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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井 翌日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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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戒严未解。阎立秋推门欲出,两杆枪对上。她递上证件问送信之事,兵士对视一眼,一脸茫然。她转身回屋,铺开信纸又写。甘颂心踱步过来:“信送不出去,还得自己查。可即便查出来,这兵荒马乱的,又拿凶手如何?”阎立秋示意甘颂心看向自己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勃朗宁。
半个时辰后,大堂聚齐。
阎立秋立于中央,目光扫过众人:“昨晚死了人,凶手就在我们中间。要查,就得搜房问讯。我没有南京警厅的委任状,所以请诸位决定,让不让我查。”
雷大为冷笑:“你这是逼我们。”
“是给诸位选择。凶手绝非临时起意。后面还会不会死人,没人知道。”
游国璋先嚷起来:“查!老子清清白白,怕个鸟!”孙砚之耸肩,曾颜怯怯点头。雷大为沉默片刻,端起茶杯,盖子轻磕杯沿:“哼……查吧。”伙计们纷纷附和。
阎立秋环视一圈:“从现在起,我是此案临时承办人。搜房、问讯,皆须配合。真凶我会亲手按住,待解禁后送交法办。”她转向孙砚之,“先从戊字号房开始。”
戊字号房,酒气熏天。
孙砚之瘫在椅中,自称南京富商之子,昨日在秦香楼喝到戒严,被赶出来才进了旅社。至于谢抱朴,他只撇嘴:“那老神棍,南京城谁不晓得?人称‘活神仙’,专骗阔太太。我不信那套。”
阎立秋目光落在他床头柜,一个相框倒扣着。她伸手翻过。黑白照片,两个青年。一个穿学生装,意气风发;一个着长衫戴眼镜,文质彬彬。
孙砚之沉默良久,哑声道:“我哥,孙砚方。民国八年闹□□,被抓进下关牢里,死在里头。我去收尸时,他眼睛还睁着,嘴角有血。”
阎立秋细看照片背景——山水苍润,笔意熟悉。与甲字号房所悬画作,如出一辙。
“你哥哥,认识这旅社的老板沈晚玉么?”
孙砚之脸色骤变,椅子刮地一声锐响:“我哥死了十八年了!”待阎立秋说明画作关联,他愣住,肩膀慢慢垮下,“沈老板才名满城,照相馆挂她的画,不稀奇。”
“那沈晚玉与谢抱朴,可相识?”
孙砚之眼神躲闪,坐立不安。阎立秋见状不再追问,只让他唤游国璋来。
丙字号房,游国璋从包袱底掏出一个油纸包,满不在乎:“民国八年下关码头照的,留个念想。”
里头一张泛黄相片,一张边角碎裂的油印告示。告示上字迹残缺:
〇〇学生滋事〇〇〇〇维持治安〇〇〇赏大洋〇〇
民国八年五月〇〇
游国璋咧嘴:“那年头学生闹事,商会雇我们去‘维持治安’,打一个,两块大洋。这相片是商会拍的,老子还记得撂倒了个带头闹事的,叫啥?早忘了!”
阎立秋指尖点向相片后排,一个穿长衫的模糊身影,站在远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这人是谁?”
游国璋眯眼瞅了半天,摇头:“商会的人吧,不认识。”
待他离开,阎立秋将相片对着窗光细看。甘颂心接过去辨认片刻,倏然抬头:“这是……雷大为?”
阎立秋颔首。孙砚方死于狱中,游国璋在前头打人,雷大为在后头观望。这三个人,在民国八年的下关码头,已被框进同一张相片里。
此时,游国璋在门外探头:“雷副会长已在丁字号房候着了。”
丁字号房,窗明几净。雷大为正读《曾文正公家书》。阎立秋拉开床头柜抽屉,一沓信札,抬头皆是“三井洋行”。
“雷先生将此客房设为与日本人的信件往来联络点?”
“阎警官可别想多了,正常生意往来。”雷大为笑容从容,“商会这些年,跟谁不做生意?”
