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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腔 民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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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南京。日军逼近,国民政府西迁。上海警察厅刑侦科科长阎立秋奉命赴武汉先遣,途遇南京城紧急戒严,天色渐晚,只得在迎春旅社暂歇。
阎立秋听觉甚敏,门一推开,声浪扑面。几张八仙桌旁坐几个品咂有声的散客,左手柜台后边一人高的落地大座钟正“咔嗒、咔嗒”地摆,账房先生噼里啪啦拨算盘珠子,右手靠墙一排条凳上歇脚的商客七嘴八舌,一个压声说“封了城就得转道去芜湖”,另个接茬“一张船票都买不到”,堂倌端着空盘子往后厨走,嘴里催“快点个,再烧一壶开水”。
大堂中央,茶炉烧得正旺,铁皮壶嘴呼呼冒着白气。阎立秋深吸一口,连日赶路的疲乏散了几分。甫坐下,又辨出故人嗓音,心中惊喜,抬眼一看,果然是同窗挚友甘颂心。
“……这香炉里,有皖南松针、川西柏木屑,还有广陈皮,新会的最好,这炉子里的是福建货,差一截。”甘颂心正坐在靠窗位置,与堂倌侃侃而谈。她酷爱辨香,供职于华界医院。去年阎立秋遭枪击,她是主治医师。
“您鼻子可真灵!再说下去,我家主人的配方都要给抖光的了!”堂倌正点头哈腰,一抬眼瞧阎立秋直挺挺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一番,立马迎来:“老总,阿是要住店啊?”
阎立秋道了句“住店”,堂倌便吆喝一声,蹬蹬蹬上楼查剩余客房去了。甘颂心这才认出,眼前这位竟是老友,惊喜异常,不由分说便拉她入座。
“我们医院奉命西迁,在上海撤出来那批里我走得算早了,谁知半道上遇着封城,硬困在南京。”甘颂心压低声音,眉宇间满是愁色,“你可有什么法子能出城?”
“这时节,警察——”阎立秋陡然顿住,眼神往窗外一瞥,轻叹一声,“眼见日本人就要打过来了,后头还不知要流多少血,有法子跑的早跑了。”
甘颂心也叹,淞沪会战那三个月,医院承担了大量伤员救治,成日所见不仅是从前线抬下来的血淋淋的兵,还有平头老百姓。战火连天的日子谁都不好捱,入冬后,日军脚步一天天近,国民政府旗子一面面落,太阳光一寸寸短,有权有钱的跑,跑不了的只能赌命。
“对了,”甘颂心想到什么,问:“报上说阎老厅长坐飞机走了,你怎么没一起?”
阎立秋苦笑:“战时飞机紧缺,我区区一个科长可没资格坐。不过家父倒留了封公函,令沿途旅社接待,也算便利。”
堂倌此时提着新烧的一壶开水凑过来,脸上堆着笑:“二位认识?哎唷可不巧!小店只剩一间客房,二位……”
阎立秋从皮包里摸出一封信函,堂倌接过来一瞧:盖了上海警察厅的红官印、签了厅长名姓。他腰杆子一矮,连道:“哎哟!原来是警察厅的老总!按例,特留了房的!这样一来,二位就都有房!”
甘颂心笑道:“阎科长平日公务忙,今天可得跟我好好叙叙旧。”
话音刚落,大门被人一把推开。两个穿黑制服的人走进来,为首那个把一张纸拍在柜台上:“紧急戒严令!日落前清街!商不揽客、人各归家!擅出者以通敌论处!”
“老总,”堂倌陪着笑,“这、这封锁啊,要锁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那人收起纸,“等通知。”
堂倌只得连推带劝驱赶那些歇脚的商客。他们慌忙起身,抓包袱的抓包袱、拽箱笼的拽箱笼,三下五除二人就都走了。
门“砰”地关上。
外头霹雳暴喝声并皮靴捣地声渐远,烧茶炉的柴火噼啪一爆。柜台后的大座钟机簧“咔哒”一声轻响,随后钟锤缓敲六下,余韵悠长。
阎立秋目光扫过大堂,八仙桌旁只剩一个人——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头,穿件灰布长衫,背脊挺得笔直,面前搁着一只罗盘,铜面擦得锃亮,压着几枚泛黄的卦签。卦签边上,是一瓶红酒,一只装了盐渍梅子的青花碟子。
阎立秋认得那酒标,法国来的,德士古洋行卖的货色,一瓶够普通人家吃半个月。老头往一只高脚杯里倒酒,酒液红得像血。老头端起杯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抿。眼眯起来,咂咂嘴。
甘颂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戒严令刚下,商不揽客,所有人都往外跑。一个算命的,能有钱买酒,还下榻旅社?怕是有来头。”
阎立秋当了十年警察,相信直觉,起身走去,在老头对面坐下。老头抬起眼皮:“问卦?”
