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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二丫   院子里 ...

  •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其他女娃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着招娣,又看看沈静之,眼底满是同款的困惑与不甘。

      连风都停了,树叶不再沙沙作响,像是也在静静地等待一个答案。

      沈静之缓缓蹲下身,与招娣平视,目光真诚而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是人,你和你娘、你妹妹们,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爹娘的心头肉。传宗接代、养老送终,从来都不是只有儿子才能做的事。你们是闺女,一样能孝顺爹娘,一样能撑起一个家,一样能活得有尊严、有底气。”

      招娣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眼泪,是一种比眼泪更深沉、更坚定的东西,那是被认可、被肯定的动容,是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终于有了出口的释然。

      “真的吗?”她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真的。”沈静之重重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向你保证,是真的。”

      招娣沉默了很久,缓缓低下头,用袖子悄悄抹了抹眼角,再抬起头时,眼底已没了委屈,只剩下坚定。

      “那我要写我自己的名字。”她说,语气无比坚定,“赵招娣。不是‘招来弟弟’的招娣,不是任何人的附属,是我自己,是赵招娣。”

      “好。”沈静之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欣慰,“等纸做出来了,我第一个教你写,写大大的赵招娣,写很多很多遍。”

      那一刻,沈静之忽然意识到,在这十一个女娃里,没有一个人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们的名字,要么是“招娣”“盼娣”,要么是“二丫”“三妞”,没有正式的大名,没有被认真对待过,仿佛她们生来就只是“谁家的闺女”“谁家的丫头”,而不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名字的人。

      她在心里暗下决心,不仅要教她们造纸、写字,还要让她们知道,她们值得被尊重,值得拥有自己的名字,值得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造纸,远比沈静之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树皮泡了一夜,果然变软了,却依旧坚韧,用手撕不开,用剪刀剪也有些费力。

      沈静之找来菜刀,一点点剁下去,剁了半天,才将树皮和破麻布剁成一堆碎末,可这样的碎末,依旧不够细腻,离纸浆的要求还差得很远。

      视频里说,要用石臼捣,像捣年糕一样,把原料捣成细腻的纸浆,可书院里,根本没有石臼。

      就在沈静之一筹莫展的时候,赵大叔扛着一块大石头走了进来,石头中间有一个深深的坑,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沈娘子,听娃们说你找石臼?”

      赵大叔把石头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笑着说道,“这是俺家以前舂米用的,废弃好几年了,你看看能用不?”

      “能用!太能用了!”沈静之眼前一亮,连忙说道,语气里满是感激,“多谢赵大叔。”

      “谢啥呀!”赵大叔摆了摆手,笑着问道,“沈娘子,你用这石臼干啥呀?难不成真要把树皮捣成浆造纸?俺活了大半辈子,只知道树皮能烧火,还从没听说过能造纸呢!”

      “能造的,赵大叔。”沈静之笑着点头,“我试试,一定能造出能用的纸来,到时候,孩子们就有纸写字了。”

      “好!好!”赵大叔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期待,“要是真能成,俺也帮你一起捣!”

      不用赵大叔动手,女娃们已经主动排起了队,轮流拿着木槌捣浆。

      石臼很重,木槌也沉,女娃们的力气小,捣不了几下,胳膊就酸了,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可没有一个人喊累,也没有一个人退缩。

      她们排着队,一个捣累了就换下一个,动作虽慢,却格外认真,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一丝不苟地做着手里的活。

      整整两个时辰,她们不停歇地捣着,树皮和破麻布终于变成了细腻的糊状,灰白色的,黏糊糊的,像一盆浓稠的粥,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沈娘子,接下来该怎么做?”招娣放下木槌,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眼里满是期待地问道。

      沈静之看着盆里细腻的纸浆,心底也泛起一丝期待,她仔细回想视频里的步骤,缓缓说道:
      “把纸浆倒进水里,搅匀,然后用竹帘子捞起来,铺平,压干水分,再放在太阳底下晒干,就成纸了。”

