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4 火盆上又添 ...

  •   火盆上又添新碳,灰扑扑的帐内,盈满苦涩药味,还隐约夹杂一些血腥气。阿临蒙了满头大汗,偏过头,干呕一阵。
      “醒了就起来,去灶上提两桶水。”
      阿临一双眼睁得澄澈,映着妇人油渍麻花的围裙和被/操劳的腊黄的脸。
      “能干活就留下,干不了去营妓那边。”
      即便破衣烂衫灰头土脸,看她削条条一根细柳也是,披风裹缠着两圈,黑的映着白瓷一样的脸。妇人直皱眉。
      “快点。”
      “欸,欸。”
      披风从肩上滑落,阿临弯腰捡起,有种不合时宜的袅娜。帐内还有旁的人,像观看什么赏心悦事,抚去伤痛难耐。
      医帐后面,有一间用木板和茅草搭起来的棚子,一排排药瓮煎着药,小火滚着,还有两口大锅架在石灶上。
      几个杂役忙来忙去,扇子舞的呼呼作响。
      “快点,里面等着用。”
      妇人催促着,阿临拿起瓢,被热气灼伤了手腕。她惊呼一声,引得妇人满脸不耐。阿临瘪嘴,忍着熏得眼睛疼,把热水舀进桶里。
      跟在妇人身后,她走的摇摇晃晃,一桶水不满半桶晃,溅出来的热水打湿了裙摆和脚面。医帐里还有伤兵,军医正割开伤口上腐烂的肉,阿临往后避了避眼。黑血溢出,布巾擦不过来,军医头也不抬:“水呢?”
      阿临忍着血腥味端来水盆,军医抬眼。
      “识字吗?”
      “认识些。”
      “去后面把药煎了,三碗水煎成一碗。”
      如得了大赦,阿临在棚子蹲了大半个时辰,守着药瓮,直到妇人又来催促,她才把药送回医帐。
      “明天开始,你负责煎药。”军医把空碗搁在案上,又指了指角落里堆成小山的绷带,“那些脏了,拿去洗。地上的药渣扫干净,药材用完了去后面搬。”
      他说完便转身去处理下一个伤兵。
      阿临蜷在棚子里守了一夜的药,伤兵们断断续续的呻吟响了一夜,她听了一夜。火光映着她的眼睛,很像那天她在彭城看见的半边天。

      一团乌炭扔进火盆,爆竹似的开花噼啪,人影憧憧,腾转挪移间面色凝重。
      魏闵最先开口,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从斥候那得来的情报。
      “殿下,斥候传回来的消息,桓狻那边这两天动静不小。粮草辎重往前线调了,骑兵也在集结......”
      “他不想再拖了,”姚炻接过话,手悬在火盆上熨帖了会,“怕是要决战。”
      桓狻渡水之后,先烧了粮草,又冲散了护送太子的队伍,这一串精心动作,都是为了逼姚炻决战。
      “粮草还能撑多久?”宗祎问。
      程显翻开册子,飞快地算了一遍:“按现在的吃法,二十天。但如果接下来要打仗,士兵们要消耗更多体力,吃的只会更多。满打满算,十五天。”
      “十五天,”姚炻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援军什么时候能到?”
      “兖州那边,最快也要十天。”荀贞捻着胡须,声音很慢,“最远能驰援的,是青州,但他那边距离太远,就算日夜兼程,也要二十天。”
      “二十天来不及,”姚炻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让兖州先到,其他人后面再说。十天,我们撑十天。”
      “阿信,”姚炻转向大野信,“水源的事,什么时候能搞定?”
      “三天。”大野信站起来,抱拳道,“三天之内,渠挖好,水下毒。”
      “好,”姚炻的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所有人听好了,五天之内,所有准备工作必须完成。城门加固,水源下毒,粮草搜刮,骚扰不停。”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们在彭城,决战!”
      诸将轰然应诺。
      帐外的风停了,月光照在营地上像一层薄霜附加。经过将士们的抢救,浓烟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片望不尽的黑暗。伙头兵们还在忙活。剥下来的树皮切成小块泡软,再捞出来剁碎掺进野菜和面粉,揉成团压成饼,贴在锅壁上烤。灶房后面的空地,拴着几匹老马,屠夫磨着刀,明天一早就要宰了。
      远处的淮水还在翻涌,浪头裹着碎冰轰然砸下,声闷而幽长。残光在天幕里若隐若现,裹挟着冷冷淡淡,兜头罩脸,拢一层烟雾。
      阿临挫着冻的通红的手,把洗好的绷带晾上,然后到营帐后面搬药材。桓狻的军中有很多做杂役的妇人,她们多是逃命的流民,自愿留下帮忙。除了搬药材,还要做煎药、洒扫等杂事,如若遇到伤亡,也得帮忙抬尸掩埋。
      阿临上次叫了几个士兵去抬尸,她以为的会打怵,但军医来不及让她细想。医帐内还有别的伤患,要立刻用石灰拌的草木灰消毒。阿临常常忙得脚不沾地,汗味药味血腥味冲的她直犯恶心,但有饭吃。烤好的饼子吃不完揣进怀里,熬的软烂的粥喂给伤兵。
      傍晚,阿临正在药棚内煎药,后领突然被人攥住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拖出了半个营地。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沟痕,一路挣扎,头脸吃进了灰。阿临胡乱舞着手臂,好不容易抓住那人的胳膊,狠狠一抓。
      上头一阵吃痛,阿临被扔到地上,随之而来的是刀刃贴住后颈,冰得她打了个激灵。
      周豹甩了下手,怒骂道:臭娘们!刀又下压了一分,刃口切开皮肤,感觉到了疼,然后是火辣辣的痛。
      “今天我就杀了你祭灵!”