阎立秋没接话,只往桌上那几枚卦签扫了一眼。老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嗤”地笑了一声,把卦签往她面前一推:“自己抽。”
阎立秋抽了一枚。老头接过眯着眼看了一会,又抬眼打量她:“姑娘从哪来?”
“上海。”“往去哪去?”“武汉。”“走不了。”“怎么说?”
老头伸出两根指头。阎立秋没动声色,将两枚银元排在桌上。老头将银元拢到袖中,两根手指头在酒碗里蘸了蘸,在桌上画了个叉,用长指甲敲了敲:“老总,老夫谢抱朴,钟山赛神仙。算生不算死,算吉不算凶。准的卦说出来伤天和,伤天和的事老夫不干。你这卦——”
“臭和尚!”一声断喝。只见账房先生冲过来,脸涨得通红:“这节骨眼,你还有脸骗人钱财?欠了我加旅社三个月的酒钱,主人家不催,你当是忘了?”
谢抱朴却不惊不怪,反又嘬了口红酒。账房先生见状喝令堂倌撵人。堂倌快步赶来,见是谢抱朴,即刻赔笑说谢先生是主人的贵客。谢抱朴这才抬起眼皮,倨傲叫堂倌去请老板来评理。堂倌脸上的笑堆得更厚,回主人不在店里。账房先生狠狠剜了他一眼,甩袖回了柜台。
阎立秋凑过去打听谢抱朴的来路。账房先生咬着后槽牙道出谢抱朴的底细:清末出家做了和尚,守不住戒律清规,民国初还了俗。谁知脱了袈裟换上道袍,还是个“癞痢头”,尽做些偏财生意,两头不靠岸。主人家不知被他拿住什么把柄,竟容他在旅社里白吃白拿,一混就是这许多年。
再看那谢抱朴已收起卦签,端着红酒杯望向窗外,口中喃喃:“要打仗喽,要死人喽……哎!阿福!过来!”
“哎!谢先生!”堂倌飞也似的奔来,白抹布往桌上一掸,灰尘飞溅。
“咳咳,”谢抱朴皱眉耸鼻,后缩摇手,“把酒送去我房间。”
“好,好!您请!”
谢抱朴在前,鞋跟敲在木楼梯上,咯噔,咯噔。二楼左数第二间丁字号客房内传出怒声:“轻声些!”
天黑得比预想快。
阎立秋和甘颂心用过晚饭,堂倌提着油灯在前头引路,楼梯吱呀作响。阎立秋住甲字号房,甘颂心住隔壁乙字号房。客房陈设简朴:一张铜床,一张书桌,墙上挂着一幅画。堂倌道这画是主人家沈小姐的墨宝,每间客房都不重样。
阎立秋抬眼细看。画的是秋林雨夜,落印“沈晚玉”。留白处题了两句诗:
“东山卧听三更雨,一树苍寒入盛秋。”
甘颂心进来扫了一眼那画,随口道这沈小姐倒是雅致人。阎立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夜色沉沉,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巡逻队的皮靴声。
“早点歇着。”甘颂心打了个哈欠,“明个还不知什么情况。”
她走后,阎立秋盯着那画看了半晌,熄了灯。
不久后,她听到争吵声,该是一男一女?听不真切。那声音太远太闷了,像隔着一层又一层的棉絮,只漏进来几个音节。阎立秋翻了个身,沉沉睡去了。
谢抱朴熄了灯,没有睡着。
他在这旅社蹭吃蹭喝日久,自晓得这旅社原是不详的,可他早已无家,又能去哪?他仰躺在床上,酒劲还没全过去,脑袋昏沉沉的,竟听见有人唱戏,心骂一句:这老板怎么大半夜叫戏班子来,真是讨嫌!
