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客栈》墨绿撞粉

23、七颗头颅 啊

　　啊，头痛欲裂。

　　李红尘微微动动眼皮，他脑内一片空白，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半张开眼睛眯起一条缝，他眨眨眼，眼睛滚动一圈，思绪努力回忆，片刻后，李红尘记起了昨晚一些片段。

　　李红尘转头看向身侧，旁边空空如也，没有人。

　　他努力坐起，双手撑着身体，喊了一声：“

　　无名～”

　　无人应声，李红尘掀开被子，顾不上穿鞋，光着脚丫冲出内屋，在外屋以及院子，来来回回找了一圈。

　　无名客栈，没有第二个人了。

　　他，离开了吗？

　　无名，无名～

　　李红尘跑到了前街，顺着街道喊了几声，依旧无人回应。

　　一股冷风袭来，李红尘似乎清醒了半分，看来，男子确实离开了。

　　走了也好，走了也好，原本，也是该离开了。

　　李红尘安慰自己，本来和男子就是萍水相逢，此时大路朝天，各走各的，也正常。

　　几个书生前后进入无名客栈，他们看到院子中光脚的李红尘，嬉笑着打趣：“李掌柜，这是刚起床？”

　　李红尘没有理会他们，本能地喊了一声“阿伯”，但是后院也无人应声。

　　原本，这个点，阿伯已经来了，可谁知此刻，也没有见到阿伯的踪迹。

　　李红尘转身对着三个书生说：“请回吧，今儿闭店。”

　　三个书生愤愤：“我们来都来了，掌柜的不招呼，要赶我们走？”

　　李红尘无心和书生理会，他心情低落，随意说了一句：“你们随意吧！”

　　这句敷衍，惹怒了书生，三人不依不饶，非要李红尘招待他们。

　　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李红尘无奈，只得走到后院，打算起锅做饭。

　　他先洗了把脸，清醒清醒，木盆中的水倒影出他的脸，脸扭曲着，水波一晃一晃，映着虚虚实实。

　　李红尘记起，昨晚他打算去周府找药，可不知怎的，竟在床上睡着了。

　　李红尘打了个哈气，手背在嘴角蹭了蹭，困意解除后，李红尘坐在柴禾堆里，拉着风箱烧水，屋内那几个书生，言辞高调，在聊皇城的事儿。

　　“听说，三朝老臣，风不由被下大狱，不日问斩。”

　　“为何？”

　　“阻止太子当政。”

　　“老主子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风老也是糊涂，太子再怎么草包，也是老主子的亲儿子，他明晃晃地硬刚太子，怎么着也是吃亏，哎！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啊！”

　　“一旦太子登基，群雄角逐皇城，天下要大乱了。”

　　“咱这周将军机会不就来了！”

　　“唉，告诉你们，那潜伏在蓝城的独狼，被周将军抓住了，你们没见，午门城墙前，里三层外三层被围观的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可热闹了。”

　　烧水中的李红尘一听独狼两个字，停下来回抽动风箱的手，他奇怪，我这不是好好的在烧水？什么狗屁抓住了。

　　但转念一想，不对，谁会去冒充独狼，除非……

　　李红尘手一滞，意识到可能出大事了，他起身，走到屋内，慌慌张张地冲到书生面前问：“独狼，被抓住了是吗？”

　　三人齐齐看向李红尘，异口同声：“是抓住了，挂在城门口，你要去看吗，不过这会估计看不到喽，城门口堵满了人，挤不进去。”

　　李红尘颤颤巍巍地提出了一个令他忐忑的问题：“独狼，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一个书生回答：“黑的，黑色的。”

　　李红尘心跌落谷底，呼吸开始紧促起来，浑身汗毛竖起，脖颈后没由来的僵硬，脚底发软，虚虚晃晃。

　　他顾不得调整神态，磕绊着脚从大堂穿过，到院子时，他差点和来客栈的阿伯迎面撞上。

　　阿伯见李红尘似丢了魂儿一样，他皱眉，扯了扯嘴角，大声斥问：“慌里慌张，你干什么？”

