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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旧怨翻涌刺人心 谢清珩亲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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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珩亲自押着傅昭微回宫,一路沉默无言,眼底情绪翻涌,却始终没有下令将她打入幽深阴冷的天牢,也未曾发配到无人问津的偏僻冷宫,最终仍是吩咐宫人,将她安置在了往日居住的敛心院。
这座院落承载了二人过往朝夕相伴的所有时光,自傅昭微以苏绾灵的身份离开后,谢清珩便下令封锁整座院落,不许任何人擅自改动一草一木。
如今踏入院中,景致一如往昔。青石板路洁净无尘,庭前花木枝繁叶茂,窗棂雕花完好如初,屋内案几、软榻、屏风全数保留着旧日模样,就连她往日惯用的青瓷茶具、晾晒在廊下的草药、随手搁置的书卷笔墨,都依照从前的位置摆放,分毫未动。
宫中内侍与宫人谨遵帝王口谕,每日按时送来精致膳食、滋补汤药,绫罗绸缎、珍稀饰品源源不断送入屋内,衣食用度、起居供给皆是后宫之中最高规格,待遇较之昔日盛宠之时,没有半分削减。
可院落依旧,物是人非,表面的优渥待遇,终究填补不了人心之间裂开的巨大鸿沟。
重回敛心院的傅昭微,彻底褪去了“苏绾灵”温婉柔顺、体弱娴静的伪装。
经历一路追捕、身陷深宫的变故,她周身仿佛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寒霜,整日沉默寡言,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郁气与疏离,待人接物冷得如同隆冬腊月的寒冰。
清晨时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静立窗前等候谢清珩下朝归来;夜深人静之时,也不会再柔声细语宽慰他消解梦魇。
每当谢清珩踏入院落,她或是独自坐在廊下,目光悠远地望向宫墙外的天际,不言不语;或是垂首静坐案前翻阅医书,自始至终视若未见,吝啬到不肯递去一个眼神、吐出半句言语。
往日里待她真心亲厚的安太妃,听闻傅昭微被擒回宫、安置在敛心院的消息,心中又疼惜又念及过往情谊。
忆起二人从前在永安宫一同养病、闲谈度日的温馨时光,太妃心中百感交集,特意命后厨做了几样她从前最爱吃的精致点心,亲自移步前往敛心院探望。
踏入院落,安太妃看着眼前形同陌路的女子,先是温声开口,细数昔日相处的点滴,试图唤起往日情分,缓和僵硬的气氛。
可无论太妃如何软语搭话、追忆旧事,傅昭微始终垂首静坐,脊背挺直,一语不发。她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冷意,无形之中将往日的温情尽数隔绝在外。
安太妃几番尝试皆是徒劳,看着这副全然陌生的模样,终究无奈地轻叹一声,满心落寞地转身离去。
谢清珩一直静立在院外的廊柱旁,将院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牢牢压住,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缓缓滋生、蔓延。
他半生征战沙场,执掌万里皇权,面对百万雄师的对阵、朝堂之上诡计百出的奸佞、暗流涌动的权力争斗,从来都镇定自若,从未有过半分怯意。
可如今,面对这座盛满过往回忆的院落,面对眼前判若两人的女子,他心底却生出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真正惧怕的,从来不是当年那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不是两国交战留下的后患,而是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愈发清晰地认清一个事实:自始至终,她对自己,从未动过一丝一毫的真心。
从前那些细致入微的温柔体贴、烛火之下彻夜相伴的温情、河畔灯前许下的生死誓约,原来全都是她精心编排、日日演绎的戏码。
他曾抛开帝王的冷硬多疑,卸下所有防备,将满腔滚烫的爱意与全然的信任尽数交付,到头来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她全盘棋局里一枚被肆意摆弄的棋子。
这份掏心掏肺的深情,如今正被她日复一日的冷漠一点点撕扯、践踏,每一分疏离,都化作细密的尖刺,狠狠扎进他的心口。