不过那戏听着熟,当年他坐在大戏院前排,喝茶磕瓜子。台上那个“韩玉娘”唱这一段时,他还在底下喊了一声“好”……忘了喊的“骚”还是“好”,总之“隔日哄”。那时,他还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南京城里哪家办红白喜事不请他去看风水?哪家太太生孩子不求他批八字?现在躲在这破旅社里,活生生等日本人来犯。谢抱朴冷嘲一声,翻过身去。
忽然,他听见脚步声,就在房内。
谢抱朴记得门窗都是关好的,他借着酒劲,大喊:“是谁?出来!”
过了一会,没动静,谢抱朴一动不敢动,心骂:入他老娘的,老子修道的,什么没见过?金陵城外闹兵匪,老子躲在乱葬岗子里一宿,眉毛都没皱过!
他翻过身,面朝外,瞳孔猛地收紧——床前恍然站着个人。看不清脸,只有一个轮廓,黑漆漆、直挺挺地站在那,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血倏地凉了,正欲大喊,一只手就捂了上来,指尖掐进脸颊肉里,他张嘴想咬,一个东西却被塞入口来,卡在嗓子眼,硌得他直犯恶心——
是梅子!他尝出来了那股酸甜和腌渍味。他往外呕,却卡牢了,呕不出来。一股浓烈的药味从梅子里渗出来。他想伸手抠出来,手却没了知觉。
谢抱朴眼珠子拼命往下转,见那两只手软塌塌搭在被面上,手掌竟翻外去了,指头一根根往手背翘起,活似被抽了骨头。
身体深处发出“咔咔”脆响,膝盖正朝反方向弯折。后颈的筋猛地绷紧,整个人向后反弓,后脑勺几乎要贴上脊梁,只有脚跟还钉在床上。
他惊惶地向上望去,咫尺之间,一双眼睛。
灯亮了,他瞳孔霎时收缩,吓得叫,嗓子眼里却卡着那颗梅子,气都喘不匀。
他的耳边又响起唱戏声: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山河万里几多愁……”
阎立秋在甲字号房内猛地睁开眼。有人在唱歌?那声音很轻、很尖锐:
“金酋铁骑豺狼寇,他那里饮马黄河血染流……”
阎立秋翻了个身,怀疑是做了梦。
“尝胆卧薪权忍受,从来强项不低头……”
不是梦!有人!是戏腔!她在唱戏!
“啊——!”
一声尖叫!是男人的声音!
阎立秋翻身坐起,心如擂鼓。她侧耳细听,却又没了声响。摸黑穿鞋,推开门。
旅社二楼是回字形,房间绕成一圈,中间空着,下面是大堂。她往对面走廊望去,隔着整个天井,客房门底下缝隙里都是黑的,只有庚字号房透出微弱的光。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阎立秋竖起耳朵细听,却再没听见异常。
正想往回走,忽见那庚字号客房的灯光灭了。待了五秒,仍没有其他动静。直觉作祟,她感到不好,即刻抄最近的路,往庚字号客房跑去。
敲门多时无人应,顿觉不妙,一脚踹开门——床上躺着个人,是谢抱朴。
谢抱朴瞪着眼睛,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张得极大,舌头顶在牙齿后面,像在抵抗什么。嘴角两边各有一道暗红色的液体痕迹,一直淌到耳根。
他整个人向后反张成弓形,只有后脑勺和脚跟还挨着床板,腰腹悬空,能塞进一个拳头。
屋内桌上一盏油灯,灭了,油尚有余温。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甘颂心。她披着外衣从楼梯口跑过来,手里提着她常用的便携式药箱。她的目光越过阎立秋,直直投向床上那具反弓着的尸体,快步上前,俯身去探谢抱朴的颈动脉。
手指搭上去停了三四秒,就转向阎立秋,摇摇头。
紧接着,其他房门相继打开,房客陆续举着烛台探出头来。
“谁在叫唤?!”堂倌和账房先生从楼下噔噔跑上来,一入房间,见谢抱朴那模样,腿都软了:“这、这……”
阎立秋沉声道:“都别进来。堂倌,快去找保长!”