阎立秋将那张码头相片按在桌上,指尖重重点着后排身影:“民国八年下关码头。游国璋在前头打人,您在后头看着。商会告示,打一个学生,赏两块大洋。”
雷大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将阎立秋上下打量:“你父亲阎东盛,民国八年在北京司法部任职,后来调任上海。我与他南京有过交集,按这层关系,你该称我一声伯父。”
阎立秋面色不改:“私谊与案情无关。公事公办。民国八年五月廿三日,下关码头三号仓库,被捕学生中有一人叫孙砚方,您可还记得?”
雷大为笑容微敛:“这与谢抱朴之死,有何关系?”
一直静立的甘颂心忽然开口:“雷副会长有用雪花膏的习惯?”
“雪花膏?”雷大为嗤笑,“那是女人玩意儿!”
“那就怪了。”甘颂心轻嗅,“您这屋里,有一股桂花香调的雪花膏味,上海广生行双妹牌。曾小姐身上,正是这股味道。”
雷大为笑容僵住,旋即冷脸:“这与姓谢的何干?谢抱朴死时,我在睡觉。甘医生若怀疑,请拿证据。否则——请便。”
己字号房空无一人,只梳妆台上搁着一盒双妹牌桂花雪花膏。阿福说曾小姐不敢回房,阎立秋便让她暂居甲字号房等候。曾颜坐在床边,手中帕子绞紧。阎立秋递过一杯水,忽然道:“雷大为说,昨晚你去过他房间。”
曾颜手一抖,脸霎时惨白:“我……我确实去过。昨日傍晚,有人约我在旅社丁字号房见面。我早早去了,可等来的却是雷副会长。堂倌说我进错了房,催我出去。”
“等谁?”
“一个读书人,秦淮河边认识的……他托人带话,说跟以往一样,在丁字号房碰头,这次一起走。我收拾了东西从戏班跑出来,等了一下午……戒严了,他也没来。”
“你与谢抱朴认识吗?”
“什么刘抱朴谢抱朴,我只知道仲甫,我在等他……”
仲甫一听就是字,非名。连真名都不肯吐露的相约,从头到尾便可能是个局。阎立秋未说破,曾颜却已懂了。一滴泪坠入杯中,她低头喃喃:“他不会骗我的……他会来的……”
大堂,伙计们聚齐。阿福抹布一扔,凑上前:“警官,从谁开始?”
“你先。”
谢抱朴房中那瓶红酒与一碟盐渍梅子,是阿福送上楼的。他坦言,酒菜只经他与阿贵二人之手。九点巡房时,各屋灯亮着,谢抱朴那间还传出哼小曲声。
张闻远掏出谢抱朴的赊账单。三个月,三十多大洋。九月初三头一回来,那日南京城刚贴出“中日文化亲善会”告示,谢抱朴喝醉骂了一下午街。此后常来,每回必要梅子佐酒。阿贵说梅子是宋嫂所腌,一大坛搁厨房角落,大半月无人动过。他夹几颗入碟,阿福端上,只经他俩之手。宋嫂说梅子是她按掌柜吩咐腌的去核梅子,因谢老头嘴刁,外头的吃不惯。前日坛底已空,新腌的还未入味,昨夜所用仍是旧坛存余。
如此,能在梅子下毒的,只三人——阿贵、阿福、宋嫂。
可一整坛梅子足有二三百颗之多,下毒的人,怎知阿贵会夹哪一颗?谢抱朴又会吃到哪一颗?
阎立秋道:“若毒下在坛汁里,整坛皆有毒。可昨夜只死了谢抱朴一人,故毒没下在坛中,而只存在于他嘴里那颗梅子里,毒是凶手自己带来的。”
甘颂心问:“可密室如何进出?”
“密室不密,恰是作案关键。”
阎立秋走向楼梯后方,指向一扇小门。门扉紧闭,锁链锈迹斑驳。问及用途,伙计皆茫然。阿福只猜是杂物间。
“它正上方的客房,才死了人。”阎立秋转向阿贵,“取柴刀来。”
阿贵犹豫:“掌柜怪罪下来……”张闻远也劝:“无凭无据毁损,我这账房不能坐视。”
阎立秋神色决然:“查案要紧,事后我自向掌柜说明。”阿贵仍在踌躇,宋嫂忽然低声开口:“阿贵,我看阎警官办案要紧。”
阿贵看她一眼,转身去了后院取来了柴刀。柴刀落下,锁链应声而断。
门开,霉味扑鼻。张闻远递来油灯,阎立秋举灯而入,只见屋内堆满旧桌椅箱笼,尘埃厚重。目光上移,照见屋顶一方窗洞,约两臂宽,可容一人通过。见墙角倚着一架木梯,甘颂心立即攀梯而上,推窗探身而入。片刻后,上方透出光亮。
“是衣柜!柜门打开,正是庚字号房!”