　　李红尘的手在阿伯胳膊上扶了一下，才不至于因心慌而跪到地上。

　　顾不得和阿伯攀谈，李红尘越过阿伯，朝大门口疾步前行，但因为太害怕了，他的腿不听使唤，交叉两下，啪，李红尘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阿伯一瘸一拐地走到李红尘身边，扶起他问：“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李红尘神情恍惚，头冒薄汗，颤颤巍巍地说：“阿伯，无名丢了。”

　　阿伯不以为意：“老大个人，怎么会丢了，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别担心。”

　　李红尘闭眼，他自知阿伯一介粗人，和他多说无益，李红尘拖起沉重的脚，出了院门。

　　阿伯问他：“你去哪儿？”

　　李红尘只虚着说了一句：“我出去透透气。”

　　阿伯：“早点回来。”

　　不能让无辜的阿伯担心，李红尘未再答话。

　　阿伯一瘸一拐地进屋，他看见三个书生坐在大堂，阿伯跟着李红尘做生意一年了，客人至上，他赶紧笑脸相迎：“三位客官，要点什么？”

　　其中一个书生语调高昂：“好酒好菜伺候。”

　　阿伯弯腰，躬身谦卑：“好嘞，您三位慢等。”

　　走向后厨的阿伯又向前门看了看，李红尘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说出去透气，阿伯也不好过问掌柜的行踪。

　　-

　　出了无名客栈的大门，李红尘调整好思绪，他直奔午门方向。

　　清晨，末冬依旧寒冷，风呼呼打在脸上，生疼，李红尘穿着单衣，寒风中，他奔跑的竟有些热了，拐角处，李红尘看到屠夫苏叔刚牵着马车到道旁，准备把门口的猪崽挪上车，李红尘冲过去：“苏叔，借您马匹一用。”

　　不等苏叔答应，李红尘牵过马，跨步上马，直奔午门。

　　午门前，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被围的水泄不通。

　　独狼名声太大了，早起，从午门开始，独狼被抓住了的消息，呈波浪式依次向城外扩散。

　　急奔到午门前，李红尘踉踉跄跄从马上下来，远远地，他看到城墙上似乎真的是七颗头颅。

　　一年前，李红尘领着六个兄弟刺杀周老爷，刺杀成功但兄弟们都被周顺杀死，挖眼锯腿，极尽折磨后挂到了城墙上，任由风吹日晒，风雪拍打。

　　今儿，城墙上确确实实变成了七个人。

　　李红尘头脑一热，打算莽冲过去一探究竟，还未行，有一个手及时拉住了他，李红尘回头，看到的竟是鸿月。

　　鸿月：“他已经死了，而你现在莽撞过去是送死。”

　　李红尘不听劝解，他此刻一心只有，救无名。

　　李红尘言辞坚定地对鸿月说：“我必须得去。”

　　城楼上挂着的人，衣服款式，发式和无名一模一样。

　　被狠抓着手挣脱不开的李红尘心急如焚，他必须一探究竟，否则自己的心要爆炸了。

　　鸿月依旧钳着李红尘的胳膊，控制着此刻如走火入魔一般的李红尘，她劝慰道：“你冷静，现在去无非七具尸体变八具，你别忘了，你来蓝城是干什么来了，你醒醒，你不是来谈恋爱来了。”

　　一听鸿月提醒，李红尘从懵懂莽撞中冷静了少许，他深呼一口气，忍不住又望向那七个栏杆，杆子上，六具尸体的衣服已经朽坏，漏出森森白骨，而第七具，身形饱满，与一旁的白骨形成了鲜明对比。

　　鸿月抓着眼睛死死盯着杆子的李红尘的胳膊，他想把李红尘带离午门前，因为他此刻杵在正中心，如一根标杆，太抢眼了。

　　独狼被抓住，城墙上肯定有暗线盯着人群，李红尘恶狠狠地表情，很容易被捕捉。

　　鸿月开口：“跟我来，站立此处你太抢眼了，跟我过来。”

