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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一·枯桑知风(3) 沈筌离开佛 ...

  •   沈筌离开佛山的那天,是一个下雨天。

      他把“枯桑”的钥匙交给了新店主——一个做双皮奶的年轻人,姓周,很热情,说话声音很大。周老板接过钥匙的时候,笑着说:“沈哥,你放心,我会好好经营的。”

      沈筌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墙上的瓶子已经全部搬空了,只剩下木架子上一个个圆形的凹痕,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他走出店门,站在门口的桂花树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纱。榕树的气根在雨中轻轻摇晃,叶片上的雨水汇成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地面的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站了很久。久到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碎发贴在脸侧,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伸出手,摸了摸桂花树的叶子——叶子是深绿色的,被雨水洗过之后,泛着油亮的光泽。

      “再见。”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雨中。莲花路的老街在他的身后慢慢地模糊了,被雨幕遮住了,像一幅被水浸润过的画,颜色晕开了,线条模糊了,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回到了广州。在白云区的一条小巷子里,租了一个小铺面,重新开了一家咖啡店。名字叫“寒海”。

      “寒海”很小,只有四张桌子。没有那面装满沙子的墙,没有二楼的阳台,没有门口的桂花树。只有一台咖啡机、一个磨豆机、一个烘焙机、和一个人。

      他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他不再每四五个月就出去旅行了——他改成每年只出去一次。他去的地方也越来越少,越来越远——埃塞俄比亚、也门、肯尼亚、卢旺达——那些战乱频仍的、贫穷的、可咖啡豆品质极好的地方。

      他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不是更好的生活,也不是更差的生活——只是不同的生活。他的日子变得很简单:烘豆子、做咖啡、看书、睡觉。他不社交,不交友,不谈感情。他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小的壳里,像一只寄居蟹,背着一个别人的壳,慢慢地爬着,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有时候会想起言云卿。不是刻意的,而是不经意的——比如看到有人点炒饭的时候,比如闻到桂花香气的时候,比如听到有人用新加坡口音说中文的时候。那些瞬间会像闪电一样劈开他的脑海,让他在一秒钟之内回到波拉波拉的月光下,回到“枯桑”的吧台后面,回到言云卿的笑容里。

      然后闪电就灭了。他又回到了“寒海”的灯光下,面前是一杯冷掉的浓缩咖啡,和一面空白的墙。

      他不再哭了。不是因为不痛了,而是因为痛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像呼吸,像心跳,像每天早上醒来时睁开眼睛。你不需要去感受它,因为它已经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去埃塞俄比亚之前,沈筌写了一份遗书。

      他每年出门之前都会写遗书,这是他的习惯——从第一次独自旅行开始就养成的习惯。他不是一个悲观的人,但他觉得,一个人出门在外,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不想死了之后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遗书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

      “如果出了什么事,不用办葬礼,不用买墓地。把骨灰撒在海里。我的东西——那些沙子、书、笔记本——全部处理掉,不要留。保险的受益人是言云卿,新加坡人,联系方式在手机通讯录里。告诉他,不用来看我。好好生活。”

      他没有写“我爱你”,没有写“对不起”,没有写“我想你”。他只是写了最实用的事情——怎么处理他的尸体,怎么处理他的遗物,怎么处理他的保险。

      因为他觉得,说那些话已经没有意义了。言云卿不需要听到“我爱你”——他早就知道了。言云卿不需要听到“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他。言云卿不需要听到“我想你”——他每天都在想,可想了又怎样?

      有些话,说出来是负担,不说才是温柔。

      他登上飞往亚的斯亚贝巴的飞机之前,在候机厅里坐了很久。他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机身是白色的,尾翼上画着埃塞俄比亚航空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鸟。他想,这只鸟要带他去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言云卿的名字。他的通讯录里一直存着言云卿的号码,虽然他知道言云卿已经换了号码,虽然他知道这个号码已经打不通了——可他还是存着,像一个舍不得扔掉的旧物。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他想打一行字——“我要去埃塞俄比亚了,等我回来给你带一罐耶加雪菲的豆子。”

      可他想了想,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飘在空气中,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他把手机关了,放进背包里,站起来,走向登机口。

      他没有回头看。

      埃塞俄比亚的咖特产区在南部的高原上,从亚的斯亚贝巴开车过去要十几个小时。路况很差,大部分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开过去扬起漫天的尘土。沈筌坐在越野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光秃秃的山、干涸的河床、稀疏的植被、偶尔出现的村庄——贫穷而荒凉。

      可他知道,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生长着世界上最好的咖啡豆。耶加雪菲、西达摩、哈拉尔——这些名字在咖啡爱好者的耳中,就像波尔多在红酒爱好者的耳中一样神圣。

      他花了三天的时间,走访了三个不同的咖农合作社。他品尝了十几款不同处理方式的咖啡豆——日晒的、水洗的、蜜处理的——每一种都有自己独特的风味:有的带着茉莉花的香气,有的带着柠檬的酸度,有的带着蓝莓的甜味。