阎立秋跟着甘颂心攀梯钻出衣柜,抬眼便见五步外,谢抱朴尸身仍反弓于床。身后衣柜内里空空,底座竟是一块活板。甘颂心将活板推回,合上柜门,全程寂然无声。
众人从客房正门涌入。阿福瞪大眼:“我干了这些年,头回知道客栈有暗室!”他转向宋嫂,“你做客房杂役,就没发现那柜子底有窟窿?”
宋嫂立于门边,脸色发白:“从、从未见过。若早知,绝不敢瞒……”
阎立秋打断:“如此隐蔽,着实难察。至少,凶手进出之法,水落石出。”
为避免其他房间同样有暗道,后院伙计房也依次查过。阿贵与张闻远同住,屋内整洁,无甚异常。阿福房中悬一柄桃木剑,据说是镇宅辟邪,此外只几本翻烂的相书卦谱。他本人对谢抱朴之死惶恐多于哀伤,只反复念叨:“谢先生是东家贵客,这可怎生交代……”
阎立秋转向最后一间。宋嫂房门虚掩,空气中除皂角清气外,隐有一丝极幽微的冷冽墨香。要不是甘颂心这般辨香高手,实在难以察觉。屋内较他处敞亮,临窗镜台拭得光亮。宋嫂佝偻奉茶,退坐床畔矮凳,垂首静候。
阎立秋环视四周,墙上无画,唯镜台旁有一未锁木匣。她目光掠过,开口却问:“宋嫂在此几年了?”
“回大人,十八个年头。我与阿福一样,之前都是在沈府上做活的,沈小姐开了旅社才过来店里。”
“一直做杂役?”
“是。老婆子愚钝,只做得洒扫浆洗的粗活。”
甘颂心视线落在宋嫂手上。那骨节粗大,皲裂密布,确是劳碌痕迹。然她目光旋即被木匣边一角褪色绸缎引去:雨过天青的底子,绣工极精。
“楼梯后那间锁屋,原先何用?”
宋嫂抬头,皱纹间浮出茫然:“那间……老婆子来时便锁着。听老伙计提过,早先是堆旧家具的,后来闹鼠患,掌柜的便吩咐封了。”
“沈掌柜与谢抱朴有何交情?他欠了三个月酒钱,掌柜却容他白食。”
宋嫂摇头:“掌柜的事,下人不敢多问。”
阎立秋追问昨夜行踪,宋嫂答得滴水不漏:厨下择菜,见阿贵夹梅、阿福端送,其后自往后院井边洗涤,直至案发。
“独自洗涤?可有人证?”
“天色暗,后院只老婆子一人。阿贵在厨下收拾,张先生柜上对账,阿福应回前头去了。”
询问似入僵局。阎立秋目光再度落向木匣。甘颂心会意,起身行至镜台边,拈起那角绸缎:“这料子别致,有些年岁了罢?”
宋嫂身躯几不可察地一凝,旋即松缓,哑声道:“是旧物。早年服侍沈小姐时,她赏的。”
甘颂心轻展,现出一只巴掌大的旧荷包,绸面虽敝,其上寒梅绣工却鲜活如生。荷包轻飘,内似有物。宋嫂默许下,甘颂心将内中物倾于掌心。数片枯梅瓣,一张折叠齐整、边角磨损的薄纸,乃一张旧戏票。纸质脆黄,铅字漶漫,犹可辨:
“金陵大戏院……楼座……民国八年……五月廿……夜场……”
戏名已糊,唯那日期如火焰般赫然——民国八年,五月四日。
宋嫂垂目:“这是当年沈小姐赠予我的戏票,我因有事没能去看。”
阎立秋神色不动,将戏票纳回荷包,递还宋嫂:“沈小姐雅人啊。家里做什么的?”
“当年,沈小姐只是南京女子师范的一名学生。”宋嫂接过,默默塞回匣中,语气持谨,“书画皆精,只是体弱,不常露面。旅社诸务多是其母云娘与伙计们操持。”
“沈小姐与谢抱朴,可相熟?”
