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徒弟，杀她来了》白山羊胡子

39、第 39 章 手里那薄如

　　那双眼扫过他的手。

　　元洄轻皱眉，回头看了一眼，宽大玄色绸衣身后跟了两个同样戴面具的腰间佩剑的侍从。

　　“师尊认识此人么？”

　　元洄跟在她身后，声音自头顶飘来，洛无双莫名想起白日窘况，酒意上头耳根发热。

　　她摸摸耳朵，蹙眉去想，确认自己从未见过此人，过往邬岐际是否在她耳边说过那便不可知了。

　　“不认识。”洛无双歪了下头看他：“瞧那模样许是也受苍云宫宴请而来，礼数使然也不一定呢。”

　　她仰脸望过来，莫名透出股乖巧意味，元洄指骨绷紧，忍住掐她脸的冲动，“师尊看路。”

　　临近春光宴的青云城夜里极热闹，灯火通明延伸，主街引路风灯都是百花灯罩，流光溢彩如画，并之喧哗人声，简直与凡俗年节无异。

　　沿路商铺摊贩各色各样，架子上琳琅满目，鹿梨果真只奔着漂亮精致的小玩意儿去，发钗耳坠手链等等等，但凡她摸过，洛无双势必带走。

　　也不是买不起，给弟子买东西，做师尊的怎么能买不起？但洛无双这账结得脑仁一抽一抽地疼。

　　正暗忖这个乖乖小徒弟的舒心和扎心之处，转头一看，她大徒弟从隔壁卖糖画的老头儿手里接了一串漂亮的小鱼，淡着那张令浮云峰女弟子嗷嗷叫的小俊脸，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见她看来，他抿了一下唇，故作自然将手里剩下两串递过来：“师尊要尝尝吗？”

　　洛无双：“……”

　　墨色眼珠亮晶晶的，还道他少年老成，未泯的童真这不就是？

　　师徒三人舔着糖画从街头晃悠到街尾，洛无双捏糖画的手被鹿梨挂了三串闪闪发光的宝石手链，不时哗啦啦响。

　　前面场地空旷，洛无双抿着糖，突然一声巨响，旋即耳边爆发出尖叫：“啊啊啊啊师尊救命！什么东西！妖魔鬼怪速速退退退！”

　　一群扎着冲天炮揪揪的小屁孩一愣，顿时大笑：“胆小鬼哈哈哈！”

　　鹿梨微松扒着洛无双的手，眯眼去瞅，一个小孩扬手一掷，不知何物砸在她跟前，落地便“砰”地炸响。

　　鹿梨下意识一哆嗦，察觉她师尊和她师兄幽幽转来的眸光，胸脯一挺，捏着糖画上前一步：“有何可怕？你们敢拿来给我看看吗？”

　　小孩哼哼着不给。

　　鹿梨反手掏出一把灵石。

　　小孩眼神发亮，蜂拥着冲来上供，将三人团团围住。

　　鹿梨捏着样式颇多的烟花鞭炮，脑子里啵啵冒泡似的乐得牙不见眼，瞬间和小孩打作一团。

　　被抱住大腿的洛无双：“……”

　　简直没眼看。

　　好在她两个弟子总有一个是正常的，元洄拎住小孩后衣领将人揪开，往他手里塞了颗不大不小的灵石，脸色淡淡的：“去玩吧。”

　　鹿梨点了两根仙女棒，从孩子堆里冲出来，往洛无双和元洄手里一人塞一根：“师尊真的好好玩哦！”

　　洛无双：“……”

　　想必是酒劲起来了，有那么一刻她确实两眼一黑险些撅过去。

　　她急需些什么讯息续命，扭头一看，她大徒弟继续冷着张小俊脸，手捏仙女棒画了两个小圈，又以流畅波纹描画，看着怎么还是……一条鱼？

　　觉察她的视线，大徒弟抿住嘴角，眼里点着细碎星光，颇为冷淡道：“一般好玩，师尊别烫到手。”

　　洛无双：“……”

　　元洄到底稳重，一根仙女棒烧完，他的新奇劲已经烧没了，瞥见在孩子堆里嚣张怪叫的鹿梨，他眼皮狂跳，庆幸自己方才表现还算完美。

　　洛无双心力交瘁。

　　她觉得这世界哪不对劲，并且掌握了足够成为呈堂证供的关键。

　　但是怎么会如此呢？

　　洛无双盯着狂奔的鹿梨若有所思。

　　“师尊，”大徒弟打断她的沉思，“我想去买些东西。”

　　“买什么？等师妹——”

　　元洄断然拒绝，指着身后的家具铺子：“不必等她，我自己去看看便可。”

　　洛无双看出他固执的坚持。

　　说实话她有点心动。

　　不是为了去买东西，纯粹是路边已经有第五个人驻足感叹：“哪家的女娃，瞧这可怜见的。长得蛮标致，家中怎么舍得放弃看大夫啊，造孽！”