      竹帘子。又是一个难题。她们没有竹帘子。

      沈静之皱着眉,在院子里四处搜寻,目光忽然落在了一块旧纱布上。

      那是春草留下的,本来是用来过滤药渣的,质地细密,刚好可以用来代替竹帘子。她立刻找来一个木框,将纱布绷紧,用钉子固定好,做成了一个简易的抄纸帘。

      “招娣,把纸浆倒进盛满水的大盆里,用木棍搅匀。”沈静之说道。

      招娣立刻照做,将纸浆倒进大盆里,拿起木棍,小心翼翼地搅匀。灰白色的纸浆在水里慢慢散开,像一朵淡淡的灰云,均匀地漂浮在水面上。

      沈静之深吸一口气,拿起简易的抄纸帘,轻轻浸入水中,顺着水面缓缓一捞。

      纱布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纸浆,却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像一块长了癣的皮肤,坑坑洼洼的,根本算不上合格的纸。

      “太厚了,再来一次。”沈静之没有气馁,轻轻将纸浆倒回盆里,重新开始。

      第二次,纸浆太薄了,纱布上的纸浆稀稀拉拉的,像秃了顶的头发,根本无法成型;第三次,厚薄依旧不均;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盆里的纸浆越来越少,女娃们的脸上也渐渐露出了沮丧的神情。

      沈静之没有放弃,她一边尝试,一边调整动作,慢慢摸索着捞纸的力度和速度。

      女娃们也重新打起精神,围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时不时提醒一句:

      “沈娘子,慢一点”“沈娘子,再匀一点”。

      第七次。

      沈静之屏住呼吸,将抄纸帘轻轻浸入水中,手腕微微转动,缓缓捞起,动作轻柔而平稳。她把抄纸帘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纸浆铺得均匀极了,不厚不薄,像一层薄薄的雪,细腻而平整,隐约能看到纤维的纹理。

      “成了。”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

      女娃们瞬间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满是惊喜,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伸手去碰,像是怕碰坏了这来之不易的成果。

      “沈娘子,这就是纸吗?”二丫仰着小脸,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不敢置信。

      “是。”沈静之笑着点头,“这就是我们自己造的纸。”

      她把抄纸帘放在石板上,找来一块平整的木板,轻轻压在上面,将纸浆里的水分慢慢挤出来。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揭开纱布。一张灰白色的纸,静静地躺在石板上,粗糙,边角不齐,还带着细小的树皮碎屑和麻布纤维,却完完整整,是一张真正的纸。

      沈静之把它举起来,对着夕阳轻轻晃动。阳光从纸的背面透过来,照出纵横交错的纤维纹理,像一张微缩的地图,像一棵树的年轮,像手掌上的纹路,藏着她们一上午的坚持与努力。

      “成了!我们真的造出纸来了!”

      招娣忍不住欢呼起来,声音里满是雀跃,女娃们也跟着欢呼起来,小小的院子里,回荡着她们清脆的笑声,像山间的清泉,悦耳动听。

      “能写字吗?”招娣平复了激动的心情,小心翼翼地问道,眼底满是期待。

      “试试就知道了。”沈静之笑着点头,拿起一根木炭,在纸上轻轻划了一笔。炭痕清晰地留在纸上,虽然有一点点洇墨,却依旧工整,能清清楚楚地看清笔画。

      她在纸上写下一个“人”字,笔锋虽简单,却挺拔有力。

      “人。”她轻声念道,“一撇一捺,互相支撑,才是人。不管是男娃,还是女娃,都是人,都值得被尊重,都能活得顶天立地。”

      她的目光扫过眼前的女娃们,语气认真而坚定:“你们是人,是独一无二的自己,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们都要记住,你们值得拥有更好的一切。”

      招娣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灰白色的、粗糙的、带着树皮碎屑的纸,缓缓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纸是粗糙的,甚至有些扎手,指尖摩挲着纸上的“人”字,眼底泛起了亮晶晶的光。

      傍晚,男娃们放学的时候,恰好看到女娃们在院子里晒纸。

      一张一张的纸,铺在石板上、台阶上、篱笆上,灰白色的,大小不一,边角不齐,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群刚出生的小生灵,丑丑的,却充满了生机。

      “这是什么东西?”狗剩率先凑了过来,好奇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

      “别碰!”二丫一把打开他的手,语气急切,“还没干呢,碰坏了就不能写字了!”

