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袍代君临御逆锋 傅昭微缓缓 ...
-
傅昭微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闺阁熏香,入目是精致素雅的纱帐,不再是地牢那永无天日的石壁。
她微微转动脖颈,看见坐在床沿满面忧色的苏知灵。
“是你……”傅昭微声音嘶哑干涩,每说一个字都牵扯心口隐痛。
苏知灵见她苏醒,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大半,眼眶微微泛红:“你昏睡整整一日一夜,高热反复不退。这几日皇城内外早已乱作一团。纪王不断送来胁迫书信,谎称你还在他地牢之中,陛下心急如焚,再加上日夜忧思你的安危,身体每况愈下,连日卧榻,汤药几乎不曾间断。朝中人心浮动,不少官员惶恐不安,流言四起,都不知道往后大胤江山会走向何处。”
一番话重重砸在傅昭微心上。纪王那混入敛心院熏香的慢性软毒,一直在慢慢耗损谢清珩的内腑,先前急火攻心呕血晕厥,不过是毒势彻底爆发的引子。
她强撑着想要坐起身,胸口一阵闷痛袭来,忍不住闷哼一声。苏知灵连忙伸手扶住她后背,垫上软枕。
“我必须即刻入宫。”傅昭微眼神坚定,眼底褪去方才大病初愈的虚弱,重新燃起属于燕国长公主的锋芒,“那毒是纪王多年谋划,唯有我通晓香料毒物的脉络,至少可以先稳住他体内的毒性,不能任由毒素继续侵蚀五脏。”
苏知灵知道事态危急,不敢阻拦,即刻让人备好马车,又取来一套体面的女子常服给傅昭微换上。一路马不停蹄奔赴皇城。
宫门内外戒备森严,到处都是神色慌张的禁军与往来奔走的官吏。安太妃提前收到苏知灵暗中送来的消息,亲自在宫门相迎。
看见面色苍白却眼神锐利的傅昭微出现,太妃长长松了一口气,连忙引她直奔帝王寝殿。
寝殿之内,帷幔低垂,药气弥漫。谢清珩静静卧于龙床,面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灰败,往日那双凌厉有神的眼眸此刻半阖,呼吸浅淡微弱。
听见脚步声,他费力抬眼,当看清站在殿中的傅昭微时,黯淡的眼底骤然亮起光彩,积压多日的焦灼、牵挂、后怕尽数翻涌上来,精神竟肉眼可见地好了几分。
“昭微……你回来了。”他声音沙哑,伸出手,想要触碰到她。
傅昭微快步走到床榻边,伸手搭上他的腕脉,指尖凝神细细体察搏动紊乱的脉象。
那软毒经年累月潜伏,已经侵入经络,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彻底拔除。
“纪王下在敛心院熏香之中的慢性软毒,已经扎根经脉。”傅昭微眉头紧锁,低声道,“我可以调配汤药压制毒性,护住你的脏腑脉络,暂缓毒势蔓延,可想要彻底根除,还需要寻齐几味极难得的主药,要耗费不少时日慢慢调理。你千万不可动怒劳神,万万不可太过操劳。”
谢清珩轻轻攥住她的手腕,眼中满是失而复得的疼惜,还未等二人再多叙话,殿外传来内侍慌张的急报,打破殿内短暂的安稳。
“启禀陛下!急报!纪王兵分两路!大半兵力挥师直扑大胤京都,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攻破数道城关,逆军距离皇城已经不足两百里!纪王自己亲率另一支人马,奔赴燕国,打算当众揭出傅昭屿是他亲生骨肉这件秘事,胁迫傅昭屿弃国同他合谋,一同瓜分两国河山!”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在寝殿之中。
皇城之内本就因为帝王重病、纪王兵临城下人心惶惶。文武百官群龙无首,一部分臣子畏慑逆王兵锋,已经暗中生出投降苟全的念头。若是京都被破,两国都会尽数落入纪王魔爪,万千百姓将再遭战火屠戮。
谢清珩听闻战报,气血翻涌,猛地一阵剧烈咳喘,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沫。他想要撑着身子坐起来领兵御敌,可毒素侵蚀之下,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朕……要亲征。”他咬牙挣扎。
“你不能动。”傅昭微按住他肩头,语气沉稳果决,“你身中剧毒,一旦耗损气血,毒素便会彻底攻心,只会加速衰败。眼下京都危在旦夕,不能没有主心骨。”