他不甘心,总想试着挽回,总想撬开她冰封已久的心门,哪怕只求得一句片刻动容、半分真情。
思来想去,他想起了远在宫外的苏家。苏知灵是“苏绾灵”名义上的嫡亲姐姐,血脉相连,或许至亲之人的出现,能让她卸下满身尖锐的冷硬外壳。
次日天刚破晓,谢清珩便传下口谕,宣苏知灵即刻入宫觐见。
此时的苏知灵身怀六甲,小腹已然明显隆起,行动本就笨重不便。接到宫中传召的那一刻,她心绪纷乱不安。
经历过这一系列变故后,她心中早已隐隐猜出真相:如今身居深宫、搅动两国风云的女子,根本就不是自己妹妹。
怀着忐忑、愧疚与一丝渺茫的希冀,苏知灵在贴身侍女的小心翼翼搀扶下,一步一缓地走入了敛心院。
整座院落静得落针可闻,连风吹过花木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傅昭微独自坐在庭院中央的青石凳上,一身素雅布裙,神色淡漠冷寂,周身气压低沉压抑。
见到挺着孕肚缓步走来的苏知灵,她眉峰骤然一挑,本就因身陷牢笼而烦躁郁结的心绪,又添了几分不耐,面上没有半分客套与温和,开门见山,语气冷冽:“谢清珩特意将你请入宫来,倒是费心了。当日多谢你了,还让庄叙安来告知我。”
苏知灵停下脚步,下意识抬手护住隆起的腹部,眼眶顷刻间微微泛红,强压着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我今日前来,只想问你一句——真正的绾灵,我的亲妹妹,如今身在何处?她……还活着吗?”
这一句问话,仿佛一根引燃怒火的引线,瞬间挑动了傅昭微积压多日的戾气。
她被困深宫,进退两难,满心郁气本就无处排解,如今听闻苏家来人追问真苏绾灵的下落,那些过往,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
傅昭微缓缓抬眼,目光锐利如出鞘寒刀,直直看向苏知灵,语气冰冷刻薄,不留半分情面:“活着?事到如今,你觉得她还能好好活着吗?”
苏知灵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脚步踉跄着险些摔倒:“你……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便是字面意思。”傅昭微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着苏知灵走近,清冷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像细针一般刺人心扉,“真正的苏绾灵,自小被心疾折磨,本应得到家人悉心呵护、安稳度日。可你们苏家,还有她的外祖一族,又是如何待她?外祖一家自私凉薄,只因害怕年幼的她病逝在家中,招来旁人非议与无端祸患,便不由分说,将一个体弱多病的稚童,丢弃到荒僻偏远、鱼龙混杂的药谷之中。而你们身为她的亲生父母、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明明知晓她孤身在外、无依无靠,却任由旁人随意摆布,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可曾尽过半分亲人应有的本分?”
苏知灵嘴唇不停翕动,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哽咽着辩解:“当年我尚且年幼,无力做主。爹娘也是被外祖一族蒙在鼓里,这些年我们心中一直挂念她,也曾数次派人四处打探她的消息,从没有真正放下过……”
“挂念?”傅昭微一声冷笑,笑声里满是浓浓的嘲讽,“若当真心存挂念,又怎会任由她独自一人,在苦寒孤寂的药谷里苦熬数年?那处地方名义上是养病之所,实则收容四方流民、落魄之人,秩序混乱,危机四伏。后来有人暗中送去掺了毒物的糕点,她本就身子孱弱,常年被病痛折磨,误食毒物之后,根本无力抵抗,最终毒发身亡。她离世的那一刻,孤零零躺在冰冷的床榻之上,身边没有一个至亲相伴,到最后,你们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一番话语如同惊雷炸响,苏知灵只觉得浑身冰冷,四肢发麻,整个人仿佛坠入冰窖。多年来心中不愿面对的猜测,终究变成了残酷的现实。她心心念念、牵挂多年的妹妹,早已客死异乡,一生孤苦,死得凄凉又委屈。
“所以我说,你们一家人,没有一个对得起她。”傅昭微眼神愈发冷冽,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宣泄而出,字字铿锵,句句追责,“长辈为求自保,狠心抛弃懵懂稚童;苏父苏母轻信族人,疏于探望,眼睁睁看着亲生女儿在绝境中自生自灭;而你,身为嫡姐,安享家中安稳荣华,对妹妹的苦难一无所知,如今跑来故作感伤追问下落,又有什么意义?”