堂倌点点头往外跑,账房先生转身拦住外头想往里看的客人。
阎立秋回头看向甘颂心:“甘医生,劳烦您。”
甘颂心点头,走到床前蹲下身,借着门外的灯光细看。谢抱朴脸上那红色液渍没有血腥味,反倒有一股酒香——是红酒。凑近了些,发现他嘴里有异物。甘颂心递过来一方帕子,阎立秋便用帕子裹手将异物取出,竟是一颗去了核的梅子。
阎立秋站起身,目光扫过屋内。门窗紧闭,橱柜完好,没有翻动、搏斗痕迹。床前摆着谢抱朴的鞋,整整齐齐。
甘颂心伸手,把谢抱朴的眼皮往下抹,抹不动。她又用力往下按了按,那两只眼睛还是瞪着他,眼珠子往外鼓着,鼓得像要从眼眶里跳出来。
甘颂心把手收回来,对阎立秋说:“现在没化验条件,但看死者死状,角弓反张,是□□中毒的典型症状。”
甘颂心用手帕小心翼翼捧着那枚从死者口中取出的梅子给阎立秋观察。
“这梅子掏了核,破口里应该藏了□□,又叫‘□□’,三十毫克就能致死。毒素作用于脊髓,让全身肌肉极度强直,力量失衡后生生把人反折成这个弧度。”
阎立秋皱皱眉:“三十毫克就足以致死?这种东西在哪里买得到?是不是违禁品?”
甘颂心点头:“□□不属于违禁药,主要供应给各战区、作战部队、医院,制剂准自由运销,百姓在药铺即可购得。”
阎立秋抬眼,投向门外那些惊惶未定的面孔。
这时,堂倌着急忙慌跑上楼,对阎立秋说:“阎警官,外头根本出不去!”
阎立秋道:“你要说出人命了!”
“说了,说了!”堂倌脸色煞白,“领头的说,再喊一句,就按‘扰乱戒严’、‘敌特行为’当场处置!”
阎立秋走到窗边,隔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街口果然有四五个穿灰皮军装的人走动。
甘颂心盯着那片晃动的灰色,压低声音道:“这不对劲。南京城戒严也就罢了,城郊也不让走动,逃难的堵在半路,日军真打过来,这些人不全是瓮中之鳖?”
阎立秋压低声音,把从父亲电话里听来的消息捋了一遍:“现在从上海撤下来的部队,伤亡太大,新兵多,老兵没剩几个。南京要不戒严强守,日军只会入侵得更快。”
甘颂心大惊:“可守城的兵都乱成一团,报上说前些天部队撤退,百姓抢着过江互相践踏,武装介入后又死伤无数,搞得船舶差点停运。那时日军特工、汉奸、便衣队就混进来了!”
阎立秋收回目光,聚神于当下。
她跨出客房,沉声对堂倌说:“请拿张白布盖了谢先生尸身,再把店内所有人叫齐,楼下说话。”
二十分钟后,大堂点起了灯。
阎立秋与甘颂心一前一后从楼梯下来,目光扫过堂内,八仙桌只围坐六人。
账房先生张闻远起身拱手,厨子阿贵和客房伙计宋嫂坐在一侧,神色惴惴。
对面是三个陌生面孔:一个穿对襟短打的八字眉汉子,一个穿藏青缎面马褂的富态老者、一个穿竹叶纹旗袍的女人。
阎立秋目光扫过众人,亮出了证件:“诸位,在下甲字号房客阎立秋,上海警察厅刑侦科科长。这位是乙字号房客甘颂心,上海华界医院外科医生。想必各位也清楚,外头戒严,巡逻队清街,一时半会谁都出不去。店里出了命案,我身为警务人员,愿代为勘察。”
众人面面相觑。
阎立秋皱眉:“堂倌呢?”
账房张闻远忙道:“阿福去叫戊字号房的孙先生了,孙先生醉得厉害,拉不起来。”
阎立秋点点头,和甘颂心在桌边落座。他抬了抬手:“诸位,我和甘医生已经对庚字号房作了初步勘验。现场无搏斗痕迹,门窗完好且从内闩死。房客死于药物中毒。”
话音刚落,堂倌架着一个摇摇晃晃的人从后院进来。那人西装挺括,领带歪到锁骨,头油锃亮,浑身酒气,正是戊字号房客孙先生。堂倌把他按在条凳上,自己擦着汗站到一旁。孙先生打了个酒嗝,含糊道:“几位……几位都喝啊……”
张闻远看不过去,也凑过来,扯着嗓子在他耳边喊:“孙先生!阎警官问你今夜在哪!在干什么!”
孙砚之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大叫一声“警察来了”,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才勉强对上焦,缩着脖子左看右看,才低声道:“我不就……去了趟钓鱼巷吗?”
张闻远连忙摆手:“不是抓嫖!是问你今晚上在哪!”
