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徒弟，杀她来了》白山羊胡子

57、第 57 章 “坐榻上，

　　魔头将阵眼炼化融于自身。

　　沃戈一死，禁制虚境变幻，再一晃眼，四人一同出现在浮灰厚重的木质塔楼内。

　　无煞阵分五角，皆有人盘腿坐着，四角和尚都睁眼了，独独一位面朝南、容色枯槁的高僧阖目静默。

　　“你们来了。”有人打招呼。

　　塔中穿过不知多少虚境，洛无双刚站稳仍提着一颗心，这会儿闻声，终于喘上两口踏实的气。

　　镇塔者五人随便一个入塔的年月都比她年岁长，洛无双都没见过，见无尘佛子行礼，跟着合掌，末了才道：“晚辈洛无双，这是我徒弟元洄，方才多谢前辈出手搭救。”

　　镇塔者历来都是梵音谷的高僧，是以梵音谷和尚鲜少入俗世，但只要走行在外都颇受人敬仰。

　　只是这些年玄灵界的灵气越发稀薄，梵音谷的和尚主打四大皆空六根清净，下界的信徒能多到哪里去呢？

　　玄灵界强者如云，梵音谷却渐趋没落，寂无法师能粗略占天命，三年前得知镇塔大法师寿元将尽，这才请动另外四大宗门商议。

　　各宗关系盘根错节，反正最终结果是要苍云宫往塔里派人接替大法师。

　　可苍云宫一拖再拖，一直耗到大法师在塔内油尽灯枯，无尘佛子顾全大局，不得不自请入塔稳住无煞阵。

　　他们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又在沃戈的魔池里泡了不知多久。

　　蒲团上的高僧先将除莲姬外的三人聚在阵中，牵引着无煞阵内的真气将他们体内黏附的魔气里外清了个干净。

　　无尘佛子除尽魔气，便将已经坐化的大法师连蒲团一同抱至阵中空地，旋即将禅杖置于属于大法师的位置上。

　　他在阵中注灵加固法阵，洛无双扶着元洄，莲姬掺着洛无双，三人磕磕绊绊地入了一墙之隔的隔间。

　　方才一战，元洄吊着一口气欲断不断，还能分心和洛无双传灵，两人快速而及时地做出决定，才有这般出其不意的结果。

　　他们个个重伤，尤其元洄最重。他右胸被豁了一个大洞，一身袍子都不知是被哪里的血染湿的。

　　鲛人少见，有也是居于深海，莲姬当初凭着他身上至纯的海洋之力才勉强猜测他是只上岸开了尾的鲛人。

　　她的认知里，关于鲛人的所有认知都是当年书呆子在莲池水榭讲民俗故事时提起的。传说多不可信，可她对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留了心。这条鱼眼多半是个痴情种了，其余的鲛人习性谁说得准呢？

　　有自家师尊在，她一个外人插手都多余。莲姬扫开角落的灰盘腿一坐，一副准备打坐疗伤的架势：“你们自便，需要便叫我。”

　　她说完闭眼，气息随之轻下来。

　　莲姬在池子里折了不少茎须，她以花瓣替身进塔，又在无煞阵下强撑到此刻，洗净血水的脸苍白到近透明。

　　她手心里抓着有无尘气息的锦囊，静静地背身坐着入了定。

　　洛无双见她气息稳定，扭回头去看就地一坐的元洄。

　　平时爱干净，这会儿倒往灰里钻。

　　洛无双丢了个去尘咒，握住他的手臂：“坐榻上，将衣服脱了。”

　　元洄睫毛一颤。

　　他面如金纸，嘴唇都成了病态的灰白色，被她扶上榻后，抿着嘴一动不动。

　　洛无双脚腕疼得麻木，这会儿心弦松解，痛意钻上心头。

　　她没力气与他废话，弯身去扒他的腰封，“上个药，那池子的水不知陈了多少年，别落下病根子。”

　　元洄闭了下眼，手指攥得衣角发皱，轻轻道：“对不起。”

　　“什么？”洛无双顿了一下，掀眼时瞥见他发红的眼眶。可惜只一瞬间，他别开脑袋，只给她留了半边脸。

　　解了他腰封的手僵了僵，洛无双挪开视线，思忖好一会儿，迟疑道：“为下跪之事？”

　　洛无双小心地解了他的衣袍。也不知是受凉还是怎么，眼见着这破碎的身子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像是许久才听清，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低闷的回应。

　　洛无双掏出一大把药瓶，循声瞄他一眼，见这人眉眼下压，嗖嗖往外放冷气，一时有点想笑。

　　她捡了个白瓷瓶往他脑门轻轻一敲：“心事太重。你师尊我本也没有那把能伸不能屈的傲骨。”

　　他是个好徒弟，剑招和止血的办法一看就会，这伤口的大筋脉都被他暂时封闭了。洛无双拿纱布蘸去渗出来的血水，揭了塞子，“疼也不必忍着。”

　　洛无双左手绷着他伤口周围完好的皮肉，闲聊似的道：“不过说起来呢，我这一生只跪两种人。”

　　这口子比簪花大比那道伤重了不知多少倍，药粉洒在伤口上必然火辣辣地疼。

　　他身上新伤叠旧伤，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开口时语气却十分平静：“什么人？”

