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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赔钱货 听说斩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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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天高皇帝远。
比起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大事,赵家村里的人更在意明儿天会不会下雨,地里的麦粟能不能再长高一些。
就是隔壁大娘和婶子吵架的内容,都比那京城的大事更让人津津乐道。
“哎呦我说,我这男娃,你看脸条盘亮的,眼儿多大!要不是他家落了难,他原本可是个少爷呢。”人牙子绕着村里的大户,把身边的少年往前推了推,又用那只几乎没洗过、还带着味道的手,掐住了少年的脸。
少年皱着眉,本想躲开,却被强硬地掐着下巴摆正了头,无奈,只能眯着眼睛,瞥着面前脑满肠肥的大户。
“你看看,多漂亮的男娃,要不是养不起,我都想留在身边啦。”人牙子谄媚地笑道,“今儿给你,我也不多要,二十两!他就归你了。”
赵大户原先还欣赏的眼神瞬间变了颜色:“二十两?你抢呢?这人身上是揣了金疙瘩,还是包了大银条?”
“这可是男娃,稀罕得紧呐!”
人牙子立马掰住少年,推搡着让他转了一圈又一圈,不合身的衣摆随着身形摆动摇晃,青紫伤痕若隐若现:“男娃多少啊?寻常人家卖哥儿卖丫头的,你有见过卖男娃的没有?”
赵大户咂舌,男娃确实少,不过嘛……这孩子的眼神,他不太喜欢。
买别的丫头小哥儿好歹还能笑两声,喊个“老爷”听听,这男娃漂亮归漂亮,到现在一句话不说,倒是一脸别人欠他的样,好像开口就能咬掉人一块肉,不管再漂亮,也让人心里怪不舒服。
“你也说了,这是男娃。”赵大户直起身,“又不是哥儿丫头能暖床下崽,要漂亮有什么用?这身段,估计连锄头都拿不动。”
“这……”人牙子也犹豫起来。
这孩子在他手上也有三年多了。赵大户说得不假,若是哥儿丫头,稍好看些的早就能卖出去了,再不济也能丢去清倌楼回回本。
偏偏这是个男娃,来历不明,小时候玉雪可爱,大了更是出落得精致俊秀,没想到性子如此阴郁,让人牙子一时看走了眼,还忍不住看在这张脸的份上,抱有一丝希望。
不少买家都说看他眼神不太舒坦。人牙子也不是没试过将他丢去清倌楼,可这小子精得很,一去就放火烧楼,害得妈妈追着人牙子打了一条街。
退了人不算,还多赔了一大笔钱。
如今少年年岁渐长,只怕再卖不出去,就要砸手里了。
“三两!”赵大户竖起三根手指,笑出一口黄牙,“若是真少爷,还轮得到你来卖他?这男娃看起来也没几两肉,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我要他,是给你个面子,三两,能卖,我就直接带人走,若是不能……”
赵大户捏了捏少年的肩膀,瘦骨嶙峋,跟条野狗似的,一摸还呼哧呼哧喘着气,直朝他瞪眼。
他挑眉,语气不屑:“这样的,也就我愿意给三两了。”
这么漂亮才三两?清倌楼那明着说不要男孩的,给的钱都不止这些。
虽然清倌楼后面把人退了回去,还加了一笔赔偿。
可三两实在太少了。
人牙子咬了咬牙。
他很少做赔本买卖,若不是家里媳妇生了,他打算金盆洗手,手上又恰好还剩少年一个娃,他才不会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走那么远的路。
长得那么好看的小孩,怎么可能没人要。
原以为京城人家不稀罕男娃,想着路上撞撞运气,看能不能在稀罕男娃的村子里,把人高价卖了,却没想到,这越往穷乡僻壤走,价格越低。
三两打发叫花子呢。
人牙子摇摇头:“十三两,最少了。”
大户视线在少年和人牙子身上扫了一圈,突然用力推了一把少年。
单薄的身体哪里撑得住力道,少年一下被推得倒坐在地,捂着心口猛咳起来。
人牙子心头警铃大作,兀自暗道不妙。
赵大户一看,乐了:“原来是个小病痨鬼,你还想卖我?这种有病的,二十文,我都得哄着自己勉为其难收下。”
“……二两银子成不?”
赵大户转身就走。
“那一两!”人牙子急了,一脚踹开咳得脸颊通红无法动弹的少年,急忙追过去,“七十文!再不济五十文怎么样?”