局面已经逼到绝境。纪王两路大军同时发难,燕国那边傅昭屿还要面对身世的巨大冲击,自顾不暇,很难分出兵力驰援大胤。为了两国苍生,为了阻拦纪王的狼子野心,必须有人站出来扛起大胤的这道防线。
傅昭微目光落向床侧悬挂的一件玄色织金龙纹外袍,那是谢清珩平日里临朝、阅军所穿的帝王常袍。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安太妃。安太妃瞬间读懂她心中所想,郑重颔首:“朝堂诸臣之中,我尚有几分威望,我来帮你收拢人心。眼下国事为重,顾不得世俗名分,借帝王威仪,方能压服躁动的文武百官,调动京师全部守军。”
傅昭微不再犹豫,伸手取下那件厚重玄色帝袍。
宽大的衣料披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肩头,衣摆垂落,金纹在殿内烛火下熠熠生辉。
她本就身居燕国摄政长公主之位,多年执掌朝局,一身风骨气度本就不输王侯帝王,此刻披上帝王外袍,一股君临阵前的气场油然而生。
“传百官至金銮大殿,调集京畿全部守军,整备军械粮草。”傅昭微声音清亮有力,穿透寝殿的层层帷幔。
安太妃即刻出面,以皇室长辈身份昭告朝野:帝王身遭毒疾休养,授权傅昭微暂代处置全部军政要务,节制天下兵马,讨伐叛逆纪王。
金銮大殿之上,文武百官看见一身玄色帝袍的傅昭微立于丹陛之上,身旁安太妃坐镇佐证,一时间满殿哗然。不少官员心存疑虑,质疑异国女子怎么能够执掌大胤兵权。
傅昭微目光冷冽扫过阶下众人,声音铿锵响彻大殿:“纪王为一己权欲,残害皇室手足,布设毒计,挑起两国战火。一旦逆贼破城,诸位的家眷,天下万千黎民,都将陷入兵戈涂炭。今日我并非以燕国长公主身份,而是为两国苍生,守住这一道国门。凡有心怀二心者,便是纪王同党,军法处置!凡奋勇杀敌者,论功行赏!”
安太妃紧随其后,细数纪王过往残害宗室、祸乱江山的罪证,稳住宗室与老臣的心。原本动摇的群臣被她凛然气势震慑,又迫于逆军压境的危局,纷纷俯首领命。
傅昭微即刻调兵遣将,点选靠谱的大将分守各处隘口,将沈辞召至军中——他身上伤势尚未完全痊愈,依旧强撑着接下副帅一职。安排好城内布防,她一身甲胄,外罩那件谢清珩的玄色锦袍,登上城楼阅兵。
城头旌旗烈烈,三军将士望见那件象征帝王的外袍,皆以为陛下抱病亲临,军心瞬间大振,呐喊之声响彻云霄。
随后傅昭微亲领主力大军,开拔奔赴前线,迎击步步逼近的纪王主力。
旷野之上两军对垒,黄沙漫天。纪王万万没有料到,本应该困死在荒山之中的傅昭微,竟会活着归来,还披上大胤帝王的外袍,代君领兵。逆军原本气焰嚣张,可看见对方三军士气高昂,主帅一身帝王袍服立于阵前,不少士卒心底已经生出怯意。
傅昭微身先士卒,调度兵马灵活攻防。她通晓谋略,又深知纪王的行事套路,专挑对方粮草转运、各路兵马衔接的薄弱之处猛攻。战场上金戈交鸣,喊杀震天。傅昭微本就心疾缠身,连日行军、指挥作战,心口阵阵闷痛反复袭来,可她死死咬牙硬撑,不肯后退半步。
这一场血战自晌午厮杀直至暮色垂落。纪王麾下兵马虽势大,却被傅昭微的部署狠狠重创,大量精锐折损,粮草辎重被焚毁大半。逆军锐气尽丧,无力继续向着京都推进,只能被迫向后撤退数十里,转入固守。
虽然没有彻底击溃逆党,未能一举擒获纪王,但是这一场大胜,硬生生为大胤争取到极为宝贵的喘息之机。
残阳如血,染红整片战场。硝烟还在四处弥漫,傅昭微立在累累战尸之间,甲胄沾染尘土血污,心口剧痛汹涌袭来,她踉跄一步,伸手扶住身旁的旗杆才勉强站稳。
沈辞快步上前,低声劝道:“主帅,敌军已经后撤,我们已经达成战略目的,不可继续冒进。你的心疾经不起这般消耗。”
傅昭微抬眼望向远方逆军退去的方向,重重喘出一口气。纪王实力依旧不可小觑,他带去燕国的那一支兵马依旧是悬在傅昭屿头顶的利刃,而谢清珩体内的剧毒还没有根除,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可至少,此刻京都的危机暂时解除,千千万万的百姓得以暂避战火屠戮。
她抬头望向天边沉沉落霞,手中紧握腰间玉珏,目光坚定:“传令下去,就地扎营,加固营寨防线,派出斥候不间断监视逆军动向。一面固守阵地,一面派人火速传信燕都,提醒傅昭屿严加戒备,告诉他,作为傅家人不该因为别人三言两语就动摇自己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