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脂骨剑心》德文喵喵

25、第 25 章 婚前妙论

　　丈青霄挤进人群，艰难的走到床边，看见老太太睁着一只眼睛，微微张着嘴哼哼，口水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下。

　　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摇摇头。

　　“不中用了，也不必浪费奇珍灵药。只靠山参，能吊着一口气儿。不过，这最后一口气儿什么时候断，谁也说不准。”

　　丈丙武与一干妻妾跪在床前哭哭啼啼。

　　“母亲，您可一定要撑下去。您要是走了，咱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

　　“婆母，您是最有福气的，多瞧瞧孙儿孙女吧。他们个个儿都等着成家立业。给您脸上添光彩呢。”

　　丈青霄不忍再看，忙回头离去。

　　雪地里，脚下传来刺骨的寒意。她心中五味陈杂。虽不至于流泪，可怎么都不舒服。

　　此时，格外想跟明无寐胡说八道闲扯几句。

　　正想着，明无寐的脸真的出现在墙头。

　　“喂，过来！”

　　丈青霄快步穿过花园，去了别苑。二人哆嗦着进了屋。

　　“一听说你家老太太不好，我就立刻赶来了。她怎么样？”

　　“哼，你耳报神倒是快得很。”

　　丈青霄忽然想起昨天明无寐说过的一件事。

　　“欸？你说，我家外面的商贩全都是你安排的？这么说，那些东西……”

　　明无寐得意一笑。

　　“东西都是我找人买的，再卖给你们家，给你当嫁妆。我怕他们丈家人舍不得给你好嫁妆，拿一些包金包银的次品滥竽充数。再者，短短一个月，哪儿能轻易凑齐那么多好东西？”

　　“那，我的嫁衣……”

　　“我知道你不会绣花，所以特意买了上好的布料，线叫人裁剪，再交给绣娘绣上花样。一针一线一颗珍珠都精心挑选。盖头有些麻烦，不能全交给外人来做。所以，我叫我妹妹绣了两针，意思一下即可。”

　　丈青霄忽然觉得鼻头发酸，心里有一股暖洋洋的东西在向上翻涌。

　　明无寐将脑袋凑过来，仔细端详她的神色。

　　“你怎么了？是不是突然下雪，着凉了？”

　　丈青霄只觉得，心头翻滚的那东西上不去下不来，更在喉咙口难受得紧。一睁眼，看见明无寐殷红的薄唇。

　　“要死，你凑这么近干什么？”

　　明无寐闪电一般缩了回去。

　　“你是不是想哭？”

　　丈青霄点点头。

　　“是有一种奇怪的冲动。但是我尽力了，实在哭不出来。”

　　“哭不出来就别哭了。应该多笑一笑。”

　　丈青霄摇摇头，拄着下巴发呆。

　　“我也笑不出来。我家老太君太可怜了，活不成死不掉，生生硬熬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儿。”

　　明无寐眼神一暗。

　　“我祖母去世的时候也是这样。你如果心里不痛快，就去你家老太君身边多陪陪。让她知道你在旁边，也能安心些。”

　　丈青霄眼神一闪。

　　“我是一个不亲的孙女儿。也许，她想要让自己的宝贝孙子陪在身边。”

　　绿瑶进来上茶的时候，看见过两个人坐在桌子旁，用手撑着下巴发呆。

　　“姑娘，夫人差人过来说了一声。让奴婢告诉你。老太太病重，孙子孙女需要陪侍在旁。且下雪无法赶路，所以暂时不能送少爷回乡。”

　　丈青霄明无寐对视一眼，摇头苦笑。

　　午饭后，丈青霄又到老太太房里看了看，还是满满一屋子人，哭哭啼啼的，叫人听着心烦。

　　午后，有两家人来送请帖。丈青霄以家中老人病重为由推拒。

　　就这样，每日游手好闲食不知味的过了几天。

　　丈青霄每日都去老太君屋里，可是，每一次都是一屋子人。且人人都对她不闻不问，也不理。

　　十一月初五，出嫁前一日。

　　丈青霄再一次去了老太君那里。这一次，只有几个嬷嬷守护。

　　她探头一看，吓了一跳。

　　老太太已经瘦的不成人样，但仍然睁着一只眼睛。脸颊旁边布满红血丝，是不断地擦口水擦破了皮。

　　忽然，丈青霄懂了什么，脸色变得恼怒。

　　“祖母，你这是何苦？你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就是为了等我顺利出嫁的那一日？”

　　老太太那只眼睛流出了细细的一行眼泪。

　　丈青霄觉得头晕目眩，扶着桌面慢慢坐下，眼泪狂涌。

　　她泣不成声大声叫喊：“你们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把荣华富贵看的比身家性命还重要？整个丈家的荣辱，难道全都系在我一个女子身上？”

　　嬷嬷留着眼泪道：“姑娘行行好，就顺着老太太的意思吧。老奴给您磕头了。”

　　丈青霄听见外头有急急的脚步声走进，快速擦掉满脸的泪水。

　　“赶紧起来，我应下了。我保证，只要我还是他明无寐的妻子，就绝对不会放着你姓丈的一家不管，包括咱们族地的族老宗亲。老太太，实在撑不住就松了那口气吧！”

　　“你这叫什么话？老太太挺到现在，还不是为了你？圣旨不可违，也不可能收回。老太太若是挺不过去，你戴孝期间出阁，相府能不觉得晦气？满天下的人能不戳你的脊梁骨？”