      他在笔记本上记录下了每一款豆子的信息——产地、海拔、处理方式、风味描述、评分、价格。他的字迹工整而细致,和十年前在“枯桑”的笔记本上一模一样。

      第四天,他要去一个更偏远的产区——在山区深处,车开不进去,只能步行。当地的向导是一个年轻人,叫特沃德罗斯,会说简单的英语。

      “路不好走。”特沃德罗斯说,“前几天下了雨,可能有滑坡。”

      “没关系。”沈筌说,“我小心一点。”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路确实不好走——泥土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会摔倒。沈筌穿着登山鞋,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体力很好——这些年一个人旅行,走过了很多路,爬过很多山,这点山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们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到了一片咖啡树林。咖啡树不高,大概两米左右,叶子是深绿色的,果实是红色的,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像一颗颗小小的樱桃。

      沈筌站在树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泥土的气息、树叶的气息、咖啡果实的气息——还有远处飘来的柴火烟味,是山下的村庄里有人在做饭。

      “好地方。”他说,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

      特沃德罗斯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认真地写着什么,忍不住笑了。

      “你是第一个来这里的外国人。”特沃德罗斯说,“这里的咖啡豆很好,但没有人知道。路太难走了。”

      “路难走不是问题。”沈筌头也没抬,“好豆子值得走远路。”

      他写完了笔记,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几艘没有帆的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洒满碎金般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了“枯桑”门口的桂花树——阳光也是这样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洒满碎金般的光斑。他想起言云卿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块木牌,问他“这字是谁写的?”他说“林疏影”,言云卿说“确实好”。

      他笑了笑。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大,很沉闷,像打雷,又像爆炸——轰隆隆的,从山顶上传下来。地面开始震动,咖啡树的枝叶在摇晃,红色的果实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滑坡!”特沃德罗斯大喊,“快跑!”

      沈筌转过身,想往山下跑。可他的脚陷在软泥里,拔不出来。他用力拔了一下,鞋底从泥里挣脱出来,可身体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见一股巨大的泥石流从山顶上倾泻下来——泥土、石头、树枝、咖啡树——混在一起,像一头巨大的怪兽,张开了嘴巴,朝他扑过来。

      他想站起来,可腿软了。不是害怕,而是他知道——来不及了。

      他躺在地上,看着那股泥石流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脑海里在那一瞬间闪过了很多东西——南沙的海、“枯桑”的桂花树、那面装满沙子的墙、波拉波拉的月光、言云卿的笑容。

      他想起言云卿说“我确定”时的表情——那么认真,那么笃定,像一个终于找到了答案的学生。他想起言云卿说“对不起”时的眼泪——那么烫,那么咸,落在他的颈窝里,像一滴滚烫的蜡。他想起言云卿说“沈筌,我好想你”时的声音——那么轻,那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他闭上眼睛。

      泥土和石头砸在他的身上,像无数只拳头,密集而沉重。他感觉到了疼痛——剧烈的、无处不在的疼痛——可他只疼了几秒钟,然后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黑暗。完全的、彻底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在黑暗的尽头,他看见了波拉波拉的月光。银白色的光路铺在海面上,一直延伸到远方。他站在齐腰深的海水中,长发散在肩头,白色的T恤被水浸湿,贴在身上。面前站着言云卿,高高的,瘦瘦的,眉目清秀,带着一点南洋的热带气息。

      “你确定吗?”他问。

      “我确定。”言云卿说。

      他笑了。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特沃德罗斯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泥石流来的时候,他跑得很快,跑到了一块大石头后面,躲过了一劫。等他出来的时候,那片咖啡树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泥土和碎石,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挖了很久,挖到手指都流血了,可什么也没挖到。沈筌被埋在了好几米深的泥土下面,他一个人根本挖不开。他跑下山,找了村里的人来帮忙,可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他们挖了三天三夜,才找到沈筌的尸体,准确来说是他的残骸。

      泥土太深了,石头太大了,他们挖不动了。只能让私人救援队将他的部分残骸挖了出来。村长拍了拍特沃德罗斯的肩膀,说了一句阿姆哈拉语的话,意思是“他回到了土地里”。

      特沃德罗斯站在那片泥土上,看着脚下的土地。他想起那个中国人——头发很长,扎着一个小辫子,眼睛很好看,像两只桃花。他想起他在笔记本上写字的样子,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像一个在完成作业的学生。他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好豆子值得走远路。”

      特沃德罗斯蹲下来,从泥土里捡起了一粒咖啡豆——红色的,小小的,被泥水浸湿了,可还是很漂亮。他把它握在手心里,站起来,走下了山。

      他把那粒咖啡豆种在了自己家的院子里。

      几周后,一位自称是沈筌朋友的年轻人来到了这里,取走了沈筌的骨灰。

      几个月后,咖啡豆发芽了。一棵小小的咖啡苗从土里探出头来,两片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微微颤动着,像一个刚刚睁开眼睛的婴儿。

      特沃德罗斯每天给它浇水,看着它一天一天地长大。他不知道这棵咖啡树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但他知道——这是一棵来自远方的树,是一个来自远方的灵魂,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最后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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