      “凶什么凶……”狗剩缩回手,嘟囔了一句,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眼底满是好奇,“这到底是什么呀?能写字?”

      “这是我们自己造的纸!”二丫仰着小脸,语气里满是自豪,“沈娘子教我们造的,能写字,以后我们也能像你们一样,在纸上写字了!”

      男娃们瞬间围了过来,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眼里满是羡慕。

      孙秀才也走了出来,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些铺在各处的纸,眼底满是惊讶与动容。

      他走过去,蹲下身,拿起一张已经晒干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对着阳光仔细端详,指尖摩挲着纸上的纤维,神色复杂。

      “粗糙了些,”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中肯,“墨色怕是会洇,却也能用,足够孩子们写字、练字了。”

      他把纸轻轻放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看向沈静之,神色认真:“沈娘子,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孙先生请说。”沈静之微微颔首,语气恭敬。

      “那些男娃,一直没有纸笔,平日里只能在地上写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孙秀才顿了顿,缓缓说道,“您若是能多造些纸,不必卖给村里人,可让他们拿东西来换,鸡蛋、粮食、柴火,什么都行。这样一来,孩子们既有纸笔可用,书院也能多些补贴,一举两得。”

      沈静之看着孙秀才,眼底泛起一丝暖意。她能看得出来,孙秀才是真的为孩子们着想,也是真的想把书院办好,那份藏在落魄背后的教书育人之心,从未熄灭。

      “孙先生,您以前开私塾的时候,也这样想过吗?”她轻声问道。

      孙秀才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像是想起了遥远的过去。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
      “以前……我只想着让学生们考过县试,考过了,我的名声就好,束脩也就多了。至于他们有没有纸笔,有没有能力练字,我从未认真想过。”

      他没有说下去,可眼底的愧疚与遗憾,却显而易见。

      沈静之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往,都有自己的遗憾,不必深究。

      “好。”她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我会多造些纸,既给孩子们用,也让村民们拿东西来换,补贴书院的用度。”

      孙秀才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叽叽喳喳的男娃,又看向沈静之,轻声说道:
      “沈娘子,今日那些男娃,背《三字经》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背影依旧有些佝偻,步子也有些缓慢,却比往日稳了许多,像是卸下了几分重担,也多了几分底气。

      沈静之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眼底满是欣慰。她知道,孙秀才,正在慢慢找回自己,找回那份教书育人的初心。

      她低下头,看见二丫蹲在篱笆边上,正对着一张还没干的纸,轻轻吹气。
      她吹得很认真,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两个小小的包子,眼神专注,像是在吹一个珍贵的、不能破碎的泡泡。

      “二丫,”沈静之走过去,轻声说道,“不用吹,让它自己晒干就好,这样纸才会平整。”

      “我想让它快点干。”二丫抬起头,脸上沾了一块小小的灰尘,“我想快点在纸上写字,我想写我的名字。”

      “会的。”沈静之笑着点头,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灰尘,“明天,纸干了,我就教你写。”

      “那我想有个大名。”二丫忽然说道,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娘说,女娃不需要大名,等嫁了人,就叫‘某某家的’,可我想要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大名,像男娃一样。”

      沈静之的心轻轻一揪,她蹲下身,与二丫平视,目光温柔而真诚:“好,我给你取一个大名。”

      二丫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闪烁的星星,急切地问道:“叫什么?沈娘子,我叫什么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二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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