　　洛无双五味杂陈如鲠在喉。

　　等行人走远，她指着元洄走去的方向，扬声冲鹿梨喊了句：“阿梨，我和元洄去铺子里看看。”

　　鹿梨小鸡啄米点头：“你们看好要回来找我！”

　　洛无双：“……”

　　不自称她师尊果然不会错。

　　洛无双毅然决然转身。

　　这边已处长街末尾，比前面闹市清净不少，洛无双踏入店门，只见她大徒弟拎着个长圆枕：“真的能安神？”

　　“比真金白银还真！”店家摸须吹道：“里头填充十八味药材，包括野菊艾草柠檬草、茶梗淡竹叶决明子、桂枝夜交藤苦荞壳等等等，用料自苍云宫下属药铺所购，都是灵草灵植来的，小店承诺，谁睡谁香，假一赔十！”

　　元洄抱着枕头嗅嗅：“没有橙花和茉莉味道的？”

　　“有！”店家反手一抽：“此款调配茉莉为主香，公子若要两香结合，小人这就叫人去配！”

　　元洄没应，接了枕头闻，满意道：“这个也足够了，替我包起来。”

　　这才是她大好的乖徒啊。

　　洛无双站在门口眸光软软，一颗心都要化了。

　　大徒弟手指在一堆枕头里点点点，约莫感知到她的视线，扭头看过来。

　　他松散神情一滞：“……师尊？”

　　洛无双走近：“看好了吗？”

　　元洄整个人都不太自在，说不上的别扭：“还没。”

　　洛无双和蔼道：“不妨事，慢慢挑，阿梨一时半会儿收不了心。”

　　元洄听出她头疼无奈的意思，没忍住笑了：“好。”

　　他的笑声清朗，如灼灼盛夏流过山涧的流泉，满是风发的少年意气。

　　平素倒是极少听见他这样的笑。

　　洛无双挠耳朵时，店家笑眯眯冲过来，“公子看看还需何物，小店什么都有，只有您想不到没有我们卖不了的！”

　　“有浴桶吗？”元洄想了想：“要最大的最结实不易撞碎的。”

　　花朝节将近，苍云宫春光宴可是将玄灵界大大小小的宗门都请来了。

　　店家摸着胡须，眼珠滴溜溜在面前两人身上转动——

　　锦衣华服，男人腰间配了柄剑，女人身上倒干净，但气度不俗，大道至简，约莫是个高手。

　　最重要的是，这两人容貌都极盛，恐怕正是来自北边的合欢宗。

　　连入睡枕头都亲自过眼，情投意合至此，买个最大、最结实、还不容易被撞碎的浴桶么，这不是情理之中？

　　店家看破一切。

　　合欢宗弟子买这些私密东西还堂而皇之两人同行、且如此面不改色刚正不阿，不禁令人叹为观止。

　　他是做生意，怎么好对人道侣耍流氓？遂冲那公子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笑眼：“公子稍等，小人这就命人去提来，还请两位移步入侧室。”

　　店家肥头大耳，眼睛眯缝在满脸肉褶中，突然笑得如此谄媚，元洄略有不适，挪眼道：“有劳。”

　　店家招手叫来一个小厮，凑在小厮耳边捂嘴一通吩咐。

　　小厮耳朵慢慢变红，点头如捣蒜，临走扭头看他们一眼，血色倏然从耳根染遍脖子。

　　元洄：“……”莫名其妙。

　　两人进了堂后的隔间，小厮去而复返，将一枚锁灵指环交给店家，弯腰退出去。

　　店家按动指环上一处蓝玉，一只宽大浴桶便出现在室内。

　　元洄从未没想过用这种憋屈东西。

　　今日随洛无双去过大殿，苍云宫当年甚至如今抓捕鲛人的背后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此人有本事将鲛人囚于水岸边上，他怎么可能再冒险入青云城附近的河。

　　店家屈指敲着桶壁开吹：“公子您走近来瞧，看见此木纹理了么，这可是产自绯禾宗烈羽山的楠木，以炽翎鸟妖烈焰烘烤七七四十九天所得，质量绝对超乎你们想象！”

　　洛无双不懂她这大徒弟出门在外还要沐浴的讲究，但不妨碍她予以尊重。

　　毕竟是买浴桶，她凑过去看不合适，洛无双站在原地没动。

　　元洄轻蹙眉：“没有更大的了吗？”这连他尾巴都伸展不开。

　　店家唾沫横飞，闻之一愣，瞄一眼这能容两人并倚的浴桶，再瞄一眼稍远的女修士，神情古怪起来，措辞委婉：“小店还有一只宽足有四五人的浴桶，用木同样出自烈羽山，不过在库房放置百年，恐有落灰，公子……”

　　元洄点头：“劳烦你取来一观。”