宋嫂似未料此问,怔了怔,方道:“谢先生……是南京城有名的风水师傅,可沈小姐与他熟络与否,老婆子不知。”
二人退出房间,回到后院僻静处。甘颂心压低嗓音:“她的话,与阿福、阿贵所述皆能对上。”
阎立秋却自贴身内袋取出那份泛黄档案副本,疾翻至一页:
“‘民国八年五月上旬,南京多地学生集会、私印宣传品,与军警屡生冲突。六月,风波渐弭,然有数名学生被捕后庾死狱中,名单如下:……孙砚方……’”
孙砚方,又是这个名字。
沈晚玉、谢抱朴这位“旧识”、民国八年戏票、孙砚之那位死于狱中的兄长、游国璋的“维持治安”合影、其后的雷大为……这些人,这些事,时辰皆诡谲汇于一点——民国八年的南京。
甘颂心脊背掠过一丝寒意:“你是说,谢抱朴之死,非寻常仇财,而是牵涉十八年前旧案?”
“尚未定论。”阎立秋合拢档案,目光投向旅社黯沉的主楼,“然巧合过密,便非巧合。”
阎立秋隐隐有种直觉,这迎春旅社像一处被时光遗忘的涡心,将些本该风流云散的故人又卷回此地。而谢抱朴的死,只是第一例。
下一个,会是谁?
二人默立渐起的寒风中。旅社内隐约传来阿福招呼客人的声响,及某位房客不耐的嘟囔。一切表象如常,然在阎立秋与甘颂心眼内,一切皆似蒙上了一层十八年前的血色尘埃。
大堂里光线比先前更暗了些,伙计们和几名房客都在,阎立秋扫视了一圈,唯独不见游国璋,好奇问了句“游先生呢”,大堂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阿福停下添油的动作,茫然四顾:“游先生说心里憋闷,后院清净,想去井边坐着喝两口,透透气。”
“啊——!!!”
忽然,阿贵的惨叫撕裂了旅社的寂静。
众人冲至后院时,只见阿贵手提打水用的木桶,瘫在井边,指着井口语无伦次。阎立秋夺过麻绳,将木桶提起——浑浊井水里,游国璋蜷缩的尸身赫然在目,额角带伤,一只酒壶卡在身侧。
众人七手八脚将湿漉漉的尸身拖上井台,平放在冰冷的青石地上。水渍迅速洇开,混着浓烈的烧刀子气味。
甘颂心不顾污秽,俯身快速查验。
阿福问需不需要取银针来,甘颂心摇头:“银针不准。”她掰开游国璋的嘴细闻,又检视其瞳孔与指尖,“酒气纯,无特殊异味。瞳孔未极度收缩或放大,指甲未见明显青紫。按压后气管、肺部无出水,落井前应已窒息或死亡,”她抬起游国璋的手,指甲缝里只有少量泥土,并无井壁苔藓,“没有挣扎痕迹。若是醉酒失足,必有呼救扑腾之声,可有人听见异常?”
现场死寂,无人听见任何呼救。
阎立秋追问:“酒或饮具是否被下毒?”
甘颂心指向游国璋衣襟前沾染的些许酒渍和那只滚落在一旁的空酒壶,眉头微蹙:“是寻常烧刀子气味,并无□□的杏仁苦味、砷的金属腥味或其他刺鼻药味。当然,若下的是无色无味的迷药或肌松剂,单凭嗅闻难以断定。”
“可有其他法子现场鉴定?”
甘颂心直起身,目光扫过封闭的院落和惊惶的众人:“要取壶中残酒或他口中分泌物,以生物碱沉淀反应或氧化显色法试毒。可惜眼下……”
甘颂心看了一眼周围封闭的院落,戒严的环境下缺乏最基本的检验条件。
雷大为捻着佛珠的手猛地攥紧,盯着地上游国璋的尸身,目光如冰锥刺向阎立秋:“阎警官,两天两条人命!凶手就在这巴掌大的旅社里逍遥法外!你这上海来的刑侦科长,除了盘问陈年旧账,到底查出了什么?!她口口声声程序法办,程序在哪里?安全又在哪里?!”
