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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归途—食堂 中午十二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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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食堂里人山人海。沈陌端着餐盘,站在红烧排骨的窗口前,前面排着十几个人。队伍很长,很慢,每一次移动都只前进一小步,像蜗牛在爬。他认识这种感觉。在幽灵巴士里,每站一个人,队伍也是这样前进的。一步,一步,一步。每一声“咔哒”都是一次死亡。但在这里,每一声“咔哒”是刷卡机的声音,是有人在支付午餐,是有人在活着。活着,活着,活着。每一个活着的人都在这里,在食堂里,在队伍里,在等待一份红烧排骨。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没有饥饿。只有疲惫——学生族的、工作族的、平凡日常的、不上不下的、不痛不痒的、不温不火的疲惫。这种疲惫不会杀死你,但它会让你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像水煮青蛙一样地失去热情,失去梦想,失去自己。
沈陌看着这些人,想起了十人九死的房间里那些人。他们的脸上也有疲惫,但那种疲惫不是日常的疲惫——是灵魂的疲惫。杀了人之后的疲惫,被杀了之前的疲惫,相信了错误的东西之后的疲惫。那种疲惫会杀死你。它不会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杀死你——它会突然的、暴力的、像一把刀一样地杀死你。方远被那种疲惫杀死了。不是□□——是灵魂。他在第五个副本里杀了九个人。他的灵魂在那一天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会呼吸的、会走路的、会说话的尸体。但沈陌还在想办法救他。不是救他的□□——是救他的灵魂。带他吃一碗牛肉面,喝一杯咖啡,看一场电影,聊一次天。用日常的、平凡的、琐碎的温暖,一点一点地融化他灵魂里的冰。
队伍终于到了尽头。沈陌打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份炒青菜,一碗米饭,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食堂里很吵,几百个人同时说话,声音叠加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蜂群一样的嗡嗡声。他以前很讨厌这种声音——太吵了,太乱了,太没有秩序了。但现在他喜欢这种声音。因为它是活人的声音。不是丧尸的嘶吼,不是抬头的人的爬行,不是怪物的心跳。是活人。活着的人。吃饭的人。说话的人。笑的人。吵的人。闹的人。他在末世方舟里待了三十天,每天听到的声音只有海浪、风声、丧尸的脚步、玩家的哭泣。他以为自己会永远活在那种寂静里。但现在,他坐在食堂里,被几百个人的声音包围,被红烧排骨的味道包围,被阳光和灰尘包围。他活着。他回来了。
他吃了一口排骨。肉是酥的,骨头是小的,酱汁是甜的,混着米饭的香,在舌尖上炸开,像一朵小小的烟花。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嚼。他想起了母亲做的糖醋排骨。酸甜的,肉很嫩,骨头很小。他记得那个味道。暴食没有吃掉它。审判没有夺走它。迷宫没有隐藏它。它在这里。在他的舌头上,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心里。
“沈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睁开眼睛,转过头。李明哲端着餐盘,站在他身后,圆脸上挂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一只仓鼠在笑。他的餐盘里堆满了食物——两份排骨,两份青菜,两份米饭,还有一个鸡腿。他吃什么都是双份的,因为他饿得快。新陈代谢快的人饿得快,饿得快的人吃得多,吃得多的人胖得快。李明哲很胖。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数学,是代码,是红烧排骨,是他的朋友。
“能坐吗?”李明哲问。
沈陌点了点头。李明哲坐到了他对面,把餐盘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咽。他的咀嚼速度很快,像一台高效率的粉碎机。
“周老师怎么说?”他问,嘴里还含着食物,声音有些含糊。
“过渡段写得不错。但数据分析太弱。要我找计算机系合作。”
“那你去找啊。钱教授人很好的,上次我找他借数据,他二话没说就给我了。”
“我不想找。”
“为什么?”
沈陌沉默了一下。“因为我不想和人合作。”
李明哲看着他,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写论文一个人,做研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你不累吗?”
累。很累。在副本里,他是一群人。赵小雨,陈国栋,赵铁军,苏婉清,孙浩,林小星,周琦,王秀英,刘芳,顾老,方远,陆鸣,裴烬。每一个人都在他身边,每一个人都在他身后,每一个人都在他心里。他从来没有一个人过。但在现实世界里,他只有自己。一个人写论文,一个人做研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他累。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他习惯了。习惯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它会让你在应该改变的时候选择不变,在应该离开的时候选择留下,在应该放手的时候选择紧握。
“习惯了。”沈陌说。
李明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了筷子,双手交叉在桌上,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沈陌,我不知道你最近经历了什么。你变了很多。你以前很冷,但那种冷是冰山——表面冷,下面还是水。你现在冷得像一块铁——里里外外都是硬的,冷的,沉甸甸的。你是不是失恋了?”
沈陌愣了一下。失恋?他和裴烬——算恋爱吗?他们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没有说过“我爱你”,没有牵过手——不,他们牵过手,在十人九死的房间里,在他把裴烬的手握在手心里的时候。他们拥抱过——在末世方舟的底层甲板上,在裴烬的身体变冷的时候。他们亲吻过——没有,他们从来没有亲吻过。但沈陌知道,他爱裴烬。不是朋友的爱,不是战友的爱,不是救命恩人的爱——是另一种爱。像数学公式一样的爱——精确的,必然的,不可反驳的。像欧拉公式,e^(iπ)+1=0,五个最简单的符号,组合在一起,变成宇宙中最美的等式。裴烬是他生命中的欧拉公式。
“没有。”沈陌说。
李明哲没有追问。他拿起筷子,继续吃。吃了一块排骨,又一块排骨,又一块排骨。他吃了六块排骨,两份青菜,两份米饭,一个鸡腿。然后把餐盘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刷短视频。视频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做饭,有人在讲段子。李明哲笑了,露出仓鼠一样的门牙。
沈陌看着他,想起了方远。方远从来不笑。他的嘴角是向下弯的,像一个月牙的背面。但他说过,他年轻的时候也笑。笑得很多,很大声,很没心没肺。后来就不笑了。后来他进了悬赏游戏,进了时间当铺,失去了最重要的记忆。他忘了怎么笑。沈陌想教他。教他笑。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性的、应付性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阳光一样的笑。但他不知道怎么教。因为他自己也不怎么会笑。不是不会——是忘了。他在裴烬死的那一天,忘了怎么笑。在母亲消失的那一天,忘了怎么笑。在父亲去世的那一天,忘了怎么笑。在姑姑家寄人篱下的那些年,忘了怎么笑。他的笑被时间吃掉了,被距离吃掉了,被死亡吃掉了。但他在迷宫里找回了它。在小女孩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里,他笑了。那是真正的、完整的、发自内心的笑。他还能笑。他还没有忘记。
“李明哲。”沈陌说。
“嗯?”李明哲抬起头,手机屏幕还在播放视频,一个穿格子裙的女孩在转圈,裙摆像一朵花。
“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李明哲的眼睛变大了。“你请我吃饭?你不是从来不请人吃饭吗?”
“我不是从来不请人吃饭。我只是没找到值得请的人。”
李明哲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上扬,眼睛慢慢地变弯,脸颊慢慢地鼓起来——他在笑。大大的,真心的,像仓鼠一样的笑。
“好。周末。我去你公寓楼下接你。我们吃火锅。辣的。牛肉的。吃到撑。”
沈陌点了点头。他站起来,端起餐盘,走向回收处。身后,李明哲在喊:“说定了啊!周末!火锅!不许放鸽子!”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算笑,但比面无表情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