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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深宫孤影心成寂 敛心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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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心院的日子,一日日在沉寂与冰冷中流转。
自被带回大胤深宫,傅昭微便彻底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院内宫人奉命尽心伺候,膳食汤药、衣物陈设无一不精致周全,可她始终神色淡漠,眉眼间凝着散不去的倦意与冷意,对周遭所有人都懒于搭理。
晨起倚窗静坐,午后闲坐翻读医书,入夜便闭门安歇,偌大的院落里,常常整日听不见她半句言语。
偶有宫中先帝妃嫔、宗室命妇听闻风声,抱着好奇或是试探的心思前来探望,皆被她周身拒人千里的气场挡了回去。
来人或是温言劝慰,或是旁敲侧击打探内情,傅昭微大多垂眸不语,实在避不开时,也只寥寥数语敷衍而过,语气疏离,不留半分情面。
久而久之,再无人敢贸然踏入敛心院,这座曾盛极一时的院落,成了皇宫里人人避之不及的清冷禁地。
谢清珩依旧日日前来。褪去朝堂上杀伐果决的帝王姿态,走到这座院落前,他身上只剩下忐忑、笨拙与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
从前他身居高位,万人俯首,从未学着如何去讨好一人、如何直白诉说心意。
遇上傅昭微之前,他的世界里只有江山、战事与权术,是这个女子闯入他孤寂的深宫,陪他熬过无数被梦魇纠缠的长夜,让他体会到寻常温情。
也正因如此,被算计的愤怒之余,他心底翻涌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不怕朝野非议,不怕两国交恶,甚至不怕她筹谋多年颠覆大胤,他最怕的,是从始至终,自己都只是她棋局里一枚棋子,她的心中,从来没有容纳过他半分位置。这位执掌万里河山、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帝王,在情爱一事上笨拙得可怜。
这日暮色四合,晚风吹落庭前几片花叶。谢清珩摒退左右,独自走入院中。
傅昭微正坐在廊下,单手轻按左胸,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浅的痛楚。
她多年来奔波筹谋、殚精竭虑,又加上身陷囚笼心绪郁结,旧疾时常反复。
如今燕国大局已定,傅昭屿坐稳帝位,燕国彻底摆脱附庸身份,她毕生所求已然达成,心中再无牵挂。
生死于她而言,早已不算什么,反倒像是一种解脱,是以面对眼前的囚禁与刁难,她始终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淡然处之。
谢清珩将她细微的异样看在眼里,脚步下意识放轻,走上前将手中一件亲手挑选的狐裘披风递了过去。
深秋夜寒,他记着她身子孱弱,耐不住冷风,特意让人取来上等暖裘。
这是他第一次放下帝王身段,学着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关怀,动作生涩,指尖都带着几分紧绷。
“夜里风凉,披上吧。”他声音低沉,努力让语气柔和几分,试图拉近二人之间的距离。
傅昭微抬眸扫了一眼那件华贵披风,目光淡淡掠过他的脸庞,随即重新垂下眼帘,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没有伸手去接。“不必了。身在深宫,冷暖本就无关紧要。”
简单一句话,便将他所有的示好拒之门外。
谢清珩手中的披风僵在半空,心口像是被寒风掠过,一片冰凉。
他攥紧披风,喉结微动,鼓起勇气说出藏了许久的话,话语说得断断续续,全然没有朝堂之上的从容凌厉:“我知道过往种种皆是骗局,我怨过、恨过,可……我更怕。我征战半生,从不知心动为何物,是你让我尝到了安稳相伴的滋味。我不在乎身份算计,只想问你,相处的那些日子,你当真没有片刻真心?”