赵大户家的门“嗙”的一声关上。
赵大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我想了想,有病的还是算了,万一传染给我,你花二十两银子赔罪都不够!”
门关得太快,人牙子来不及收回脚步,结结实实一头撞在了赵大户家的门板上。
这人估计就是要砸在他手里了。
人牙子啐了一口,想踹一脚赵大户的门,腿都抬起来了,又顾及着对方地头蛇的身份,默默放下了脚。
“赔钱货,老子带着你这野种,就他娘的一直在倒霉。”
人牙子怒骂道,他转过身,一把将咳到窒息颤抖的少年拽起,拖着就走:“装什么装,你还喘上了?看着有个人样的,结果笑也不会笑,大爷也不会叫。难怪你爹娘不要你!”
少年很轻,人牙子一扯,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拉在地上,生生拖了几里路,原本破烂的衣裤更是被泥石地面擦的挂丝破洞,底下青紫斑驳的皮肤被磨破了皮,红肉渗着血丝,淌了一路。
人牙子拖着她走了一段时间,感觉手上的阻力小了不少,人也不挣扎了,于是脚步一顿。
“赔钱货,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他松开手,少年便软软的趴伏在地上,口唇青紫,胸膛微弱起伏,好半晌才缓过一口呼吸。
“我……”少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却又被人牙子一脚踹在身上,踹出了一声闷哼。
“你什么你?就一赔钱货!晦气东西,娘的,老子看你就来气!”
一想到他都快走到家了,这少年还卖不出去,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么几年,他谈了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家,愣是没有一个地方要,如今这人身子还坏了,往后更是难卖。
人牙子算是彻底看开了,死心了
“算了,我是没本事卖你了。”人牙子咂舌,又啐了一口唾沫,眼神发狠:“吃老子几年白饭,你也别想好过。”
人牙子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小山窝窝。
乡村的山里,基本都有点动物。
比如野猪和狼。
这娃卖不出去,但就这么放走了,人牙子也不甘心。
他拽着少年上了山。
天快黑了,云压得暗沉沉的,厚厚一层,看着像将落雨的样子。
黑天瞎火还下雨,一个有病的人在有狼的山上,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的命了。
人牙子扯着嘴角,一口不齐的牙笑得狰狞:“你就好好留在山上吧,你这种孽畜我可架不住,是死是活,就让老天来决断吧。”
说完,他抬头看了看天。
临近傍晚的山林里,不太明显的小路已经有点模糊,穿林风伴着月色吹在身上,更是显得格外寒凉。
人牙子打了个哆嗦,裹紧了自己的衣物,回头瞥了一眼,便匆匆忙忙下了山,生怕走得慢了一步,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找上。
比起人牙子,少年身上的衣物更加单薄。
嗓子火辣辣的疼,怕死再咳就要出血了。他努力抑制着自己咳嗽的欲望,肩膀一抖一抖的颤。
人牙子踩在林间泥土落叶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消失。
少年撑着身体,翻了个身,努力挪到一截倒下的枯树边,抬眼望向天际,瞳孔有些涣散,双眸没什么焦点。
天上还有星星呢。
上次有闲心赏夜色,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有点记不太清。一闭目,比起儿时的过往,血色总是先一步占据他的脑海。
三十多位同族血亲,连带着家丁护卫百余人。
百余人的命,只要三天就能断干净。
听说斩首的刀卷了几次刃,听说那家家主被抄家前,被关在牢里时,被按着头跪在刑场上,还喊着忠和义,喊着定国安邦时的旧恩。
用旧恩求新主,的确很难成事。先皇驾崩后,新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忠义侯这前朝功勋。
可惜忠和义救不了忠义侯。当今天子发号施令,忠义侯上下做的一切贡献,便都成了笑话。
整个侯府上下百余人,仅少年一人侥幸逃离这场预谋已久的清算。
他趁乱去瞥了一眼,撞见了刑场的红河,由他家人的血汇聚,那一颗颗被斩下的头颅至今未曾瞑目,就算少年离开了京城,可不论离家多远,亲人们挂着血泪的脸,多少夜里仍然经常入梦。
如今他辗转许久,苟活至今,终于也要融入那一片血之中了。
这么想来,多少有些不甘。
他还没有为家人翻案,还没有还自家清白,他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没做。
他还没活够。
少年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身侧的泥土草茎。
一滴雨落到他手背上。
天黑了,落雨了。
少年闭上眼睛。
……也罢。幕天席地,至少不是死在脏污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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