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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马车在官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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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冻硬的泥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姚炻坐在车厢里,怀里的人始终没有醒过。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低头审视这张脸。像被什么噩梦缠住了,呼吸灼热,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种滚烫。
“坨坨!”他掀开车帘喊了一声。
马蹄声急促地响起,坨坨策马靠过来,从车窗边探进半个脑袋。
“王爷。”
“郎中到了没有?”
“到了。”
“让他上来。”
坨坨应了一声,少顷,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郎中被人连推带搡地塞上了马车。他显然是被从什么地方强行拽来的,衣冠不整,进了车厢看见满地的血渍和姚炻那张冷脸,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车板上。
“见……见过贵人……”
“少废话,看看她。”
姚炻把怀里的人稍微侧了侧,露出脸来。
郎中哆哆嗦嗦地凑过去,伸手搭上阿临的手腕。闭眼沉吟了片刻,又翻开眼皮,再探额头温度,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位女郎……高热不退,脉象浮数无力,已是邪热内陷、气阴两伤之象。若再不退热,恐有……”
“恐有什么?”姚炻的声音冷得像刀。
郎中咽了口唾沫,不敢把那个字说出口,手忙脚乱地从药箱里翻出几味药材:“需得立刻用药!金银花、连翘、黄芩、石膏……还要柴胡退热,桔梗宣肺……”
姚炻不等他说完,掀帘对外面吩咐:“照着方子抓药,就地煎,快!”
姚炻的部下随身携带金创药和几味常用药材,虽然不全,凑一凑倒也够了。
半个时辰后,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被端进车厢。姚炻一手托着阿临的后脑,一手把碗沿凑到嘴边。她昏沉着,牙关咬得紧,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进衣领里。姚炻皱了皱眉,捏住她的下颌,拇指按住颊车穴微微一用力,嘴便张开了。
马车后面,郗夫人和李吟娥被捆了双手,拴在马后一路踉跄。
雪后马蹄踩上去打滑,人也站不稳。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队伍跑,郗夫人的发髻散了大半,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但她脊背始终挺直,下巴微抬,姿态仍带着一种矜贵的从容,像是穿着绫罗绸缎走在自家的回廊上,而不是被绳子拴着拖在泥地里。
李吟娥走在她身后半步,蓬头垢面,嘴唇冻得发紫。她时不时瞥一眼前面郗夫人的背影,眼睛里没有嘲弄,也没有同情。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绳子勒得太紧,腕骨处磨掉了一层皮,露出嫩红的肉,火辣辣地疼。
队伍在天擦黑的时候停了下来,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原地修整。士兵们生了几堆火,烤着干粮,有人给马喂料,有人歪在包袱上打盹。姚炻的马车停在最里头,车帘掀着一条缝,隐隐透出火光。
李吟娥蹲在队伍末尾,听见有人挨个问士兵有没有带金创药。她耳朵动了动,心里转过几个念头——要药,肯定是给什么人治伤。她抬眼看了看马车,又看向蹲在不远处啃干粮的一个头目。那人腰间别着刀,满脸横肉,看起来不像太精明的人。
深吸一口气,突然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我会煎药!我还会暖身!”
周围几个士兵被她吓了一跳,齐刷刷看过来。那个头目嘴里含着半块干粮,愣愣地看着她。
“我是暖床婢,专门伺候人的。”李吟娥的声音又急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煎药、熏香、铺床叠被、伺候汤水,什么都会。那位贵人身边总得有个妥帖人伺候,军爷把我拴在这儿也跑不了,不如让我去煎药——”
头目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嚼了嚼嘴里的干粮,把剩下的半块塞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李吟娥面前,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牙口。
“行。”他解了她手腕上的绳子,朝马车的方向一努嘴,“老实点,出了差错剁了你。”
李吟娥揉着勒出紫痕的手腕,低着头快步走向马车,没有回头看郗夫人一眼。
郗夫人坐在土坡下,目光追随着李吟娥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马车帘子后面。她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又很快恢复了那副无悲无喜的神情。
姚炻盘腿坐在车厢一侧,怀里抱着阿临,姿势没怎么变过。他抬眼看见李吟娥,眉头微微挑起。
李吟娥跪在车帘处,声音放得很轻。
“贵人,奴婢是来……伺候的。”
姚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她叫什么?”
李吟娥垂着眼:“阿临。”
“阿临。”姚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她是你们主人?”
“回贵人,女郎是要进东宫的。”
李吟娥的声音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姚炻的手指微微一顿,低头看怀里这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眉梢挑得更高了一些。
东宫,太子,侍选的良家子。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坨坨。”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坨坨的脑袋立刻探了进来。
“把她手上的绳子解了。”姚炻指了指李吟娥,“从今天起,留她专门伺候。”
车帘再次被放下,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阿临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许是药效上来,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眉头也舒展了,只是身子依旧滚烫。姚炻慢条斯理地伸手,解开了她里衣的领口。
李吟娥跪在一旁,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姚炻把阿临身上汗湿的里衣褪到肩下,露出大片白皙滑腻的肌肤。他把她紧紧搂进怀里,让她的胸口贴着自己胸膛,用体热替她暖身。
他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药香和汗味混杂的气息。
想不到,你竟然是侍选大兄的良家子。
他忖思。
郗庾临的热度似乎真的降了一些,呼吸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急促滚烫。原本潮红的脸颊渐渐褪了色,恢复了几分苍白,眉头也彻底松开了。
姚炻收紧了手臂,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裸露的肩膀。
马车继续向前,碾碎了满地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