这是他身为帝王,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剖白内心。
昔日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如今褪去所有锋芒,露出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一面。他不怕被欺骗,不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只怕这份独有的温情,自始至终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梦。
傅昭微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苦笑,心口的闷痛又重了几分。
她缓缓直起身,迎上他焦灼又忐忑的目光,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带着一股看破红尘的释然,亦有直面生死的坦荡:“陛下,棋局落子,本就各有立场。我身负燕国重任,假借身份接近你,从第一步开始,便没有回头路。深宫相伴、河畔誓约,皆是谋算所需。如今大局已定,我心愿已了,你要杀要罚,悉听尊便。”
她顿了顿,抬手轻轻抚过心口旧伤,语气愈发淡然:“我自幼身染心疾,半生漂泊筹谋,早已活得疲惫。如今困在此地,反倒落得清静。生死有命,我并无半点畏惧。”
字字句句,冷硬如铁,彻底击碎了谢清珩心中最后一丝希冀。
他怔怔立在原地,手中的狐裘披风缓缓垂落,满心的忐忑与期盼,尽数化作冰凉的失落。
愤怒在这份极致的冷漠面前渐渐消散,只剩下无尽的无力与酸涩。
他清楚地感知到,这个女子的心,早已冰封到底,再无半分可以被温暖的余地。
二人沉默相对,院中风声簌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谢清珩最终没有再多言,默默转身离去。他不敢逼迫太紧,生怕逼得急了,真的会迎来最坏的结局。
他能掌控朝堂万民,掌控百万雄师,却偏偏掌控不了一颗决意离去、看淡生死的心。
敛心院的冷清尚且在延续,朝堂之上的风波已然悄然掀起。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苏绾灵的真实身份,随着暗中探查与流言蜚语,渐渐在文武百官之间传开。
众人终于知晓,当年宠冠后宫的容妃苏绾灵,根本不是寻常官宦之女,而是燕国摄政公主傅昭微,从入宫养病到封妃相伴,再到假死挑动两国战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针对大胤的惊天阴谋。
消息彻底坐实的那日,金銮殿上奏折堆积如山。一众文武大臣分列两侧,神色肃穆,纷纷出列进言。
为首的几位元老重臣手持笏板,神色恳切又带着凛然正气:“陛下!燕国公主傅昭微假意潜伏深宫,蒙蔽圣听,离间两国邦交,致使我大胤损兵折将,国库空虚,犯下滔天大罪。此等祸乱宫闱、图谋社稷之人,绝不可姑息!请陛下下旨,将其明正典刑,以慰阵亡将士,以安天下民心!”
紧接着,其余官员接连附议,呼声此起彼伏。有人痛斥其心机深沉,祸乱朝纲;有人细数两国交战带来的灾祸,恳请帝王秉公处置,彰显大胤威仪。
大殿之内,一片要求严惩傅昭微的声浪,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辞站在文官之列,眉头紧锁。他深知帝王对那名女子的执念,也明白朝野舆论汹汹,若是一味包庇,必会引发朝野动荡,可若是真的下令行刑,以陛下如今的心境,恐怕会彻底陷入疯魔。一时间左右为难,只能沉默不语。
谢清珩端坐龙椅之上,周身寒气沉沉,俯瞰着阶下群情激愤的百官。听着一声声“处死”“严惩”,他指尖死死攥紧龙椅扶手,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朝堂法理、家国颜面,都要求他严惩罪魁祸首,可一想到敛心院里那个看淡生死、一身病骨的女子,他便迟迟无法落下决断。
“朕已知晓。”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冷沉,压下满殿的议论声,“此事容后再议。傅昭微暂且安置在敛心院,任何人不得擅自前去惊扰,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百官万万没想到,事到如今,帝王依旧选择偏袒包庇。
众人心中不解,却畏惧帝王威严,不敢再强行劝谏,只能满心忧虑地躬身退下。
退朝之后,谢清珩独自留在空荡的金銮殿中,望着殿外流云,久久无言。
一边是江山社稷、朝野公论,一边是入心难忘、求而不得的女子,他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心底盘踞不散的,依旧是那份深入骨髓的害怕——害怕她真的坦然赴死,害怕从此天人永隔,连远远相望的机会都不再拥有。
大胤朝堂风波四起的同时,千里之外的燕国王城,亦是人心惶惶。
当日程玄骁一路拼死奔回燕都,第一时间入宫面见新帝傅昭屿。