　　世间百态，癖好万千，店家见多识广，即便如此，今日也大开了眼界，精神一振赶忙叫小厮去取。

　　洛无双看半响，这会儿觉出不对劲，上前问道：“你买浴桶做什么？”

　　寻常捏个去尘咒都足够了，非要买个浴桶也不是不能理解，可买个四五人大的未免过于离谱。

　　她真心疑惑并问得直接，元洄看一眼这管杀不管埋的混账东西，假笑无辜道：“浴桶除了沐浴还能做什么？”

　　洛无双隐约听出些阴阳怪气的味道，但他轻歪头一副不解状，眸光极诚挚乖觉。

　　洛无双一哽，居然无话可说。

　　小厮很快将东西送来，临走时顶着一张被蒸熟的红脸，步履艰难的同时抬眼偷看他们。

　　洛无双满心古怪。

　　这种古怪在店家见她乖徒勉为其难点头后，从那只指环里掏出一副玄铁手铐和一条黑皮鞭时达到顶峰。

　　店家将东西塞元洄手里，手往桶壁一摸：“公子若用得上，届时扣在此处。”

　　店家顿了顿，“一副……够吗？”

　　元洄没想到买个浴桶还配这些，鲛人发情时伴侣不在身边与发疯没两样，他没犹豫道：“再拿五副。”

　　说着，嫌弃地将鞭子丢回去，一顿，又拿回来：“这条太细，有劳换两条粗的来。”

　　店家松了的气哽在喉咙眼，哆嗦着手惊恐道：“公、公子确定？”

　　此刻天色不早，体内燥热蠢蠢欲动，元洄强压耐性道：“叫你拿便拿，不要废话。”

　　这对话也太诡异了。

　　店家腿脚打磕绊，已经忘了指挥小厮，自己扶墙往外走。

　　洛无双眉心皱得死紧：“你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还问，问什么问，问了你管吗？

　　元洄再次强忍掐死她的冲动，但隐约察觉他这浴桶买得有点诡异，还带手铐和鞭子，想也知道非寻常之举。

　　他眼也没眨，嘴皮子碰道：“午间在酒楼里师妹叫我买的。”

　　洛无双满脸不信。

　　元洄道：“她说买回去往后在浮云峰打野味，杀鹿杀野猪什么的方便。师尊不是爱吃这些么？”

　　洛无双：“……”

　　她其实也没这么爱吃。

　　这事极其古怪，洛无双忍不住打量她这乖了二十年的徒弟，没看出个究竟，店家捧着个木盘进来了。

　　他没给元洄，倒先拎起两张纸，擦擦额角的汗道：“公子，您要买东西小店自然欢迎，但这生死契……您也别为难小人，您不签小人实在不敢做您这桩买卖啊，公子原谅则个，您给瞧瞧？”

　　还上升到生死契了。

　　洛无双神情一凛，拿过扫两眼。

　　这生死契笔墨还没干，字迹潦草，能看出手抖迹象。

　　纸上用语直接，直言售后使用全凭买家，由此造成任何后果由本人承担，小店概不负责。

　　洛无双扫了两遍，没读出笔墨下藏了春秋，这才放下心。

　　店家看着凑在一起读生死契的两颗脑袋嘴角直抽。

　　五个人进浴桶，读个生死契还如此云淡风轻，如今合欢宗的弟子双修……额修道，已经如此领先玄灵界了？

　　果真是他孤陋寡闻大惊小怪。

　　店家见人签了字，捏着指环的胖手一抖，捧出东西神清气爽笑容亲切：“公子，小人还有好东西，您来看看，保管叫您满意！”

　　“这盒膏油添了薄荷，一旦涂抹瞬间清凉，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危害，效果可想而知！”

　　“薄荷？要了，替再多拿两盒。”

　　“此物用来咬在口中，”店家笑眯眯道：“你瞧这质地温润，不会划伤口舌，若您用得上小人也再拿三个？”

　　元洄把玩着拿黝黑圆润的东西，“确实不错，这一个便足够了。”

　　洛无双眉心直跳。

　　她越听越古怪，但她委实没见过这些东西，脑子里那念头游鱼般滑溜，死活抓不住。

　　直到店家托出盛摆蓝纱和珠贝链子的木盘，她眉心一紧，听他道：“公子，此物美妙，最适合用在水中，效果包您满意，你看看是不是带它个七八件回去？”

　　这店家面上褶子笑成花，一双眼贼溜溜，实在不怀好意，还迸射着某种犀利的精光。

　　洛无双一怔，电光火石突然抓住了那尾飘逸无踪的鱼：“别拿——”

　　元洄拎着一角纱抖开，闻声扭头。

　　便见那没心没肺的混账东西耳尖轰然爆红，那绯色蔓延，顷刻间染上脸颊。

　　胸腔里猛地一滞，旋即砰砰乱撞。

　　元洄滚了下喉结，垂眼回头，看清了手里那薄如蝉翼只剩两片纱的衣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