　　洛无双瞥他一眼，摸了张纱布给他擦脸和脖子，又将身上的冷汗擦干净。

　　苍白的脸泛起微薄的红晕，很慢但不可忽视地红了耳朵。

　　不过是怕他滴汗掉在伤口上，顺手给他擦了两下而已。

　　洛无双被他闹得不自在，轻咳一声，“跪师长天经地义，跪死人看心情。”

　　见风使舵说得这样冠冕堂皇。

　　元洄翘了下嘴角，反应过来，脸立时又黑又沉。

　　他这模样自然都落在洛无双眼中。

　　这人被她戳破身份后连表情管理都懒得做了，变脸比翻书还快。洛无双心中五味杂陈，听他闷声道：“当时你又不能确定他必死。”

　　沃戈所在的禁制离无煞阵最近，无尘佛子在血水中被莲姬保住呼吸和心脉，又借元洄的控水之力阻隔了动静，悄无声息与阵中四大长老取得了联系。

　　但这事确实在她折下跪之后。

　　他对此事耿耿于怀，洛无双于是道：“镇压在往渡塔内，他早晚得死。”

　　元洄轻嗤一声，显然不认同：“三万年也没见他魂飞魄散。”

　　“……只要我此番能离开，终有一日，势必回来叫他付出代价。”

　　话虽如此，又觉得哪不对劲。

　　洛无双瞥见他又开始嗖嗖放冷气的小模样，戳他额角：“小小年纪，心思怎么如此重？”

　　未免太容易钻牛角尖，也稍微有那么些睚眦必报了。

　　元洄一怔，嘴角往下挂：“他威胁你。倘若佛子找不到四位法师，后果不堪设想。若非我执意跟来梵音谷，又被人卷进塔中，你本不会这样被动。”

　　洛无双：“……”

　　冷汗一阵阵出，脖子上青色脉络分明，喉骨滑得克制而艰难，倒半点不耽误他装乖卖惨。

　　洛无双从他流血的手收回视线，捏了块干净手帕一把塞他嘴里：“嫌手不够疼是吗，再捏下去那根断指得被你掰下来。咬住纱布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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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渡塔在无煞阵的作用下门窗无光，早不知今夕何年。

　　不知过去多久，洛无双自元洄身后收手，睁眼便见无尘佛子掌心捧血，扶着莲姬的下巴将血喂到她嘴边。

　　“她怎么了？”洛无双压着声音。

　　“无煞阵镇压魔物，池衣受伤不轻，太虚弱了。”无尘佛子道：“届时出塔，还请你带她回去。”

　　洛无双刚要点头，莲姬忽然醒了，偏头躲开他划破的手，哑声道：“我不回去。”

　　洛无双张了的嘴自觉闭上，挪开视线，去看元洄后背上的伤。

　　——大筋脉是疏通弥补好了，但这口子伤及肺腑累及内脏，委实太大了，仅此一次显然不够。

　　她不看，但不可避免能听见声音。

　　无尘佛子苦口婆心，但劝说无果，被莲姬一句“你留在塔中却将我支走，是想叫我为了一口血，在梵音谷大开杀戒吗？”堵得哑口无言。

　　洛无双有点诧异但不多，毕竟白塘村村民被莲姬吸食心头血这么多年，无尘佛子要将她带走，势必得付出代价。

　　意料之内的事，不过是亲耳听见了答案而已。

　　元洄的伤只治好一小部分，洛无双腿脚发麻，刚将腿垂下床，右踝无力晃荡，两脚垂落的长度都不同。

　　右脚又麻又疼，洛无双倒抽凉气，又碍于无尘佛子在，不好失礼脱鞋。

　　佛子和莲姬掰扯好半响，最终以莲姬撒泼取胜。

　　无尘佛子无奈回身，对洛无双道：“无煞阵能送你们离开。”

　　洛无双一挑眉，捡起元洄之前放在榻边的里衣给他披上，一边问起往渡塔内发生的事。

　　大法师陨落，但无煞阵的情况却不太妙——从魔物能出塔将元洄带进来这一事便可管中窥豹。

　　沃戈一死，塔内存活的魔物开始躁动。无煞阵的封印松动，九宝琉璃禅杖支撑不了太久。

　　洛无双看着他道：“元洄入塔时外界已过七日，苍云宫必然来人了，你想清楚了么吗？”

　　“职责所在。”无尘佛子道：“本也打算要入塔渡魂的。”

　　他淡然自若，也早有决断。

　　洛无双咂摸着他那句话，瞄了眼白着一张脸、被迫穿上鞋的莲姬，无声一叹：“也好，无煞阵稳固后能通灵，届时有需要，你们可找我。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塔，有劳了。”

　　无煞阵中心，洛无双扶着元洄站在圆寂的大法师身边。

　　无尘佛子团坐于蒲团上，莲姬化作花瓣藏身于他袈裟下的锦囊中。

　　阵中白芒倏然一亮，三人的身影当即消失在原地。

　　无尘佛子事先与寂无法师通过气，洛无双刚落地，往渡塔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大法师仍旧保持着阖目盘坐的姿势，乌黑的脸色昭示着他已经圆寂。

　　大小僧人合掌，诵经声起伏。

　　洛无双颔首与寂无法师示意，扶着元洄往外走。

　　刚出由和尚围成的圈，诸色暗纹繁复的道袍中，玉带锦衣长身而立。

　　涂颜眉心松了又紧，远远地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