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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她中媚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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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泪》
文/ 有女令仪
佛面蒙尘,莲枝枯死,乱世烽烟里,连上仙都活得像一缕残魂。
连日的冷雨,那破败无顶的城隍庙还里立着只剩一尊观音像,香灰混着泥水雨在像面上淌成暗色的痕,像垂落的两行泪。
城外溃兵流窜,城中仍有散兵趁乱劫掠,街巷里偶尔能见到干涸的血迹与翻倒的杂物。
虽算不上屠城,却也够这座孤城的百姓胆战心惊好些日子。
“热…好热……”
妙璃一袭白衣缩在观音像前,浑身绷紧,白皙的皮肤泛起潮红,雨水混着冷汗流下,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紊乱。
手里死死捏着一枝枯莲心枝。
她不知何时中了阴邪媚药,她本是天界最末等的侍花仙,连仙阶都不曾有,只记得终日守在无人问津的仙圃侍弄灵花仙草的时光,以及手中那截怎么都养不活的枯莲心枝。
昨日她循着异香闯入禁地,误触邪阵,身中缠骨媚药,仙力被压制得一丝不剩,神魂紊乱间被一股力量卷落人间,睁眼便是这座满是血腥气的孤城。
“清莲引魂,仙门归径——”
妙璃双手艰难结起莲华印,拇指与中指相触,垂眸念诀,每一个字都咬得发颤。
霎时间,一缕淡淡的白光从指尖绕出,可转瞬便被体内乱窜的媚药药性冲得彻底消散。
她不死心,可用一次仙力,都只会让药性翻涌得更凶,白光起了又灭,几次下来,皆是徒劳。
浑身的燥热几乎要将她吞噬,妙璃身子一软,颓然靠在冰冷的观音像基座上,眼底涌起绝望与难耐。
莲枝从她手中掉落,偏一阵风拂来,将那莲枝吹远了些。
“莲枝…安魂…别让我…失了清明……”
雨越来越大,风卷着雨珠砸在她单薄的白衣上,凉意与燥热交织,让她痛苦不堪。
就在她快要彻底昏沉、失守心神之际,一阵脚步声踏破了雨帘,由远及近。
妙璃艰难地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温润的桃花眼眸里。
来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绘着暗纹莲韵,伞沿垂着流苏,雨珠顺着伞面滑落,在沾血迹的地面晕开一圈圈涟漪。
他样貌如皎皎白璧映着清光,一袭蓝衣不染尘泥。
妙璃下意识想往角落缩,可唇瓣无意识地呢喃:
“莲枝…地上……”
砚辞垂眸看着她。
他是这座孤城如今仅剩的守将,乱世里人人称道的战神,面上翩翩君子,战乱时孤身一人杀退乱兵主力,保住了满城百姓的性命。
可此刻,他心底莫名揪了一下。
他本是巡城路过,察觉到城隍庙中有细碎的动静,才进来查看,不想竟看到这样一幕。
怜惜之余,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疯了般欲涌上来,又被他死死摁了下去。
话音落,砚辞缓缓抬起手,将手中那柄油纸伞,轻轻倾过她的头顶。
伞沿稳稳遮住所有雨,将她笼在一片干净的方寸之地里。
“姑娘身上可有解药?”出口竟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他蹙起了眉头。
大半伞身护着妙璃,他自己半边衣裳已是湿透,却仿若未觉。
妙璃垂眸盯着地上的莲枝,娇艳的唇瓣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什么?”砚辞蹲下了身,想听清她在说什么,伞面下只剩彼此渐乱的呼吸声。
清浅的呼吸拂过她滚烫的脸,蓝衣上的雨气混着清冷香气,一个劲往她混沌的神智里钻。
妙璃彻底失了清明。
她猛地伸手,颤抖着抓紧他的衣裳,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然后用尽全力往下扯!
砚辞几乎是瞬间出手,手稳稳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作乱的手死死按在身侧。
掌心的温度传来,烫得妙璃轻颤一声。
“安分点。”
他开口,声音带了喑哑,褪去了平日的温和,却依旧没半分轻薄之意,只是死死扣着她的手腕。
如疯了般,他竟有些不愿放手,心底不该起的念头疯长,又被他强行掐灭。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余光瞥见地上那截枯莲,瞬间懂了她呢喃的缘由。
砚辞另一只手撑着伞,微微倾身,避开她的触碰,弯腰去拾那枝莲。
指尖刚触到枯莲的刹那——
一股寒意从指尖直冲识海,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颅内炸开。
砚辞闷哼一声,身形猛地一晃,伞面倾斜,雨珠砸在他肩头。
脑海深处涌起铺天盖地的画面。
漫天仙雾缭绕,天界莲池旁,菡萏开得浩浩荡荡,薄雾裹着清甜的莲香。
白衣女子坐在池边栏杆上,手轻轻拂过盛放的莲蕊,眉眼似浸了月光,垂眸轻嗅时,发丝垂落,更显清绝出尘。
她像对着莲枝低语:“开得这般好,便一直守着这池莲,岁岁安稳便够了。”
画面拼凑得不全,却灼得他眼眶发烫。
还有一道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他自己说出口的:
“你守着莲,我守着你。”
是谁在说话?
