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镖师》谢绝假言

1、少女心情尽是诗 五月十六，

　　五月十六，夏至。
　　夜色澄明如水，刚才还响彻屋外的蝉鸣声已经小了许多。
　　平日这个时间，青城武院剑法堂的女弟子们早已休息了，“知恩院”里黑灯瞎火一片，今晚大家却都没有睡意，六间“冬雪班”的女弟子宿舍依然亮着灯烛。
　　按照武院的惯例，每届弟子的“满师典礼”时间都定在六月上旬，但因五月下旬武院要邀请一些门派、帮会、教会、行会、镖行或者其他组织，来武院举行人才招选活动，故武院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活动结束后，弟子如果想要离去，武院都会同意。
　　因此大半学艺满师的弟子都把人才招选结束时间当成离院时间，只有少数弟子会逗留到满师典礼结束后才会离去。
　　明天上午就要举行人才招选活动，活动结束后，这些朝夕相处了四年学艺时光的弟子们，就要离开武院，各奔东西了！
　　院子西首右边那间宿舍里，程心坐在大通铺上，背靠板壁，双手抱膝，默默看着床前桌上那支烧得只剩下小半截的蜡烛出神。
　　和她一样，五名同舍的女弟子也靠壁而坐。
　　除了两名女弟子在窃窃私语外，其他人都默不作声。
　　一名女弟子因为太过伤感，泪水也不知拭了多少遍。
　　这间宿舍里年龄最大的陈文欣见烛光摇晃，于是下床去重新点亮了一支新烛，然后回到铺上，强颜欢笑道：
　　“你们听隔壁几间屋子，大家都在说笑，只有我们这间宿舍鸦雀无声。我们也像她们那样，趁最后这个夜晚，好好说一会话吧？”
　　“是呀，”坐在陈文欣旁边的高雪大声说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大家在青城武院学艺四年，明天就要分别了，今后再想抵足清谈，也不能够了！”
　　其他几名女弟子听了都纷纷附和：
　　“是呀，趁时间还不太晚，大家畅谈一会吧！”
　　“我同意！”
　　“我也同意！”
　　点亮一根新蜡烛后，屋里明亮了许多，大家的心情似乎也舒畅了一些。
　　“我们聊什么呢？”袁艺问道。
　　“什么都可以聊呀，”陈文欣用手拂了一下额头上几丝被晚风吹乱的秀发，“干脆我们就聊一聊满师后各自有何打算，怎么样？”
　　“哎，现在生计越来越不好找了！”苗心雨叹道，“我听一个暗器堂的师兄说，这次来我们武院招人的组织比往年明显要少一些。以前还有一些外省的门派和镖行等组织来我们武院招人，今年来招人的全是四川省内的，除了江湖镖行、万里镖局、以及唐门镖局这三家镖行的龙头还说得过去外，其余的都是一些小门小派。”
　　帝国位于大陆东方，与周围一些邻国有领土纷争或者世仇，强敌环伺，武风甚浓。为了培养大量习武人才，国家在每个州县和乡镇都开办了一些武校。虽然学校里也会教学生们读书认字，但主要功课是学习各种武功。为了培养大量的习武人才，朝廷在每个州、县、和乡镇都开办了一些武院。虽然武院里也会教弟子们读书认字，但主要功课是学习各种武功。
　　每个习武的孩子，都要先进入当地的一些“幼苗武院”学武五年，五年期满后，官府会根据他们的考评成绩，将这些孩子送到不同的“少年武院”继续学习。
　　在少年武院学满三年后，那些成绩较优秀的弟子会考入一些高等武院，成绩一般的只能去一些中等武院，这些武院有的是朝廷独资创办的，有的是由官府和一些武林门派合办的，成绩特别差的，或者因其他原因无法继续学习的人，就只能提前自谋生路了。
　　朝廷刚开始兴办武院时，因为人才紧缺，每年都会在高等和中等武院里选拔一些学艺满师的弟子，将他们分配到军队、衙门、或者由官府控制的其他场所工作，但随着武院弟子数量日益增多，形势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就不再去武院选拔人才了。
　　虽然如此，考上高等武院，特别是那些名气很响的高等武院，仍然是多数习武孩子的梦想和追求。
　　“小门小派倒也罢了，”陈文欣苦笑一声，“我听说还有一家青楼和两家酒肆居然也来参加人才招选活动！我们青城武院虽然比不上少林武院、武当武院、峨嵋武院、昆仑武院、崆峒武院这些一流武院，但在二流武院里面也算不错的吧？虽说现在形势不如从前了，但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吧？这不是明显的滥竽充数么？”
　　“是呀，”苗心雨气极反笑起来，“他们把我们青城武院的弟子当什么了？来我们武院招妓女么？招酒保么？”
　　“你们不要把话说得太难听了，”高雪笑劝两人，“人家只是想招几名弟子替他们保镖护院而已，并非是来这里招妓女或者店小二的！”
　　“我当然明白这点，”陈文欣说，“但我还是觉得不该请他们来，这样做实在有点自甘下贱，自坠威名了！”
　　“你们都别发牢骚了，”袁艺说道，“你们现在自视甚高，说不定将来混得反不如店小二、茶博士这些人呢！”
