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赏游戏》禹昼夜

71、第七十一章归途—审稿 数学楼的走

　　数学楼的走廊还是老样子。白色的瓷砖，绿色的墙裙，日光灯的嗡嗡声。沈陌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被墙壁吸收，变成低沉的、混浊的回声。他经过了公告栏——贴着一张通知，“关于举办第三届华清大学数学竞赛的通知”，落款是两个月前。他第一次看到这张通知的时候，还没有进入悬赏游戏。那时候他站在公告栏前，在想“要不要报名”。现在他站在公告栏前，在想“报名有什么意义”。数学竞赛，获奖，保研，读博，当教授——所有的这些，在经历了十一个副本之后，还重要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活着，他还在这里，他还在呼吸，他还在思考。这就够了。

　　周远航的办公室在318。门开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播报，一个男中音在念一篇关于经济形势的评论。周远航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批改学生的作业。他的老花镜挂在鼻梁上，镜片很厚，在日光灯下反着光。他的头发比两个月前更白了，鬓角的白发像雪一样刺眼。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发黄，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帕金森，是年龄。六十三岁了。再过两年就退休了。

　　“沈陌，来了？敲门都不会了？”周远航没有抬头，声音从作业本后面传出来，沙哑的，疲惫的，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陌走进了办公室，把论文放在桌上。“第三章改完了。”

　　周远航放下红笔，摘下老花镜，拿起论文，翻到了第三页。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纸面上扫过，偶尔在某一行停一下，微微皱眉，然后继续。沈陌站在桌前，看着他。他看着导师的头顶——头发稀疏了，能看到淡黄色的头皮。他知道周远航年轻的时候也是数学系的才子，发表过很多论文，带过很多学生。现在他老了。他的身体在衰退，他的大脑在变慢，他的生命在走向终点。但他还在工作。还在改作业，还在读论文，还在指导学生。不是因为他需要钱，是因为他需要意义。数学是他存在的意义。就像悬赏游戏是沈陌存在的意义——不，不是悬赏游戏，是活着。活着是他存在的意义。

　　“过渡段写得不错。”周远航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陌不太确定的东西——也许是认可，也许是惊讶，也许是一种“你终于开窍了”的欣慰。“但第三小节的数据分析太弱了。你只有理论推导，没有实际数据。我说过很多次了，没有数据的论文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风一吹就倒。”

　　“我知道。但我找不到合适的数据。”

　　“找不到就去找。计算机系的钱教授在做组合优化的项目，他有很多实际数据。你去跟他聊聊，合作一下。论文署两个人的名字，不丢人。”

　　沈陌沉默了。他知道周远航说得对。没有数据的论文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但他不想和计算机系合作。不是因为他傲慢——是因为他懒。他懒得去沟通，懒得去解释，懒得去说服。他只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思考，一个人写。就像在副本里一样——一个人找裂缝，一个人找锚点，一个人找生路。但副本已经结束了。他不再是一个人了。方远在等他吃面，陆鸣在等他喝咖啡，李明哲在等他打游戏。他身边有人。他只是不习惯。

　　“我考虑一下。”沈陌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周远航把论文放在桌上，靠回椅背，椅子发出一声低沉的、木头摩擦的嘎吱声。“沈陌，你最近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很有冲劲，很有想法，很有热情。现在你像个老头子一样，懒洋洋的，慢吞吞的，什么都‘考虑一下’。你是不是生病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沈陌看着周远航的眼睛。棕色的，浑浊的，有血丝。但目光是锐利的，像一把手术刀，在剖开他的外壳，直视他的内心。他想说——是的，我生病了。我经历了十一个副本，我关闭了一个杀人游戏，我见到了我的母亲，我失去了裴烬。我的记忆里有空洞，我失去了某样很重要的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不在了。我的心在痛，每一天每一秒都在痛。我很累，我不想说话，我不想吃饭，我不想睡觉，我不想写论文，我不想活着。但我还在活着。因为有人需要我。方远需要我，陆鸣需要我，李明哲需要我，周远航需要我。还有那些在副本中死去的人——赵小雨，陈国栋，赵铁军，苏婉清，孙浩，林小星，周琦，王秀英，刘芳，顾老，刘强，裴烬——他们在我的记忆里活着。如果我死了，他们就真的死了。

　　但他没有说这些话。他不能说。因为周远航不会理解。他只会觉得沈陌在说胡话，在发疯，在做梦。他只会建议沈陌去校医院看看心理科，去找心理咨询师聊一聊，去开一些抗抑郁的药。他不会理解副本是什么，裂缝是什么，锚点是什么，抬头的人是什么，暴食是什么，审判是什么，迷宫是什么，重逢是什么。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学教授，在一所普通的大学里，教着普通的学生，改着普通的作业。他的人生里没有怪物，没有丧尸，没有投票处决，没有饥饿深渊。他的人生是平凡的。但平凡不是贬义词。平凡是大多数人的宿命。是值得尊敬的宿命。

　　“没事。”沈陌说。“只是有点累。我会尽快把第三章改完。”

　　周远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去吧。好好休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论文可以慢一点，身体不能垮。”

　　沈陌点了点头，拿起论文，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在嗡嗡响，远处的楼梯间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像回声。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被墙壁吸收，变成低沉的、混浊的回声。他经过了公告栏，经过了楼梯间，经过了卫生间。他走到了楼梯口，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裴烬。想起他在铁窗监狱的楼顶上说的“看那边”。想起他在讣告馆的四层说的“你是我遇到过的最聪明的玩家”。想起他在十人九死的房间里说的“我也相信你”。想起他在末世方舟的甲板上说的“也许去一个可以看到银河的地方”。想起他在救生艇里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嘴唇在动，说的是——“我自由了。”

　　沈陌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论文，站了很久。走廊里的灯在闪烁，日光灯管的端头已经发黑了，快要坏了。他在想——裴烬自由了吗？他的身体在救生艇里，在海上，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漂流。他的灵魂呢？也在漂流吗？还是去了星星里，去了银河里，去了母亲所在的那个地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会找到裴烬。不管花多长时间，不管走多远的路，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他会找到他。因为裴烬在等他。在所有星星的尽头，在所有银河的尽头，在所有时间的尽头。

　　他走下了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