砚辞蹙起了眉,他不知这女子是谁,不知自己为何会看到这些,只觉得她身上有什么在拉住他。
他稳住身形,更快地将莲枝捡起,递到她能碰到的地方。
垂眸看她虚弱蜷缩的模样,砚辞心底那股异样的执念如暗夜潮水,翻涌得几乎要压不住,可面上仍是那副温和模样,声音却低沉了几分:
“姑娘这莲枝,倒是与我有缘。”
妙璃无力握住,只是凭着本能往他身上靠,气息拂过他的颈侧皮肤。砚辞浑身紧绷,扣着她手腕的手更紧,却又怕弄疼她,力道松了半分。
他将伞靠在一旁,半蹲在妙璃身前,将她作乱的手稳稳按在身侧,隔绝她无意识的贴近。
然后将莲枝轻轻放入了她手心。
“拿好,稳住心神。”他开口。
妙璃的手指蜷了蜷,虽舒适了几分,但完全催不起那仙力,只能轻轻喘息。
细碎的呜咽声混着雨声,挠得人心头发紧。
砚辞将她的举动看在眼里,明白了这莲枝是她的救命物,可她眼下似乎用不了。
他犹豫了一瞬,再次触碰那莲枝,未起那些画面碎片,他悄悄松了口气。
不过瞬息,枯槁的莲枝骤然泛起金色柔光!
如满天星般的金光粒子从莲身缓缓逸出,轻飘飘散落在妙璃身上。
清润安神的凉意,一点点压下她体内肆虐的媚药。
燥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妙璃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眼底恢复了清明。
砚辞握着莲枝的手猛地一僵,向来少起波澜的脸此时是掩不住的诧异。
——这莲枝,竟能被他催动?
妙璃下意识抱紧莲枝,金光裹着她,随即尽数消散。她虚弱地靠在观音像基座上,睫毛轻颤,回过神来才想起方才的失态,耳根染了红,垂眸不敢看他,声音细弱又愧疚:
“对、对不起……我方才……”
“失态了”三字还未说出口,砚辞便起了身,温声说道:
“此地不宜久留,你身子未愈,若无处可去,可随我回府。”
方才那般失态的模样,全然失了仙者的体面,即便只是末等侍花仙,也从没有这般狼狈无助过。
妙璃缩了缩身子,将自己往观音像的阴影里又藏了藏,下意识地抗拒:
“多谢将军相救,只是…我不能跟你走。”
砚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顿,却半点没有表露在脸上。
他点点头,不在意地说道:“既是姑娘心意,我不勉强。”
他这般顺遂应下,反倒让妙璃愣了一下,抬眸看了他一眼,与那双深邃的眼眸对视上,又慌忙低下头。
她确实无处可去,可她连这人的底细都不清楚,怎么敢轻易跟他走?
况且她是天界侍花仙,人仙殊途,本就不该有交集。
“将军的救命之恩,我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我定会报答。”妙璃收好了莲枝,慢慢站起身,身子微微晃了晃,连忙扶着旁边的座像稳住身形。
她朝着砚辞轻轻福了一礼,温婉拘谨,尽显末等仙者的谦卑。
“雨小了些,我这便离开,不再叨扰将军。”
砚辞站在原地,看着她孱弱的身影,喉结又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再多说,只是微微侧身,给她让出一条路。
“城外溃兵未清,姑娘孤身一人,万事小心。我白日会带人巡城搜剿,你若有事,待日落时分再到将军府寻我。”
妙璃走出城隍庙,才发现雨确实小了不少,淅淅沥沥的,依旧沾湿了她的衣裙。
她沿着破败的街巷慢慢往前走,不敢走大路,只挑偏僻的小巷穿行,心里盘算着找个僻静的地方,再试着催动莲枝,看看能不能唤出仙门,返回天界。
街巷两旁尽是断壁残垣,偶尔能看到散落的杂物,还有未干的血迹。
妙璃不敢多看,紧紧闭了闭眼,加快了脚步,只想尽快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她本就不认得路,只是凭着直觉往前走,走着走着,竟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废弃宅院门口。
宅院大门残破不堪,院内荒草丛生,看着格外荒凉,倒是个僻静的地方,适合她施法。
妙璃左右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动静,才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屋檐下坐下,将莲枝放在膝头,再次凝神结印施法。
她双手轻轻颤抖,缓缓结起莲华印,拇指与中指相触,闭着眼轻声念起归仙诀:
“清莲引魂,仙途归位,尘缘暂断,速返天庭……”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丹田处依旧空空如也,方才被莲枝安抚住的仙魂,依旧微弱不堪,根本无法催动半分仙力。
她盯着枯莲枝,渐渐想通了其中关窍。
她中的媚药并非压制仙力,而是扰乱了神魂。
神魂不稳,仙力便如无根之木,使不出、聚不拢。
莲枝能安魂,却补不了仙力。只有等神魂彻底安定,仙力自会慢慢恢复。
“所以…不是莲枝没用,是我自己太急了。”她喃喃自语,将莲枝贴在胸口,苦涩地笑了笑。
她只是个末等侍花仙,平日里只懂打理花草,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如今仙力尽失,回不去天界,在这乱世人间,怕是连活下去都难。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抱着莲枝,缩在屋檐下,安慰自己:
“不过是旷工几日,仙官应该不会重罚的……再等等,等仙力恢复一点,一定能回去的……”
她正兀自出神,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粗鄙的笑骂声,由远及近,朝着废弃宅院这边过来了。
妙璃心头一紧,瞬间屏住呼吸,吓得浑身都僵住了,连忙往屋檐深处缩了缩,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听得清楚,那是乱兵的声音!
那帮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妙璃吓得脸色发白,浑身瑟瑟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跳出胸腔。
可终究还是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