　　丈丙武怒气冲冲进来，忽然顿住脚步，在门口掸了掸身上的寒气，生怕冲散了老太太的命。

　　丈丙武义正言辞的话，丈青霄无言以对。

　　柳如眉赶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冲着她招手。

　　“快来，试试嫁衣，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身，还有时间再改。”

　　丈青霄知道，此刻顺从这无稽的安排，才是顺应老太太的心思。

　　“知道了，祖母，你一定要撑过去。我先去忙了。”

　　说出一句极违心的话，丈青霄冷着脸随柳如眉而去。

　　大族女子出嫁头一天。一告庙，二开脸，三试妆，四铺房，五闺训，六净身。

　　丈青霄被柳如眉引着回屋洁面净手，带着乌压压一群人进去宗祠的时候，丈丙武站在堂中。

　　他背后桌案的香炉里，一把紫檀香烧的正旺。

　　丈丙武撩袍下跪，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丈家家主携长女丈青霄告列祖列宗，于明日成婚，喜结连理。望祖宗保佑我丈家家宅安宁、人丁兴旺、前路坦荡、前程似锦。”

　　丈青霄跪在他身后，心里纳闷儿。

　　“不保佑我夫妻和顺、举案齐眉？也是，不恨我就不错了，哪儿肯保佑我？”

　　她从前在观里上香上习惯了的，站起来探着身子就想给老祖宗上柱香，聊表心意。

　　可是，立刻就引得身后主子奴仆一片大呼小叫。

　　“万万不可亵渎！”

　　丈青霄诧异的回头，看见柳如眉一张脸拉得老长。

　　丈丙武冷呵道：“女子不可触碰供香，更不能上香。老祖宗会生气的。”

　　他招招手，丈连生一脸得意的上前，恭敬地上香祷告。

　　丈青霄皱着眉头冷笑：“我在皇家道场上了十几年的香，老神仙们也没嫌我污浊。呵，咱家的规矩，比皇家还多！”

　　“不许胡说！”丈丙武赶忙喝止。

　　柳如眉忙拉着她除了祠堂，直往清心院儿走去。

　　院儿里早就候着七八个婆子，个个笑容可掬。

　　丈青霄躺在矮榻仰面朝天，两个婆子取了丝线，一头咬在嘴里，一头缠在左手手指尖。右手鬼画符一般绕了两圈，便俯下身子忙碌。

　　丝线滑过肌肤，晶莹纤细的汗毛纷纷被绞落。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硬生生绞了大半个时辰。修了眉毛鬓角，对着镜子一看。

　　镜中人粉雕玉琢、面若凝脂。

　　“果然，开了脸显得更白皙润泽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抚摸，却被婆子拦下。

　　“万万不可。姑娘且忍一忍。摸了的话，会长疹子的。”

　　接着，众人七手八脚帮她敷上珍珠茉莉粉，画眉点唇，生生造出一张倾城的美人面。

　　嫁衣一上身，满堂都映得格外喜庆。

　　凤冠垂落金流苏，玉翠琳琅紫鲛珠。
　　流光满目花团簇，青鸾凤凰首相凫。
　　织女裁云引红霞，金丝银线穿蘅芜。
　　恰似天仙好颜色，萧郎回首亦踟蹰。

　　丈青霄从来没想过，凤冠霞帔竟然如此的重，压的人喘不过气。

　　艰难的抬起头想看一看镜中自己的样子，却看见柳如眉决堤的眼泪往外涌。

　　“我的好女儿，能亲眼看着你出嫁，我这颗心也算是放在了肚子里。今日一别，他日归来便是客。在夫家，敬公婆睦妯娌，凡事忍让切莫任性。母亲只愿你和和美美，岁岁安康，千万别教母亲挂心。”

　　柳如眉以帕掩面，生怕眼泪滴落在崭新的嫁衣上。

　　丈青霄不觉得暖心，只觉得奇怪。

　　“为什么出嫁之后，回娘家就是客人呢？她的眼泪昨天还没流完，今儿还有这么多？”

　　一旁的花姨娘抹着眼泪，忽然看见丈青霄等着两个大眼睛眨巴，忙使了个眼色，张了张嘴唇。

　　丈青霄细细辨认，认出她说的四个字。

　　“哭嫁！闺训！”

　　原来，出嫁前是要有个哭嫁的习俗的，边哭边训诫新娘子，往后在婆家要守什么礼。

　　丈青霄长叹一口气，眼泪实在挤不出来，只好作罢。

　　“有什么离别之苦？我可是恨不得立刻就嫁到明无寐家里去。哪怕吵吵闹闹，也比现在丈家这冰窖一般的氛围好几倍！”

　　如此想着，她心中雀跃起来。

　　规矩都走完，已经过了午后。丈青霄坐在门口看雪地上的喜鹊啄草根。

　　盼啊盼，等啊等，怎么今儿的天这样长？好不容易天黑，婆子们又来了。

　　丈青霄忙央求。

　　“饶了我吧，明儿还要穿着那厚重的嫁衣忙一整天，且让我好好歇歇？”

　　婆子们笑着哄道：“姑娘不能躲懒。这可是大事儿。快进屋去，不能让旁人瞧见。”

　　丈青霄随着婆子们进屋，两个丫鬟刚要跟进去，就被婆子拦住。

　　“你们还小，听不得!快去给姑娘烧水沐浴，还有个净身的礼没做完呢！”

　　进了屋子，丈青霄做在床沿，看着婆子神秘兮兮从怀里掏出几本册子来。

　　“姑娘，明儿嫁人之后，不能什么都不懂。所以，教引是少不得的。您先看看这个。”

　　丈青霄伸着脖子一瞧，看见册子上写着四个字。

　　《素女妙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