甘颂心一步上前,挡在阎立秋身前,声音清冷而坚定:“雷副会长,查案讲证据,不是比嗓门。阎科长自案发起自担责任,封锁现场、保护痕迹、逐一问询、破解密室,这难道不是程序?眼下缺乏器械、外无援手,换作任何人在此,又能比她多做几分?”
雷大为佛珠哗啦作响,逼视甘颂心:“甘医生这是护短?外头日本人就要打过来了,如今我等还要被凶手逐个戕害!”
甘颂心毫不退让,深吸一口气:“无法确保绝对安全,才更要查清根源,而不是将污水泼向查案之人、搅起更大的混乱。”
张闻远面如死灰,喃喃附和。阿福阿贵抱在一起发抖。孙砚之眼神空洞。曾颜几欲晕厥。
阎立秋轻轻按住甘颂心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她静立片刻,开口:“正因凶手就在中间,外无援兵,才更不能乱。谢抱朴死于密室毒杀,游先生‘溺毙’井中。手法不同,却都干净利落,绝非临时起意,且对旅社环境极熟。”
“难道是伙计干的?”曾颜惶然。
“熟悉旅社的,不止伙计。”阎立秋看向雷大为、孙砚之、曾颜,“你们对这里也不陌生。”
众人相顾,脊背爬上一层寒意。
阎立秋直接问雷大为:“游国璋去后院前,与你们交谈过。他说了什么?”
雷大为眼皮未抬:“粗鄙莽夫,絮叨些陈年烂谷子。”
“具体内容。”
雷大为沉默片刻,冷哼:“他提起民国八年下关码头打学生的事,说当年下手没轻重……还提到孙先生的兄长也在场,觉得对不住。”
阎立秋转向孙砚之。他身体僵直,喃喃道:“他……算不算自食恶果?”
“孙先生,把话说清楚。”
孙砚之猛地摇头,声音陡然提高:“是天意!他打死我哥,今天坠井,是老天惩处他十八年前的恶行!都是报应!他该死!”
“阎警官,孙公子当时与我们同在大堂,并未尾随。”张闻远急忙道。阿福连连点头。
阎立秋不再追问孙砚之,分析道:“游先生是自己去的后院,多人证实。但他落井前已丧失意识。若是自尽,何须先令自己昏迷?若是失足,为何毫无呼救?”
现场左右相顾,无一人答话。
阎立秋目光锐利:“所以,有人在他去后院时,跟了上去。”
雷大为捻珠的手停了,目光如锥:“阎警官,游老弟去后院时,你与甘医生,正在后院查案。当时厨下正忙,阿贵在灶前,宋嫂帮厨。前堂是张先生与阿福、孙公子、曾小姐和我。那么后院除了游老弟,便只有你二人。”
众人目光骤紧,齐齐盯住阎立秋。
阎立秋接过话,神色未动:“雷副会长疑我?我二人公务在身,与游先生素昧平生,岂会半路杀人?”
“只是据实而言。”雷大为冷笑,“‘公务’二字,洗不脱嫌疑。”
压力如山。
阎立秋沉默片刻,忽而轻笑:“不错,当时后院只有我二人。我们专注暗室机关,未留意井台。若真凶趁隙潜入,对已至井边、神志昏沉的游先生下手,再借暗道遁走,并非不可能。毕竟,旅社暗道已现,凶手了如指掌。”
“难道井边还有暗室暗道?”雷大为讥诮。
阎立秋取出怀中档案,展开一页,重重点在“民国八年”:“谢抱朴、游国璋之死,皆与十八年前旧事有关,凶手在清算旧账。”
她目光扫过雷大为、曾颜、孙砚之:“凶手目标明确。谢抱朴是第一个,游国璋是第二个。下一个是谁?恐怕,也与民国八年那场风波脱不了干系。”
雷大为捻珠的手指收紧,曾颜后退半步,孙砚之脸上也布满阴云。
“所以,要想活命,互相猜忌可百无一用。请诸位仔细回想,民国八年,你们在南京究竟经历过什么?与下关码头、学生风潮、孙砚方这个名字,有没有过交集?”
回到大堂,油灯昏黄。
雷大为捻着佛珠,语带讥诮:“民国八年……哼,兵荒马乱,学生闹事,不是好时节。阎警官,我要是你,直接拿枪抵着每个人脑门问话,看那凶手还敢装无辜!”