      阿临倒在地上,脖颈流出的血,划过刀尖。
      “不是我杀了你的兵!”
      她尖利的叫着,声音发抖,仍抬头怒视过去。
      “你为什么不去找姚炻?只因我是女子?我好凌辱?”
      压着后颈的刀刃松了一分。
      周豹不语,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阿临把散落的长发拢到前面来,手指在抖,拢了好几次才拢齐。她把那一大捧头发攥在手里,搭在刀刃上,用力一拉。
      沙——
      刀刃割断头发的声音很轻,一大捧长发从头上落下上,剩下的参差不齐垂在耳后。刀还架在脖子上,她没有低头,跪在那里,血和头发混杂着,像战场染血的杂草。
      周豹盯着她看了几息,把刀插回鞘里,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把她拖进帐篷里。
      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硬邦邦的泥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手臂坐起。帐帘落下来,挡住最后一簇光线,无人问津。
      伤口还在渗血,阿临抬手摸了下,黏糊糊的,她把血在衣裳上蹭掉。手又开始抖了,控制不住的,她攥住衣领,松开,又攥住,反反复复。
      她这样的人,沦落军营,无非两个去处:要么死,要么充营妓。
      泪珠从眼眶滚下,砸在手背上。
      她想起阿母,想起浣娘,想起曾经在咸清庄,想起在姚炻军中。
      阿母命周大娘用羊奶浸泡,用上好的膏脂日夜擦拭身体。浣娘用一把梳子梳她的长发,告诉她女人的头发是第二张脸。姚炻把她从咸清庄掳走,爱她一身皮肤和柔顺长发。
      阿临松开攥着衣领的手,有些抖,不过终究还是解开了。衣裳从肩头滑落,冷风灌进来,有些冷,她情不自禁地抱紧自己,闭了闭眼。
      衣裳褪到腰间,露出诃子和光裸的后背。手指碰到诃子的系带时,停了一下,还是把那根系带也解开了。
      眼泪划过下颌,她抽噎着,把诃子从身上褪下来。
      帐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男人站在帐门口,便是逆着光,阿临的肩胛骨依旧清晰可见。
      周豹愣在帐门口,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你干什么?!”
      桓狻拧起眉:“住嘴。”
      阿临抿着唇,泪沾湿小半张脸,楚楚可怜,好像他再多说一句,她随时马上昏倒。
      周豹额角的青筋暴起。
      “我看是你故意引诱主公!”
      桓狻瞥眼过去,周豹闭嘴,转过身。
      “把衣裳穿上。”桓狻语气生硬,一脸不耐。
      阿临颤颤巍巍摇摇欲坠地捡起衣裳穿上,脸白的愈发没有血色。
      桓狻的目光在她参差不齐的头发上停了一瞬。
      “头发怎么回事?”
      阿临摸上了脖颈,手指在伤口边缘拈了两下。
      “将军的士兵不是我杀的,只因我是女子......若是能侍奉将军,可否留我一命?”
      周豹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桓狻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时候教你找女人泄愤?”
      周豹的声音压得很低:“主公!你莫要听她乱说。属下以为姚炻现在元气大伤,彭城势在必得。她既侍奉姚炻,何不利用这个女人?”
      桓狻没有说话。
      阿临眼带春潮,扫了过来。
      “我不想被冠上谁的名头,不懂将军打仗,不过因为一个女人而戏诸侯,与周幽王何异?”
      桓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几息,然后移开。掀开帘子,外面的光涌进,刺得人眼下意识避开。
      “你在哪做事?”
      “暂时在军医那做杂役。”
      桓狻点头,撂下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周豹手高高举起,又重重放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阿临拢着衣裳,扶着帐壁,一步一步地挪到帐门口,走了出去。
      回到医帐后,军医正给一个伤兵缝合。他抬头在她参差不齐的头发和血痂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只是朝角落努了努嘴。
      “那边有碗粥,还温着。”
      阿临走过去,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她把碗舔干净,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蹲到灶房后面,开始煎药。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