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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汐瓦解与废铜线 科普展厅的 ...

  •   科普展厅的光线有些昏暗。
      散落一地的数据报告在两人之间划出了一道楚河汉界。

      徐斯年的目光落在林一身上,仅仅停顿了不到半秒。那双曾经总是漾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口幽深的古井,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
      他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也没有去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平静地蹲下身,将地上散落的A4纸一张一张收拢、整理整齐。然后站起身,漠然地从林一身边擦肩而过,转身走进了旁边的球幕演讲厅。
      今天,云山天文台接待了一批来参观的小学生。

      林一僵在原地。直到徐斯年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后,她才像个见不得光的逃犯一样,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偷偷溜进了演讲厅,躲在最后一排最昏暗的角落里。

      讲台上,徐斯年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纯白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研究员风衣,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肢体动作。那种清冷、理智的学者气息,瞬间压住了全场的喧闹。

      “小朋友们,你们知道什么是光年吗?”
      他拿起麦克风,低沉悦耳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影院。台上,徐斯年拿着激光笔,指着穹顶上投影出的一颗星,缓缓开口:

      “光年,不是时间的单位,而是距离的单位。光走一年的距离,大约是9.46万亿公里。”
      “这意味着,我们现在看到的这颗星星,其实是它几百年前、甚至几千年前的样子。它的光,在宇宙里走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到达我们的眼睛。”

      记忆突然被拉回七年前。
      在英国的实验室里,年轻的徐斯年一边调试着望远镜,一边回头冲她温柔地笑:“一一,你看这颗织女星,它离我们25光年。你现在看到的它,其实是你出生那一年的它。天文学,就是一场极致浪漫的考古。”

      而现实中,徐斯年的声音继续传来,那专业的语调里,却多了一丝外人根本察觉不到的沙哑:
      “所以,仰望星空有时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因为你看到的,永远只是它的过去。而那颗发光的星星,也许在此时此刻……早就已经熄灭了。”

      他在说星星吗?不,他在说他们。
      他在看着那片虚假的星空,怀念那个七年前满眼是光、毫无保留爱着他的林一。而现在的林一,早就被现实的破产和债务,熄灭了所有的光芒。

      讲座接近尾声,到了提问环节。
      “徐教授!”前排一位带队的年轻女老师兴奋地举手,脸颊微红,“网上那种卖‘星星命名权’的服务是真的吗?我们可以买一颗星星,送给喜欢的人吗?”

      林一突然有些失神。
      大三那年她过生日,徐斯年曾神神秘秘地送给她一张精美的证书,上面写着一颗编号为“LY-1995”的星星,被正式命名为“林一星”。

      那时候她不懂天文,感动得一塌糊涂。直到后来家里出事,她变卖所有东西时才知道,那根本是不被国际天文学联合会承认的商业骗局,那只是一张昂贵的废纸。

      台上,徐斯年笑了。
      那是一种极淡,却又自嘲到了骨子里的笑。

      “从天文学的严谨角度来说,那是假的。”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客观,“星星不属于任何人,它们只属于浩瀚的宇宙。没有任何商业机构有权售卖它们的命名权。”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遗憾的叹息声。

      “但是——”徐斯年话锋一转。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璀璨的模拟星河,高挺的背影显得孤独。

      “如果是为了哄喜欢的女孩子开心,哪怕是像我这样研究了一辈子物理、最讲究理智的人……也心甘情愿去当那个被骗的傻瓜。”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极轻:“我曾经,也为一个人买过一颗。”

      全场哗然,女老师们纷纷发出“好浪漫”的惊呼。

      徐斯年没有理会台下的喧闹。他重新转过身,深邃的视线精准地穿透黑暗,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几乎要缩进椅子里的身影上。
      “可惜,”他嘴角的笑意彻底收敛,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颗星后来找不到了。大概是因为……它的名字是假的,它发出的光,也全是假的。”