　　李红尘被鸿月拽到了离午门不远处的客栈二楼，这儿角落隐秘，窗口被梧桐护着，透过梧桐叶子的缝隙，刚好可以窥探午门前广场的全部情况。

　　李红尘依窗而坐，透过窗影影绰绰的树干，李红尘仔细观察那第七个杆子。

　　那人头被挂在绳子上，故意被仰起望天，身子悬空，头发耷拉，风一吹，胡乱飘散。

　　李红尘自责。

　　不该告诉他，药都被周府收走了。

　　不该手下留情，只别一根银针，否则他也不会那么快醒。

　　不该……

　　不该……

　　李红尘嘴里念念有词，一直在复盘后悔。

　　鸿月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李红尘，她也是第一次见李红尘如此，一年前李红尘自当诱饵，他都没有表现如此害怕过，鸿月知道了，李红尘对那男子不一般。

　　鸿月见李红尘毛毛躁躁，不时抠手指，咬嘴唇。

　　她劝诫李红尘：“你不可冲动，蓝城还有主子眼线，一旦让他发现你有异心，救你的书童，便无望了。”

　　李红尘哈哈哈笑了笑，似突然疯了一般：“就算杀了周顺，主子肯放过我吗？”

　　啊？鸿月目瞪口呆，以前李红尘乖如绵羊，此刻竟如此大胆，敢赤裸裸地质疑主子。

　　真意想不到，原来，他是有自己想法的。

　　鸿月看着眼前嘴唇抖动，声音哑涩，垂头丧气，懊恼爬满脸皮的李红尘，她劝到：“你可不敢莽撞，你一旦出事，你书童的命，犹如断线的风筝，无论多高，瞬间载下去，粉身碎骨。”

　　李红尘听着，似比刚才冷静了些。

　　客栈窗外，一阵骚动之声，声音吸引李红尘向下望去，没想到，引起骚动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周顺，他被前呼后拥，从浩浩荡荡的人群中走过，周顺身体左右两边，六个铠甲勇士站在他身侧，面孔冷酷无情。

　　周顺被护的安全，安全引起安心，导致他得意洋洋，有些忘形。

　　见周顺疏于防范，机会难得，李红尘不假思索，他起身，从腰间抽出短刀，离开座位，径直冲向一楼门口。

　　鸿月慌急，抓李红尘胳膊没抓住，她跟着下楼，言语追着李红尘的背影，质问：“李红尘，你干什么去，不可，不可鲁莽，你忘了你的书童？”

　　书童重要，可此刻无名也重要。他不能坐以待毙，眼看无名被折磨而无动于衷，他要试一试，搏一搏还有机会，如果无动于衷，他将彻底失去无名。

　　无名不能在他手里逝去，不能为了他逝去。

　　李红尘此刻内心八个字“鱼死网破，同归于尽”指引他，出现在广场上。

　　不假思索，李红尘飞身踩着围观人群的头颅，三两步，跃到周顺身边，短刀出，李红尘直对周顺的脖颈而去。

　　大喝一声：“拿命来！”

　　刚喝了童子血的周顺，此刻心情大好，几月前，皇城的探子向他汇报，太子为了延年益寿，得了偏方，几番周折，探子偷了去，送给了周顺。

　　长命百岁的药方，正是心思不断膨大的周顺急需的。

　　老主子病重，周顺近几年招兵买马，暗自积蓄力量，只待老主子去，天下大乱，他趁虚入主皇城。

　　人啊，一旦有了称王之心，长生不老的念头就从脑内嗖地拔地而起，周顺也不例外。

　　他近日，也开始享受偏门法术带给他的暗生力量。

　　“呵呵，”周顺嘲笑一番，“不自量力。”

　　李红尘奔死而去，银针下，奔着周顺的裸露皮肤刺去，铠甲勇士抵挡，然而，一根针，穿透勇士之间的缝隙，不歪不斜地扎在了周顺鼻尖正中央。

　　那一刻，空气和时间静止了，转瞬，近处的人群哄笑起来，因为实在太可笑了，铠甲勇士各个粗鲁笨拙，身体沉重导致行为缓慢，围观的见李红尘穿梭于铠甲勇士之间，灵巧迂回戏耍铁疙瘩，本来应该害怕的人群，反而驻足看戏，看周顺大惊失色，看铠甲勇士慌里慌张，看李红尘游刃有余。