孙砚之终于明白过来,晃晃悠悠道:“我从下午就在……就在秦淮河那边,秦香楼……喝酒,喝到差不多……”他低头看了看手腕,摸了半天才想起来表没戴,“然后我就,睡到现在……你们,就把我拽起来了……”
阎立秋听完,忽然开口问:“孙先生既然是南京人,戒严令下,怎么不回家?”
张闻远说:“阎警官,孙先生喝得烂醉,是被对街的秦香楼赶出来才进了旅社,倒头便睡,我和阿福把他抬到了楼上。他现在恐怕连自己在哪都不晓得呢!”
房客们闻言,又看那孙砚之一脸茫然的样子,纷纷摇头。
阎立秋道:“诸位先相互认识一下,然后逐一详述今晚行踪,尤其在十二点前后,人在何处、做些什么,有没有人证、物证。”
堂倌阿福抢先道:“小人叫阿福,负责招揽客人。今晚我十点左右上楼巡夜,之后就回房了,那时候还好好的,约莫十二点左右,听到吵闹了起来,以为官兵又来了,赶忙爬起来看情况。”
账房张闻远皱眉:“我们旅社的人,都住一楼后院,离得远,确实什么也没听见。哦,鄙人张闻远,本店账房。我跟厨子阿贵一间房,那时候都睡了,是阿福来把我们叫起来的。”
厨子阿贵和客房伙计宋嫂连连点头,都说忙完旅社里的事,就都回房睡了,是阿福挨个把他们叫起来的,说是外头出了事。伙计四人都能相互印证。
阎立秋转头看那八字眉汉子,他挠了挠后脑勺,说:“我叫游国璋,丙字号房的。早年间给人看家护院,现在安德门斩鸭子。年尾了,我本要回苏北老家,他奶奶的,谁知道要封城?十二点……嗯我在房里睡觉,啥都不知道。是阿福把我喊起来的。”
富态老者捋须道:“鄙人雷大为,乃丁字号房房客。在南京商会挂了个副会长的虚名,本要北上谈笔买卖,今日迁延于此。饭后在房内,吃了安眠药就睡了,后来隐隐约约听见外头走动,被吵醒一次,后来就睡得不甚安稳,又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唱戏。”
“哦?”阎立秋立即捕捉此关键点:“唱戏?”
“我也听见了!”孙砚之接过话茬:“我以为我还在秦香楼呢!结果唱了没两句,就没了,还没听过瘾呐!”
阎立秋问:“你二人听到的戏曲,是从何处传来?”
雷大为摇了摇头:“这个听不太清,反正在屋子外头,不远不近的。我还道怎地夜里来了个戏班子呢!”
此时,孙砚之突然头偏向桌上穿旗袍的女人,睁大了迷瞪的眼,问:“哎?你就是‘白玉兰’吧?”
穿旗袍的女人在众人目光下缓缓抬起头,轻声道:“小女曾颜,喜连成班子青衣,此番本是南下演出。住己字号客房。”
此女温声细语,声如银铃;眼波流转,顾盼生姿。
“哎!她可是喜连成班子的名角儿‘白玉兰’啊!”孙砚之指着曾言对众人介绍,又看向她,激动道:“你在夫子庙唱过《生死恨》!我是票友!”
曾颜一怔。阎立秋马上捕捉到她的情绪反应:恐惧。
曾颜低声道:“难为孙公子还记得。那时候戏园子还开着,满座儿……如今人都往西边跑,谁还听戏呢。”
阎立秋见曾颜的双手一直放在桌下绞帕子,便问:“曾小姐住的己字号房离死者最近,可听到什么异常?”
曾颜抿了抿唇,说睡得迷迷糊糊,确实听到有人唱戏。阎立秋心中一动,立即问唱的什么戏?曾颜道:“是……是梅兰芳先生改编的《生死恨》。”
众人纷纷警觉地望向曾颜。阎立秋问她可还记得唱了什么?曾颜说是犹豫了一下,说是韩玉娘的西皮流水板?,轻轻哼出两句: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山河万里几多愁……”
阎立秋心头一震,正是之前隐约听到的戏腔!
“对对对!”孙砚之忽然从桌上支棱起来,指着曾颜,连连点头道:“我今晚听到的,就是这么唱的!”
雷大为捋了捋胡须,皱眉道:“老夫听到的也正是这种腔调。”
曾颜惊恐地起身,朝阎立秋躬身道:“大人!谢先生不是我害的!我与他素不相识,何苦杀他、背一桩官司在身!”