“枪不是这么用的。”阎立秋淡淡道。
孙砚之醉意全消,痛苦道:“民国八年,我十一岁。我哥孙砚方被抓走,三个月后死在下关牢里。今日才知,他是在牢里被游国璋棒杀的……”他哽咽难言。
曾颜道:“民国八年,我十九,在南京女子师范读书,那时候,学生组织上街游行,都不在校了……”
“南京女子师范?”阎立秋目光一凝,“那你可认得沈晚玉小姐?”
众人目光瞬间聚焦于曾颜。她绞着帕子,脸色红白交加,终于点头:“但我跟她不是一路人。她整天和一个男人,领着同学们上街演讲、游行,抵制日货,闹得乌烟瘴气、不成体统……”
“男人?”阎立秋看向孙砚之,“是不是姓孙?”
孙砚之立即取出一枚怀表递给曾颜。曾颜大惊失色,点头:“正是……当年报纸上登过他,我不会记错。”
“所以,是你兄长与沈小姐一同游行?”阎立秋问。
孙砚之沉重颔首。
“你因此事与沈小姐相识?”
孙砚之点头:“当年寻我哥,问遍同游行的学生,其中便有沈小姐。哥哥去后,她……待我格外好。我也常问她一些关于我哥生前的事。”
阎立秋将话题拉回曾颜:“所以,你没参与她们的事?”
“我偶然听到她和那个男人,有个秘密印刷点。我总觉得会连累学校……去佛堂时,告诉了解签的和尚。”曾颜声音越来越低。
“和尚?”阎立秋联想起案情,直截了当问:“是谢抱朴?”
曾颜浑身剧震,汗如雨下,默认了。
雷大为冷哼:“曾小姐当年做过的鸡毛蒜皮的事,与眼下何干?莫非阎警官怀疑是沈晚玉小姐来杀的人?她怎知我们会在昨日聚于旅社?一个深居简出的小姐,有这等本事?”
“深居简出?”阎立秋敏锐地看向他,“雷副会长似乎很了解沈小姐?”
雷大为捻珠的手微顿:“沈家是南京大户,其千金足不出户,略有耳闻。”
阎立秋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现在,我们把话拼一拼。”
民国八年,南京。学生领袖沈晚玉、孙砚方,有个秘密印刷点。地点被同窗曾颜,透露给和尚谢抱朴。谢抱朴出卖据点,军警抓人。下关码头冲突,而商会建在那,为“维持秩序”,雇了打手游国璋。商会里负责与日商往来、提供情报的理事,是雷大为。据游国璋死前自陈,孙砚方在狱中遭其棒杀。
她每说一句,便看向对应之人。雷大为脸色阴沉,曾颜颤抖,孙砚之悲愤。
“这些事,这些人,看似分散,但都有一个共同的联系点——沈晚玉,以及她牺牲的同志,孙砚方。”
众人都惊恐地看向孙砚之。
阎立秋目光也转向孙砚之:“孙先生,方才你对游国璋之死情绪激动,口称‘天意’、‘报应’。你又与沈晚玉关系匪浅,常向她询问兄长旧事。你是否早就知道些什么?甚至,你也参与其中?”
孙砚之猛地抬头,脸色煞白:“阎警官!你……你怀疑我?我情绪激动,是因为突然得知我哥是被他害死的!但、但我没有杀害他!我一直在大堂,张先生、阿福都可作证!”
阎立秋继续道:“我只是指出你在这条复仇链中位置特殊。你对旅社同样熟悉,与沈晚玉有旧,也有条件通过沈晚玉了解旅社暗道。”
孙砚之张了张嘴,想辩驳,却最终颓然低头,双手捂住脸,肩膀耸动。
阎立秋不再逼问,话锋一转:“眼下,为防再发命案,所有人必须两两同宿,互相监视。”
她环视众人,吩咐雷大为和阿福一间;张闻远、阿贵、孙砚之三人挤一间;宋嫂和曾小姐一屋;自己和甘医生守大堂。夜间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违者视同重大嫌疑。
雷大为脸色铁青,胸膛起伏。阎立秋的手立即按在腰间的枪柄上。他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长夜再次降临。每个紧闭的房门后,都有了几双彼此猜忌,又惊恐不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