　　见刺中，李红尘下地，来到稍远的人群外围，驻足而立，静待接下来发生什么。

　　听说，银针的毒奇特，有喜剧效果，李红尘也好奇，究竟是不是如传言那么怪诞神奇！

　　周顺大笑一声，不知为何，他竟赤裸裸地抖落他的邪门偏方：“本王长生不老，区区银针奈何得了我？”

　　本王？周顺已经出现幻觉，幻想他已经称王了。

　　近几个月，蓝城频频有失踪的幼童，李红尘一直怀疑，启勒发明的邪术，不会在蓝城也有人用？此刻见到周顺样貌，他确信，周顺也得到了那份启勒捏造的长生不老法术。

　　那法术，重要的外部特征，眉间一点红，此刻周顺眉间的红色犹如一粒樱桃，红且艳，足见周顺有多迫切长生之法。

　　李红尘扯着嗓子：“去你的长生不老，去死吧，疯子。”

　　周顺双眼对视，盯着鼻子的针，他不敢拔下，不敢动，只问：“这什么玩意？”

　　一个笨拙的铠甲战士出列，他粗着声说：“针。”然后抬起笨重的胳膊，两片铁块一捏，周顺鼻头的针被拔下来了。

　　周顺见自己无异样，又恢复了神气：“抓住他。”

　　李红尘在人群头顶蹦蹦跳跳，如打地鼠，活泥鳅，那些铁疙瘩力量有余但灵活不足，根本抓不住李红尘，人群一阵慌乱，因为周顺突然眼球爆炸了，他的两个眼眶瞬间血噗噗直下。

　　人群里胆小的，啊啊啊开始乱叫。

　　周顺慌乱，大喊：“点灯，快点灯，来人快点灯。”接着，周顺跌落下马，爬起来，七歪八斜地走路，如丧尸，行为怪异，嘴里嬉笑着冲到人群内，片刻后，他开始在人群中央扭动，像扭秧歌一样。

　　铠甲里的人也傻了，这跟不跟？

　　其中一个喊：“跟吧！”

　　于是，出现了可笑的一幕，周顺站在中央，几名铠甲铁块围在周顺四周跳舞。

　　没人抓李红尘，也没有人注意李红尘，李红尘趁机爬到了城墙上，快接近无名时，一人声喊：“李红尘。”

　　李红尘急刹步回头，只见周尧抱着手臂，威风凛凛，他从城墙内的防护塔里缓步走出来，身边弓箭手齐备，各个眼神警觉性地盯着单打独斗的李红尘。

　　无名的尸体近在咫尺，现在投降，以后也许没有机会接无名回家，拼死一搏吧。

　　李红尘无视弓箭手，抬步跨到城墙上，顺着城墙夹角，如蜘蛛一样，快速地爬到了七颗头颅悬挂的地方。

　　周尧：“水性杨花李红尘，蓝城谁人不知，竟还遮遮掩掩盖着脸，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李红尘一心只想接无名回家，他懒得理会周尧犬吠，一心只记挂担忧无名。

　　周尧：“看这儿。”

　　李红尘依旧不理会他。

　　李红尘走到那几具尸体不远处，只听周尧大喝：“你的死期到了。”

　　？

　　李红尘回头，盯了周尧一眼，入眼的，弓箭手齐刷刷的对着李红尘，蓄势待发。

　　顾不得自己生死，他闪到那具新鲜的尸体旁，嘴里说：“无名，回家了。”

　　李红尘颤着手，把男子仰望的头对着自己，可入眼的，是一个陌生人。

　　？？？

　　不是无名。

　　李红尘意识到不对，他转身看向周尧，竟发现，周尧身边不知什么时候跪着一个男子，奄奄一息，状似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