大殿之内,他将山道之上遭遇截杀、公主被谢清珩擒走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明,言语间满是愧疚与焦急:“属下无能,未能护住公主,让她身陷大胤深宫。如今谢清珩性情偏执,行事狠厉,公主处境凶险,还请陛下速速定夺。”
傅昭屿听完禀报,素来沉稳的面容瞬间大变。
他自小依赖姐姐,傅昭微不仅是他的至亲,更是助他登上帝位、稳固燕国江山的最大依仗。
得知姐姐被擒,他心中的焦急与担忧瞬间涌满胸膛,周身气场陡然变得凌厉。
“姐姐身陷敌国,性命堪忧,此事绝不能坐视不理!”傅昭屿猛地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心绪纷乱。
他深知谢清珩因丧妃之恨对燕国恨之入骨,姐姐落在对方手中,后果难以预料。
他当即下令召集核心臣子议事,朝堂之上气氛凝重。
一众文武听闻公主被擒,议论纷纷。有人提议即刻调集边境大军,挥师南下,以武力逼迫大胤放人;有人觉得两国刚经历大战,国力尚未恢复,再度开战只会两败俱伤,应当派遣使者携重礼前往大胤,低声下气求和赎人;还有人忧心大胤借机狮子大开口,侵占燕国疆土。
各方意见争执不休,殿内吵作一团。
傅昭屿听得心烦意乱,一边是至亲姐姐的安危,一边是刚刚稳定的国本,他左右权衡,难下决断。
他有心即刻起兵营救,可也清楚,燕国历经前主昏庸、连年战乱,如今百废待兴,贸然开战,只会让万千百姓再度深陷战火。可若是俯首求和,不仅有损燕国国威,也未必能保姐姐平安。
“云舒姑娘,你常年追随姐姐,对大胤宫内情形最为了解,依你之见,该如何行事?”傅昭屿看向阶下的云舒,寄望于她能拿出可行之策。
云舒略一思忖,沉声回道:“陛下,谢清珩对公主执念极深,当初因‘苏绾灵’之死痛彻心扉,如今知晓一切真相,却迟迟未曾加害,足以见得他心中有情。贸然动武,只会激化矛盾,反倒将公主推向险境。在下愿意潜入大胤探清虚实,能和谈自然最好,若是和谈无果,再行谋划不迟。”
傅昭屿思虑再三,采纳了这个方案,同时暗中传令边境守军,整肃兵马,枕戈待旦,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变故。
除却朝堂群臣,燕国的旧人亦是忧心忡忡。前燕皇后每每想到当初自己送的糕点害死了人,总是坐立难安,日日在佛堂祈福,完全没有一国皇后该有的果敢谋略。
心智单纯的傅昭平记恨归记恨,但他也是一直养在祖父膝下,比起父亲的仇,他更在乎的是燕国的脸面,得知傅昭微身陷险境,也难免惴惴不安,时常拉着皇叔傅允仁询问局势。
傅允仁依旧是闲散性子,却也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连连叹气:“公主才智过人,只是此番落入谢清珩手中,怕是凶多吉少啊。”
整个燕都,从上至下,都被一层焦虑的阴云笼罩。所有人都在等待大胤那边的消息,一颗心高高悬起,不得安宁。
而大胤敛心院内,傅昭微对两国朝堂的风起云涌全然不在意。
她心疾反复的次数越来越多,时常静坐片刻便会胸闷气短,脸色泛白。
她从不主动寻太医诊治,也不刻意调养身子,仿佛早已看淡生死,任由旧疾在体内蔓延。
当初燕国第一医师楚一圩曾断言她活不过二十五岁,虽说这些年精心养护,流水般的名贵药材滋养着,这如此劳心费神,怕是要应了他的话。
谢清珩依旧每日前来,有时只是静静站在一旁,默默看上她片刻,便黯然离去;有时会试着说起往日在安华宫、在河畔相处的旧事,妄图勾起一丝温情。
可无论他做什么,傅昭微始终无动于衷。
她守着自己一方清冷天地,心中再无波澜。于她而言,燕国江山稳固,弟弟执掌大权,此生使命已然完成,活着或是死去,都再无区别。
这一日,谢清珩又带着温补的汤药走入院中。看着傅昭微捂着胸口、面色苍白的模样,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心症又犯了?朕传太医前来为你诊治。”
“不必劳烦陛下。”傅昭微微微摇头,气息略显虚弱,目光坦荡地望向他,“生死有命,强求无益。朝堂之上人人都要你杀我以正国法,你迟迟不肯动手,究竟还在执着什么?”
谢清珩端着药碗的手微微颤抖,望着她看淡一切的眼眸,心底那份恐惧再次放大。
他最怕的就是她这般毫无留恋、一心求死的模样。
他放下帝王所有的骄傲,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沙哑:“我执着的从来不是对错,也不是朝堂规矩。我只是……舍不得你。我这一生,学会了杀伐,学会了权谋,唯独学不会放下你。哪怕你心中从无半分情意,我也想留你在身边,哪怕只是遥遥相望。”
这是他最笨拙、也最赤诚的告白。半生铁血帝王,在情爱里输得一败涂地,被欺骗,被漠视,却依旧舍不得放手。
傅昭微静静看着他,沉默许久,轻轻闭上双眼。
心口的痛楚愈发清晰,分不清是旧疾作祟,还是心绪起伏所致。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执念太深,终究伤人伤己。陛下,放手吧。”
一句放手,道尽了两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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