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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我呢 天还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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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透亮,院门外便有了动静。没有昨日那般喧喧嚷嚷的嘈杂,只有一种压着嗓子、藏不住的雀跃,像初春刚冒头的嫩芽,怯生生又兴冲冲。
有人低声交谈,话语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晨露,生怕惊扰了院中的静谧;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踩在湿润的泥地上,沙沙作响,似春蚕啃食桑叶,温柔又真切。
沈静之睁开眼时,窗纸已染了一层柔和的灰白,不是日光直射的刺眼,反倒像蒙了一层薄纱,将夜色的余凉轻轻隔开。
她静躺片刻,耳畔的声响愈发清晰。有孩童的浅笑,刚溢出嘴角便被慌忙捂住,只余下一声极轻的气音,藏着难以掩饰的欢喜。
她披上衣衫,轻推房门。
小小的院子里,竟已站满了孩子。
男娃们自觉站在左侧,女娃们则聚在右边,无人刻意安排,却分得整整齐齐,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男娃们背着各式自制的书包,有粗布缝的布包,有竹篾编的竹篮,还有些干脆用一块旧布裹着几根木炭,沉甸甸地抱在怀里,是他们全部的“笔墨”。
女娃们则双手捧着昨夜的“作业”,那些绣着歪歪扭扭直线的布条,有的卷了边,有的针脚疏密不均,却都被叠得方方正正,妥帖地揣在怀里,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沈娘子早!”男娃们率先开口,声音齐刷刷的,虽带着几分稚气,却透着认真,像是私下里反复练习过一般。
“沈娘子早。”女娃们的声音轻柔些,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怯意,眼底藏着对今日的期待。
沈静之立在门口,望着眼前这一院子的身影。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轻轻铺在孩子们的脚边,暖融融的。那一刻,一种陌生的情愫漫上心头。
仿佛前尘那些从十七楼纵身而下的绝望,那些在急诊室里被指责得抬不起头的窘迫,都成了一场遥远的梦。
此刻的她,不再是孤孤单单的张晚,而是被一群孩子放在心上、实实在在被需要着的人。
“早。”她开口,声音还有几分未醒的沙哑,“都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又是一声整齐划一的应答,脆生生的,撞在院墙上,漾开浅浅的回音。
“那便动身吧。男娃们去孙先生院里读书,女娃们留下来,我教你们些新东西。”
男娃们欢呼一声,像一群撒欢的小马驹,咚咚咚地朝着孙秀才的院子跑去,脚步声里满是雀跃。
女娃们则依旧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满是疑惑,不知今日要学些什么。
沈静之没有急着开口,待男娃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娃们身上。
“今日不学女红。”她轻声说道。
女娃们齐齐愣住,眼底的疑惑更甚,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今日,我们学些不一样的。做一件能让你们写字的东西。”
她说着,转身进屋,抱出一摞纸来。那是她先前抄书剩下的,数量不多,薄薄的一叠。她将纸轻轻放在石桌上,一张一张铺开,晨光落在纸上,泛着淡淡的米白色光晕。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纸。”最大的女娃招娣率先开口,声音清脆,眼底带着几分笃定。她曾在村长家见过一次,是村长儿子从县城带回来的。
“那你们可知,纸是用什么做的?”
女娃们齐齐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静之身上,满是好奇与探究。
沈静之拿起一张纸,对着晨光轻轻晃动。
纸很薄,透光性极好,能隐约看见对面的手指,这是县城里最便宜的草纸,写字易洇墨,却已是眼下最易得的纸张。
“纸,是用树皮、麻头、破布,还有旧渔网做的。”
她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把这些东西捣烂,泡在水里,搅匀成浆,再捞出来晒干,便成了我们眼前的纸。”
女娃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小声地交头接耳起来。
“树皮?”二丫仰着小脸,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沈娘子,粗糙的树皮,也能做成这么薄的纸吗?”
“能。”沈静之笑着点头,语气肯定,“只要找对法子,草木也能化身为纸。”
她没有告诉女娃们,这所谓的“法子”,她也只是一知半解。
上辈子在实验室里,她熟稔细胞培养、PCR、Western blot,可造纸,不过是她某次值完夜班、辗转难眠时,在网上刷到的一个视频。
那视频标题是《古法造纸,从树皮到宣纸的全过程》,她只强撑着看了十分钟便沉沉睡去,脑海里只模糊记得几个关键词:树皮、浸泡、捣浆、抄纸。
但这就够了。她懂其中的原理,剩下的,便是一点点去试,一点点去摸索。
“今日,”她抬眼,目光扫过每一个女娃,眼底带着几分期许,“咱们就自己动手,造一张属于我们自己的纸。”
女娃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满是震惊,仿佛在说“沈娘子是不是疯了”,可看着沈静之坚定的眼神,又没人敢质疑,只乖乖地点了点头。
沈静之看着她们懵懂又听话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走,咱们上山,找造纸的原料去。”
。
落霞村的后山没有名字,村民们便随口叫它“后山”,像称呼自家的家禽牲畜一般,无需刻意雕琢,却藏着最原始的生机。
山不高,却草木葱茏,松树、杉树、栎树、竹子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枝叶交错,将日光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厚厚的落叶上,泛着温柔的光泽。
地上铺着一层经年累积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岁月的悠长。
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冽、腐叶的温润,还有泥土的潮湿气息,丝丝缕缕,沁人心脾,带着山间独有的凉意,驱散了晨日的燥热。
沈静之走在最前面,女娃们跟在身后,手里提着镰刀、竹篮、麻绳,小小的身影连成一串,像一支整装待发的远征军,脚步虽轻,却透着一股韧劲。
“沈娘子,”招娣快步跟上来,额头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气喘吁吁地问道,“咱们要找什么样的树啊?”