      当晚,“繁星”珠宝公司,逼仄的格子间。
      林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天文台的。徐斯年最后那句“全是假的”,像是一把锋利的钝刀,把她仅剩的自尊割得鲜血淋漓。

      凌晨两点,整个办公区只剩下她那一盏台灯。
      电脑旁放着速溶咖啡。林一咬着嘴唇,眼泪砸在手绘板上,但她的手却没有停。

      “星际与共鸣”。
      去他妈的完美星轨,这世上根本没有永恒环绕的陪伴,只有惨烈的相撞。

      林一在画纸上飞快地勾勒。
      她的初稿概念大胆——“潮汐瓦解”。

      那不是两颗和谐的星球。主石她设定为一颗幽蓝、透彻的【圣玛利亚海蓝宝】,代表着冰冷孤独的主星。而在它的侧面,并不是镶嵌碎钻,而是一颗用18K粗糙素金打造的小型陨星,生硬、甚至有些惨烈地“砸”进了海蓝宝的边缘!

      为了体现这种“碰撞”,林一在戒托的设计上,做出了凌厉的龟裂纹理。仿佛两颗星球相撞的瞬间,爆发出的那种毁灭性的、却又极具张力的破碎感。
      不完美,不圆满,却透着一种倔强的美。

      下班后,林一去了离家不远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兼职收银。
      深夜十一点半,冷风刺骨。
      林一穿着工作服,头上戴着鸭舌帽,正蹲在货架最底层,整理着快要过期的打折便当。

      她根本不知道,在便利店马路对面的隐秘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徐斯年坐在驾驶座上,车里没有开灯。

      自从在天文台见到她之后,徐斯年就觉得自己彻底疯了。
      他明明恨她当初的决绝,明明发誓绝不再看她一眼。可每到深夜,他的车就像是失控了一样,不受控制地开到这片破败的回迁房街道。

      他就这么坐在黑暗里,隔着一条马路,透过便利店明亮的玻璃橱窗,盯着那个穿着廉价制服、为了几块钱时薪忙碌的女孩。
      那个曾经被他捧在手心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公主,现在竟然在给别人点头哈腰地结账。

      徐斯年掐灭了烟头。他告诉自己该走了。
      可就在林一因为搬运重物而吃力地踉跄了一下的瞬间。他的手,比他的理智更早一步推开了车门。

      “叮咚——欢迎光临!”
      便利店的自动门感应响起。

      林一抱着一箱沉重的矿泉水,艰难地走到收银台前,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您好,请问需要点……”
      她习惯性地扬起职业微笑,抬起头。话音,突兀地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收银台外。
      徐斯年穿着那件昂贵的黑色羊绒大衣,带着一身深夜的寒气,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林一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巨大的难堪、窘迫,以及因为家庭破产带来的那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在这一瞬间化作凶猛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

      她下意识地往下缩了缩身子,懦弱地想要把帽檐拉低

      “扫码。”
      徐斯年平静地拿了一瓶最普通的矿泉水,放在了收银台上。他的目光深邃地盯着她躲闪的眼睛,语气里没有半分重逢的寒暄,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林一,三年不见,你现在连看我一眼的胆子都没有了吗?”

      “滴——”
      扫码枪发出一声短促的红光。

      林一始终低着头,她机械地将那瓶矿泉水装进塑料袋,甚至连手都在微微发抖,却依然顽固地重复着便利店那套毫无感情的话术:
      “收您两元,欢迎下次光临。”

      徐斯年看着她藏在鸭舌帽下苍白的脸颊,还有那双因为常年画图而带着薄茧、此刻却因为窘迫而绞在一起的手。
      他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极重的心疼。他没有在人来人往的便利店里逼她,也没有拆穿她那层可笑的伪装。

      他只是很轻、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徐斯年拿起那瓶水,转身推开了便利店的玻璃门,走进了寒风里。

      凌晨十二点,兼职终于结束。
      林一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爬上了三十三楼。
      就在林一掏出钥匙,准备走向自己那个破败的小屋时,她的脚步猛地僵住了。

