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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梦 “他救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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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是黎禹安恢复意识时,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不是医院里惯常的、带着阳光味的淡香,是混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精神类药物的苦腥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整个人兜头罩住。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在模糊的白光里晃了很久,才勉强看清头顶斑驳的天花板——不是他昏迷前住的VIP单人病房,没有全景落地窗,没有顾钰笙每周亲手换的白玫瑰,只有一块掉了漆的、印着旧医院logo的吊顶。
“醒了?”
一个冷得像冰的声音砸下来,黎禹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顾钰笙。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熟悉到哪怕隔着两年零九个月的昏迷,隔着满室的药味,他也能瞬间分辨出这声音里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往日里针锋相对的戏谑,没有了情到浓时的低哑,只剩下淬了毒的、彻骨的恨。
黎禹安想笑,想开口叫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细碎的、嘶哑的气音。他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被牢牢铐在床栏上,冰凉的金属硌进皮肤里,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顾钰笙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穿着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腕间那枚黎禹安亲手设计的、刻着彼此名字缩写的腕表。他的脸还是黎禹安刻在骨子里的模样,眼尾上挑,鼻梁高挺,只是那双曾经盛满了爱意与锋芒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阴翳,像要把黎禹安生吞活剥。
“黎禹安,”顾钰笙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进黎禹安的心脏,“你睡了两年零九个月。”
黎禹安的喉咙动了动,终于挤出几个字:“顾……钰笙……”
“欠我的,”顾钰笙没理他,俯身,冰凉的指尖捏住黎禹安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我要你用一辈子还。”
黎禹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恨意,突然就笑了。
笑得很轻,带着咳血的颤音,像一片即将凋零的花瓣。
他记得很清楚。两年零九个月前,那个暴雨天,路口失控的大货车朝着顾钰笙冲过来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
他记得货车撞在身上的剧痛,记得自己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顾钰笙惊慌失措的脸。他以为自己救了他的爱人,以为醒来后会是失而复得的拥抱,是往后余生的相守。
可他没想到,这一睡,睡掉了他的全世界。
“我没有,我明明……救了你,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哦?救了我?你觉得我还会信你的鬼话吗?”
“我真的……没有干对不起你的事,你相信我好不好?你以前……不是最相信我了吗?”
“可你也就仗着我爱你,肆意妄为,但有些东西,根本就不配被爱,就像现在的你一样。”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完全没有把对方当成一个重症患者。自己一时间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自己明明救了他,为什么他会这样恨自己?
不管自己如何解释,他就是不信,虽然他心中也有极小的波动,但还是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好,”黎禹安看着顾钰笙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还。”
顾钰笙的眼神骤然变冷,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他松开手,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褶皱,仿佛刚才那个情绪失控的人不是他。
“好好在这里反省。”顾钰笙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错在了哪里,再说别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也彻底关上了黎禹安所有的希望。
房间里只剩下黎禹安一个人,还有满室挥之不去的药味。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被铐住的手腕,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突然就明白了。
他以为的“睡了一觉”,原来真的只是“睡了一觉”。
而他的爱人,他一辈子的对手,亲手把他推进了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