“她短短一生,先是被至亲抛弃,再被世人漠视,最后惨死于暗中暗算。这所有的悲剧,根源都始于你们当初的推诿、冷漠与不作为。事到如今,再多追问、再多泪水,也换不回她一条性命。”
句句责难,毫不留情。傅昭微身陷深宫,本就满心愤懑,如今谈及命运凄惨的真苏绾灵,更是将对苏家一众族人的不满、对世间凉薄亲情的厌弃,尽数吐露出来。
苏知灵泪流不止,捂着小腹连连踉跄后退,悲痛、愧疚、悔恨三种情绪交织缠绕,狠狠撞击着她的心神,心口闷痛难忍。
她无力辩驳,因为傅昭微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无法否认的事实。当年家族上下的疏忽大意,一步步酿成了如今无法挽回的悲剧。
院门外,谢清珩静静伫立在花木阴影之中,将院内二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直到此刻,他才完整知晓“苏绾灵”背后全部的身世隐情,知晓那个被借用身份的无辜女子,一生竟如此坎坷悲苦。
再望向院中浑身是刺、冷言相向的傅昭微,他心中的复杂与恐惧又浓重了数分。
她的冷漠,从来不止是针对这场算计、针对他这个被蒙骗的帝王。
她的心底,还藏着对苏家凉薄亲情的鄙夷,对世间人情冷暖的厌弃。
她用尖锐的言语、冰冷的态度筑起一道厚厚的冰墙,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拒绝任何人靠近,也拒绝接纳任何一丝温情。
此刻他终于彻底明白,想要挽回一段早已错位的心意,想要走进她封闭的内心,远比赢得一场千军万马的战争、坐稳至高无上的皇权,要艰难百倍千倍。
“绾灵~”苏知灵最后一次叫傅昭微,不仅是对亡妹的伤感,这些日子,她早也将昭微视作亲妹。
她鼓足了勇气,却只换来一句:“我是傅昭微。”
苏知灵悲痛到极致,再也无力在宫中久留,在贴身侍女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失魂落魄、步履蹒跚地转身离去。偌大的敛心院,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傅昭微望着空荡荡的院门,紧绷了许久的脊背微微松弛,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对峙、压抑与情绪宣泄过后,余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沉寂。
谢清珩缓步穿过庭院花木,一步步走到她的身侧。他没有厉声斥责,也没有继续追问过往阴谋,只是语气低沉而郑重地开口:“真正的苏绾灵身世凄苦,枉死异乡,朕定会派人彻查当年投毒暗害之人,秉公处置,为她洗刷冤屈,讨回一个公道。”
傅昭微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望着远方宫墙的方向,语气平淡无波,带着彻骨的疏离:“陛下不必假施好心。你已经亲手杀了害她的人,你不欠她什么。”
话音落下,她转身迈步走入屋内,厚重的木门“砰”的一声紧紧合上,硬生生将谢清珩隔绝在外。
一扇木门,隔开了内外两个世界,也隔开了两段纠缠不休的过往。
谢清珩独自立在空旷的庭院之中,望着紧闭的房门,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将他彻底笼罩。
敛心院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还保留着往日温存的模样,可朝夕相处的两个人,早已形同陌路。
他凭借皇权留住了她的人,却终究抓不住她早已飘远的心。
这场始于权谋算计、中途生出复杂牵绊的缘分,兜兜转转走到如今,只剩下满院萧瑟清冷。
深宫高墙之内,两颗遥遥相对的心,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从此两两殊途,只剩无尽的纠结与怅惘,在寂静的院落里久久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