      昏暗的感应灯下。
      徐斯年穿着那件黑色大衣,就站在那扇贴着破烂“福”字的防盗门前。他背对着她,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徐斯年转过身。

      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沉静地落在林一身上。
      没有铺垫,没有责问。

      “去我那儿。”
      低沉的五个字,在寂静的天台上掷地有声。

      林一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大脑一片混乱。
      “徐教授说笑呢,况且我去你那干嘛,我们已经...”林一没有说完。按密码打开了门,刚准备进屋徐斯年握住他的手腕。

      看着她这副像刺猬一样防备的样子,徐斯年微微勾了勾嘴角。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狐狸般狡黠的光芒。他似乎早就挖好了坑,就等着她跳进来。

      “我不收你房租。”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乱糟糟、连门锁都不太灵光的屋子外围,语气理智,给出了一个让人根本无法拒绝的正当理由:
      “第一,这里的安保等于零,楼下走廊全是没有监控的死角。你每天凌晨下班回来,你一个女生,我不放心。”
      “第二,据我所知,你现在的公司,繁星珠宝的对赌协议压着,你需要的是一个绝对安静、能让你心无旁骛画出设计图的环境。这里,除了冷风和漏水的屋顶,什么都给不了你。”

      徐斯年似乎彻头彻尾的调查了她一遍。林一看着徐斯年,那双好看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可是这张脸让林一的愧疚、不安全部溢了出来。

      “正好我那边的书房太大太乱了,我平时忙科研,一直没时间整理。你去给我做个住家助理。负责打扫卫生、整理书房。”
      “工资,直接抵扣房租。”

      他看着林一那双错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强势且不容置喙地定下了结论:“明天你告诉我时间,我来接你搬家。”

      林一整夜都没有睡着。徐斯年的声音,徐斯年开出的条件,还有林一内心深处的真实的那一丝渴望。

      二天下午,徐斯年准时地把车开到了楼下。
      林一的行李少得可怜。除了几件旧衣服和一堆画图工具,最占地方的,就是那台天文望远镜。

      搬进那套宽敞的江景大平层的第一天。
      林一就被那个所谓的“太乱的书房”彻底震惊了。
      那哪里是书房,那简直是一个小型的私人图书馆!

      三面墙全是顶天立地的黑胡桃木书架,奢华地配有那种英伦风的滑动木梯。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毯上落下柔和的光斑。
      最让林一震撼的,是书架上的分类。

      这里不仅仅有枯燥难懂的天文物理、微积分原文书。在一整面墙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学小说、昂贵的艺术画册。
      甚至……

      林一抚摸过几本被精心套上塑封袋的书脊。那竟然是她偶然向他提过一嘴的、如今市面上早就绝版的冷门北欧插画绘本。

      这哪里需要整理?!这分明是按照严格的图书馆杜威十进分类法,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出来!
      徐斯年骗了她。

      他根本不需要什么住家助理。他就是心机地故意用这个当借口,给她找了一个能够保全自尊的台阶,把她名正言顺地骗进了他亲手打造的领地。

      就在林一沉浸在复杂的震撼和酸涩中时,书房虚掩的门被推开了。

      他换下了在天文台和便利店时那种充满清冷距离感的行头,穿着一身柔软的浅灰色家居服。多了一丝致命的、让人安心的温柔人夫感。
      “还满意吗?”他靠在书房门边,端着牛奶看着她,声音低沉悦耳。

      林一回过头,眼睛有些发红。
      “徐教授,你管这叫乱?这需要整理吗?”林一无语地指着比自己脸都干净的书架,“我觉得你可以直接开个图书馆收门票了。”

      “需要。”
      徐斯年面不改色心不跳,从容地强词夺理。
      他走过去,将那杯热牛奶自然地塞进她手心里。微微低头,目光深邃地锁住她:

      “我要找的书找不到,那就是乱。以后我要看哪本书,你作为助理,必须在一分钟内帮我精准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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