游国璋闻言,翘起二郎腿:“这一圈听下来,咱们这些人要么做买卖、要么干正经营生,就她一个唱戏的混里头。啊?”
雷大为摇头笑,眼睛往低处看,鼻子里嗤出一声。
游国璋像获得了认同,“哎”一声伸手去够茶水,语气轻佻:“这古言道‘婊子无义、戏子无情’,她跟那谢老头有什么过从,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你!”曾颜捻着帕子,气得浑身发抖,“我、我那是听见有人在唱,才——”
“才怎么?才想起来你也会唱两句?”游国璋一摊手,眼珠子左右一看:“这旅社里除了你,谁还会唱戏?你?我?还是雷会长?”
雷大为端着茶盏慢悠悠吹着浮沫,抬起眼皮看曾颜一眼,不紧不慢道:“曾小姐既然对戏颇有研究,可听出那唱戏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曾言低下了头,声音减弱:“是……是女人。”
雷大为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这里坐着的有四个女人,可不就一人会唱戏?依老夫看,不用费什么功夫审了。外头兵荒马乱的,等解了封禁,大家各自赶路,就劳烦阎警官将她送官,该判判、该杀杀,也算给谢先生一个交代。”
“对!”游国璋一拍大腿,“送官!老子早就看这些戏子不顺眼,台上装模作样,台下尽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曾颜眼泪掉下来,扑通跪在地上:“大人!大人明鉴!我当真是听见有人在唱,这才醒的!我若是凶手,我、我何苦自己说出来?”
孙砚之迷迷糊糊抬起头,嘟囔道:“送……送谁?白玉兰?别送啊,我还想听她唱戏呢……”
游国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没你事!”
阎立秋一直没有说话,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雷大为的沉稳、游国璋的粗鄙、孙砚之的醉态,还有曾颜。她忽然开口:
“雷副会长,庚字号房门窗都是从内锁死。如果凶手是曾小姐,她怎么做到出来之后,还能从里面把门闩上?”
雷大为捋胡须的手顿了顿,旋即恢复如常,叹道:“阎警官年纪轻轻,倒是会替人开脱。也罢,老夫不过是提个建议,究竟如何处置,还是阎警官说了算。”
他说完站起身,朝阎立秋拱了拱手,自言熬不了夜,径自上楼去了。游国璋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阎立秋,学着雷大为嘟囔几句,也晃晃悠悠往楼上走。孙砚之趴在桌上,已经又睡着了。阿福摇他,他哼唧两声,不动。
曾颜抬起头:“阎大人……我、我不敢回房。我一想到隔着那堵墙,我就……”
阎立秋沉默片刻,道:“那我俩交换,你去甲字号房。”
曾颜一愣,红着眼深深福了一福。阎立秋往甲字号房内拿了行李,转身要出去,曾颜忽然又叫住她,道:“我想起来,那戏腔的唱法很怪异,咬字、行腔,都不是戏班子里教的。倒像是票友随便哼哼的,不那么规矩。”
阎立秋心头一动,点点头。带上门出来,甘颂心正靠在走廊栏杆上等她。阎立秋把那几句话复述了一遍。甘颂心听完,皱眉道:“票友?难道指的是孙砚之?”
阎立秋目光往一楼大堂望去:“会哼哼两句的,范围就广了。”
阿福、张闻远、阿贵、宋嫂四个伙计,正费力地把孙砚之往楼上拖,阿福一边拖一边拍他的脸:“孙先生,您倒是醒醒啊……”
阎立秋快步下楼,从柜台取了笔墨纸砚,在八仙桌旁坐下。
甘颂心跟过来,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阎立秋铺开信纸,蘸墨落笔,边写边道:“我没有搜查权限,证人不配合,硬查只会授人以柄。外头戒严,人出不去,我写封公函,向南京警察厅呈报案情,请他们授权或派人来接手。让巡逻的兵帮着递一递,这是眼下唯一能走的程序。”
写完了信,阎立秋拉开门,冷风扑面。
一声断喝,两道手电光同时打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戒严令不懂?再往前走算敌特,一枪崩了你!”
阎立秋抬手挡光,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去:“上海警察厅刑侦科科长阎立秋,有公函需要递送南京警察厅,请帮忙转呈。”
手电光晃了晃,照在证件上。为首的巡逻兵凑近看了看,又上下打量她一眼:“这时候还递什么公函?日本人打过来了知道吗?”
