色地,将饭菜直接做了一锅,端了上来。意思很明显:二位,凑合着一起吃吧。
即使没有这个客观原因,周行之相信,关卿尘也会自然而然地叫他一起吃。
因为以往在北冥大营,他们就是这样的。
关卿尘的嘴巴出奇的刁。军中伙食粗糙,大锅饭更是谈不上什么美味。关卿尘吃饭时,总是不自觉地会挑挑拣拣,把不喜欢的葱姜蒜、肥肉、或是煮得过老的菜叶挑到一边,只拣自己喜欢的、嫩的、入味的部分吃。
周行之看准了他这个毛病,每次一起用饭时,总是抢先一步,默默地将菜里最好的、最精华的部分挑出来,自然而然地放到关卿尘的碗里。
这样一来,关卿尘就不用自己动手挑拣,可以直接享用美味。而周行之,也就顺理成章地,获得了与师傅单独用饭的机会。
这一吃,就是整整三年。
一天三顿,相对而坐。饭桌上,他们可以无所不谈——武艺、兵法、朝堂趣闻、甚至是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那是周行之记忆中,最为平静、也最为珍贵的时光。
如今,虽然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但当两人再次坐在同一张简陋的木桌前,面对着同一锅饭菜时,那种熟悉的感觉,还是不可遏制地涌了上来。
火头军今日做的是一道鲁西南口味的炒鸡。
一个不大不小的陶盆端上桌,里面是油光锃亮、色泽红亮的鸡块,混杂着辣椒、花椒、以及各种香料。汤汁被收得浓稠黏糊,紧紧地裹在每一块鸡肉上。最上面,还摆了几块烤得外表焦黄酥脆、内里暄软厚实的大饼。
这正是关卿尘念想了许久的北方口味。
看到这盆菜,关卿尘那张一路上都没什么表情的脸,明显地松动了一下,眼睛甚至亮了亮。
他坐下来,也不客气,伸手就去掰那块有三指厚的大饼。外表焦硬的饼壳发出“咔嚓”的轻响,露出里面雪白暄软、冒着热气的组织。
而周行之,已经熟练地拿起筷子,在盆里翻拣起来。
鸡翅中——肉质最嫩,沾满汤汁,递过去。
小鸡腿——活肉,有嚼劲,递过去。
鸡肝——粉糯绵密,入味十足,关卿尘的最爱,特意多挑了两块,递过去。
鸡腰子——口感独特,营养丰富,也递过去。
很快,关卿尘面前的粗瓷大碗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山,全是鸡身上的精华部位,每一块都裹着诱人的红亮汤汁。
这样,关卿尘就可以直接夹着吃,不用再费劲在盆里翻找,也不用担心夹到不喜欢的部位。
果然,关卿尘看了一眼碗里的菜,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他放下掰好的饼,先夹起一块裹满浓稠汤汁、看上去就十分绵密入味的鸡肝,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咬,粉糯的口感和浓郁的香辣咸鲜瞬间在口腔中爆开。他满意地眯了眯眼,细细咀嚼着,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享受的神情。
心情看上去很是不错。
若是此时再有一口温热的小酒……那就更美了。可惜,行军途中严禁饮酒,即使是主将也不例外。
看着关卿尘心情尚好,周行之心头微动。
这或许是个好时机。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看向对面正专心致志对付鸡肝的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对方听清:
“昨晚,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
对面的关卿尘,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抬起头,筷子都差点掉在桌上!
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慌乱,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片绯红。他甚至不等周行之把话说完,就急急地、抢着开口,打断了他,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
“昨晚!昨晚我们都喝醉了!”
他的语速很快,仿佛生怕慢一秒,就会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又强调了一遍,目光飘忽,根本不敢与周行之对视,“对,什么都不记得了!肯定是南阳的酒太烈了,后劲儿大!”
说完,他仿佛为了掩饰心虚,慌忙低下头,用筷子在自己碗里胡乱扒拉了几下,然后夹起一大块不知是什么的鸡肉,也不看,就塞进了自己嘴里,用力地、机械地咀嚼着,仿佛那块鸡肉跟他有仇。
什么……都不记得了?
周行之听着这明显是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回答,看着对方那副心虚到不敢看自己、甚至连耳朵都红透了的模样,心里“腾”地一下,窜起了一股无名火!
他有点恼火。
因为他知道,关卿尘记得。
他绝对记得!
就像他自己一样,虽然醉意朦胧,但那些触感、那些声音、那种极致的感受……所有的细节,都清晰地烙在了他的记忆深处,想忘都忘不掉。
可关卿尘却选择了否认。
用这种拙劣的、一戳就破的方式,企图将昨夜的一切,都归咎于酒醉,然后一笔勾销。
看着关卿尘心虚地给自己碗里夹了一大块鸡胸肉,周行之心头那股火气,又慢慢地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酸涩的无力感。
他放弃了与关卿尘争辩,或者帮他回忆。
争这个,有什么意义呢?
他忽然陷入了一种强烈的自我质疑中。
到了此刻,他已经对关卿尘完全展示了自己对他的喜爱和欲望。从北冥时懵懂的依恋,到南阳重逢后的痛苦纠结,再到昨夜那不顾一切的宣告……
他的心意,已经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对方面前,没有丝毫掩饰。
可关卿尘呢?
他好像……从来没有表示过对自己是什么情感。
以往在北冥,他是师傅,对自己严厉、苛责,偶尔也有温和与关切,但那是师徒之情。
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他们之间隔着血仇与算计,关卿尘对他,更多的是防备、利用、以及一种复杂难辨的愧疚?
可是,喜欢呢?
关卿尘对他,有吗?
好像都是自己一厢情愿。
可是……昨晚他明明……
昨晚他明明跟着自己一起,释放出了那种极致的、苏爽的快感……他的身体是诚实的,他的反应是真实的。
现在又全然否认了。
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这个念头,像一根带刺的藤蔓,缠上了周行之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的眸子,不自觉地沉了下去,变得幽深难测。
他的性子直,不喜欢猜。
以前是没有机会,也不敢去猜。
可现在,他已经被逼到了这个地步。关卿尘跟尹阔藏着的那些事,已经够让他心烦意乱、寝食难安了。
要是在到达北方之前,在那可能的生离死别之前,他还不能摸透关卿尘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感情。
那他会难受一辈子。
不管是喜欢,还是厌恶。
不管是有那么一点点心动,还是从未在意。
他要一个答案。
他要关卿尘亲口说出来。
用尽一切办法,也要让他说出来。
想到这里,周行之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正低着头、心虚地啃着鸡爪子、仿佛要把自己藏进碗里的人。
他下定了决心。
而对面的关卿尘,虽然低着头,但却敏锐地感觉到了一道目光,如同实质般地锁定了自己。
那目光灼热,锐利,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危险的气息。
就像是被一头盯上了猎物的饿狼,牢牢锁定。
他的心头猛地一跳,手中的鸡爪子都差点没拿稳。
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了他的脊背。
怎么有种被狼盯上的感觉?
而且,是一头饿了很久、即将失去耐心、准备不顾一切扑上来的疯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