　　“唉，世道变了，生不逢时呀！”苗心雨长叹一声，“以前江湖上只有少林、武当、峨嵋、昆仑、崆峒等少量武院，现在朝廷和一些门派不但新办了许多武院，而且还逐年扩大规模。俗话说，物以稀为贵，武院弟子太多了，自然就不值钱了。别说我们青城武院，就连少林、武当等一流武院的弟子，一样也不好谋生计了！”
　　陈文欣点点头，“高等武院的弟子都不好找生计，那些中等武院的弟子就更别提了！”
　　“也不尽然，”袁艺说道，“我觉得最尴尬的是我们这种二流武院满师的弟子。因为是高等武院的弟子，放不下面子，结果弄得高不成低不就的。而那些中等武院的弟子，比如点苍、黄山、雀儿山这些中等武院的弟子，他们眼光不高，也放得下面子，所以有时反而比我们这种二流高等武院的弟子更好找工作一些。我举个例子吧：比如去镖行谋职，中等武院的弟子就放得下身段，可以去做趟子手或者伙计，我们高等武院的弟子下得了这个脸吗？要么当镖师，要么走人，我们能选择的只有这两种结果。”
　　“说得有理，”苗心雨感慨说，“我觉得男弟子还好一点，无论是去一些门派或者帮会谋事，还是去王公贵族的府邸里应聘武师，都比我们女弟子要容易一些。运气好的话，有些人还能进入公门，去做捕快、教头或者武官什么的。如果不愿给别人做事，也可以自己开个武馆，教人武艺，赚钱养家。我们女弟子谋事成功的机会就明显要比男弟子少一些了，有很多工作本来就不适合我们女弟子做，有些适合女弟子做的工作，如果有男弟子竞争的话，除非这个女弟子特别优秀，否则多半会输给男弟子的！”
　　“是呀，我也觉得这个世道对我们女弟子很不公平！”袁艺忿然说道，“最可笑的是，很多地方担心我们女弟子过几年会嫁人和生孩子，觉得不划算，就算谋事的女弟子明显比男弟子要优秀一些，他们也会选择男弟子。”
　　“所以我才不想嫁人和生孩子呢！”高雪愤愤不平地说，“我要当一名女侠，行侠仗义，快意恩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高雪你真天真！”陈文欣呵呵笑道，“做一名女侠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么？常言道，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你没有银子，怎么行走江湖？难道要加入丐帮，去做一名女叫花子么？”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大家也不用太过悲观，”袁艺清了清嗓子，“现在好多地方也需要我们这种会武功的女弟子，比如镖行、钱庄、还有武院，就招了不少女镖师、女保镖、女教师，衙门里也招了一些女捕快。”
　　“袁艺说得对，”任真听了大家的话后，心情开朗了一些，用衣袖揩干眼泪，故意开玩笑道：“我们女弟子满师后，除了可以做女捕快、女教师、女镖师、女保镖外，还可以去当女杀手哟！哈哈，要是我真的在江湖里混不下去了，就去做一名女杀手吧！”
　　“天哪，任真居然有这么可怕的想法！”苗心雨乐得哈哈大笑，“你这种可怕的人，也不知是怎么混进我们青城武院来的！”
　　“我只是开玩笑罢了，”任真见大家都在笑自己，赶忙辩解：“又不是真的要去当女杀手！”
　　烛光照耀下，高雪见程心一直默然不语，脸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问道：“程心怎么不说话？你有什么打算呢？”
　　“我呀，”程心见大家都好奇地看向自己，微微一笑，“既然这次万里镖局也来我们武院招人，我打算明天去试试运气，看能不能应聘做一名女镖师。”
　　任真“啊”了一声，问道：“你为什么想去当女镖师？”
　　“是呀，”陈文欣也有些不解，“除了万里镖局，江湖镖行和唐门镖局也来了，而且江湖镖行明显更有实力一些。你是‘全国高等武院比武大会’剑法比赛八强之一，在武林中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人了！以你的武功，加上我们青城武院的招牌，你如想进江湖镖行的话，肯定没有问题，你为什么只想进万里镖局呢？”
　　程心去年曾以“青城武院十佳弟子”的身份，代表青城武院参加了这年举办的“全国高等武院比武大会”，虽然未能夺魁，但取得了剑法比赛“八强”的佳绩！
　　任真点点头，说道：“做一名镖师，行走江湖，仗剑天涯，虽然听上去很美，但这种走南闯北、居无定所的日子真的不太适合我们女弟子的。”
　　“这个……”程心避开大家的视线，“可能与我的爸爸有一点关系吧。我爸爸以前在万里镖局当过趟子手，虽然辛苦，但镖局的报酬与其他行业相比还算不错。逢年过节，镖局还会给大家发一些礼物。镖客们虽然押送镖货时比较辛苦，但走南闯北，也很有趣，还能增长见识。镖局生意不是特别多的时候，或者镖客没有接到新任务时，也能在家里休息一段时日。总之，我觉得镖行的报酬还可以，也没有想象的那样辛苦和危险。”
　　她苦笑一下，又说：“再说现在生计也不好找，所以我想先找到一个生计，历练一下，万里镖局与江湖镖行相比，虽然要差一点，但正因为这样，我反而觉得对将来可能更有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