阎立秋语气平静:“知道。但命案发生在辖区内,按程序必须上报。”
那兵回头跟同伴对视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信给我,你回屋待着去。”
那兵一把抓过信,塞进裤兜,摆摆手赶她回去。阎立秋退回旅社门口,看有枪对着她,转身关门。
巷子外传来皮靴声,两个巡逻兵拐进暗处,靠着墙根解裤腰带。
“操,这大冷天的,尿都冻住了。”
“赶紧的,尿完回去烤火。”
“我听二队讲啊,这次戒严,是为了让厅局那些当官的先跑!”
“你声音小点个!哎,这事大家都不敢提。要是老百姓挤着一道出城,那还不得把江边堵死?所以干脆戒严,先放他们坐船过江!”
“哼,剩下俺们几个倒霉弟兄守城,等日本人打来挨枪子!”
水流声哗哗响起。其中一个摸到裤兜里那封信,抽出来瞥了一眼,冷笑一声:“兵荒马乱的,就是唐司令官来了也得挨炮轰,谁还管她一个小科长的‘命案’?真好笑,扔了扔了!”
两人系好裤子,端着枪走了。那封信孤零零落在巷子里。
远处,火光又亮了几分,炮声传来,闷雷一样滚过南京城上空。
八仙桌边,阎立秋的手一抖,又捏紧成拳头。她垂下眼,另只手伸向茶壶,倒水的动作稳得看不出任何异样。
大堂已熄了灯,伙计们都回房了。八仙桌上只留下一个煤油灯,灯光暖溶溶的。甘颂心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把阎立秋刚倒满的那杯茶端过来,自己喝了。
“那是我的杯子。”阎立秋说。
“嗯。”甘颂心把空杯子放回去,“我听见了,是炮火声。要打仗了。”
打仗会死更多人。迎春旅社这一桩命案,在一城一国的存亡跟前,轻得像一片纸。更何况政府都撤了,官员都走了,她此时将一片纸递出去,又能递到谁手上?
谁会帮她?谁会帮他们?
阎立秋未必不明白,她心里面空落落的。
炉火噼啪响着。铁皮壶里的水又开了,咕嘟咕嘟顶着壶盖。
去年,上海虹口。
初秋,阎立秋接到一个案子:日租界一家缫丝厂的女工连续失踪,厂方说是“自行离职”,可失踪的几个人连行李都没拿。阎立秋查了半个月,发现那家厂的账目上有一笔“特别支出”,流向了虹口的一处仓库。她带人摸进去,看见的是铁链、木笼,和十几个关在里面的女人。
幕后是租界里一个叫“荣记”的青帮小头目,跟日本人有生意往来。阎立秋报上去,上面只说“不宜深究”,她却坚持行动。那年初冬,她带着四个弟兄蹲了三天,摸清了荣记老巢的进出路线,人赃并获。荣记的人举着手往外走时,忽然转身,一声巨响,子弹从阎立秋左肩胛骨下面贯穿了后背。随后,是一连串的爆炸声,她亲眼见四个弟兄接连惨死。
后来,她只记得在手术台上醒了一次,非常冷,她一直抓着一个人的手不敢撒开。那个人是甘颂心。
那天夜里,甘颂心被医院叫回来,一进手术室,就见到了手术台上那阔别两年、双眼闭紧的老同学阎立秋。
“那时,我没想到再见面是这种情形。”
灯照亮了甘颂心大半面容,还有一小部分留在阴影之中。
阎立秋的手指在桌上动了动,语气里颇有自嘲的意味:“是。从那之后,我对巨响就留下了后遗症。声量一大,我就害怕。”
可手术室的情形再次浮现在甘颂心眼前。消毒水味和血腥气充斥鼻腔,使其再度慌乱。
“你的伤口一直出血,我急得要命。”
“抱歉。”阎立秋笑了笑,“那时,你分明在休假……”
“手术台上,你攥着我的手说‘快啊,快救人’。你皱着眉头不断惊叫,我分不清你是疼极了还是害怕,我向天祈祷,我说她不能就这么……”甘颂心看向炉火,双手合十放在胸口,低头笑道:“好在天不负我。见你今日自任以重……哎呀,苍天有眼。”
炉火烧着。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甘颂心的手落下来,搭在阎立秋的手背上。
窗外又是一声闷响。
阎立秋点了点头,在甘颂心掌下松开了攥紧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