“构树。”沈静之轻声答道。她在视频里见过,构树的树皮是最好的造纸原料,纤维细腻,易捣烂成浆。
可她从未见过真正的构树,只模糊记得那个UP主说过:“构树的叶子是心形的,树皮是灰白色的,上面布满深色斑点,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
这样模糊的特征,要在茫茫山林里找到构树,无疑是大海捞针。
她们在山里转了整整一个上午,脚步踏遍了半座山。二丫找到了一棵叶子呈心形的树,可树皮却是深褐色的,绝非构树。
三妞寻到一棵树皮灰白的树,叶子却又是椭圆形的,不符特征;小草指着一棵树皮带斑点的树欢呼,凑近了才发现,那叶子尖尖的,与心形相去甚远。
“都不是。”沈静之轻轻摇头,语气里没有丝毫不耐烦。
原身的身子本就孱弱,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双腿早已酸软无力,胸口也隐隐发闷,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是这些女娃的依靠,若是她先泄了气,孩子们便更没底气了。
“沈娘子,”招娣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亮,“您说的那种树,是不是长在河边的?”
“河边?”沈静之心中一动,连忙追问,“你见过?”
“嗯!”招娣用力点头,“我小时候常去村边的溪边洗衣服,见过一种树,树皮白白的,软软的,用手一撕就掉。我娘说那叫‘构皮树’,质地太松,烧不着,不能当柴烧,就任由它长在溪边。”
沈静之的心跳骤然加快,眼底泛起一丝光亮。
构皮树,想必就是构树!
“快,带我去看看!”
溪边果然有那么几棵树。
树不算高大,歪歪斜斜地长在溪岸旁,根系一半扎在湿润的泥土里,一半裸露在外面,像是被溪水冲刷得没了根基,却依旧顽强地生长着。
树皮是纯净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深色的斑点,真如老人脸上的老年斑一般,斑驳却有质感;叶子是规整的心形,叶面毛茸茸的,用手轻轻一摸,软乎乎的,像抚摸着柔软的绒布。
沈静之摘下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细细端详,指尖摩挲着叶片的纹路,眼眶微微发热。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正的构树,可此刻,她愿意相信,这就是她们要找的原料。
这是她们一上午的坚持,也是命运给予的一丝眷顾。
“就是它。”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释然。
女娃们纷纷围拢过来,看着沈静之手里的叶子,又看看那棵歪歪斜斜的树,眼底满是崇拜,小声嘀咕着:“沈娘子真厉害,一下子就找到了!”
沈静之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她没有告诉她们,她其实根本不认识构树,只是凭着模糊的记忆猜测。
“动手吧,砍树,剥树皮。”沈静之握紧手里的镰刀,语气坚定。
。
她们砍了三棵粗细适中的构树,小心翼翼地剥下树皮,叠放在竹篮里,满满当当的一大筐,带着新鲜的草木气息。
沈静之又让女娃们在溪边仔细搜寻,捡了些被丢弃的破麻布。都是村民们洗衣服时丢弃的,泡得发白,却依旧带着坚韧的纤维,正是造纸所需的辅料。
回到书院时,已是午后。
男娃们还未放学,孙秀才的院子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拖长了音调,像古老的歌谣,抑扬顿挫:“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沈静之站在院门外,静静听了片刻。孙秀才的声音沉稳有力,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首念了一辈子的诗,藏着半生的坚守与遗憾。
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拖了长长的尾音,有的急急忙忙抢了拍子,却合在一起,透着一种纯粹的认真,有一种奇怪的和谐,让人心里暖暖的。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后院,女娃们已乖巧地将树皮和破麻布放进赵大娘家借来的大木盆里,又打来井水,将原料细细浸泡。
井水冰凉刺骨,女娃们的手浸在水里,很快就冻得通红,却没有一个人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手里的活。
“泡上一夜,”沈静之蹲下身,摸了摸盆里的树皮,轻声叮嘱,“等树皮泡软了,明天咱们再捣成浆。”
“沈娘子,”招娣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纸做出来之后,真的能写字吗?”
“能。”沈静之肯定地点头,语气坚定。
“那……我们也能写吗?”招娣的声音更低了,眼底藏着一丝卑微的渴望。
她活了十三年,从未碰过笔,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她一直觉得,写字是男娃的专属,是那些有钱人家的姑娘才配做的事。
沈静之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招娣。
这个十三岁的姑娘,眉眼间带着几分超越年龄的早熟与拘谨,双手粗糙得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污,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可就是这双手,昨天认真地穿针引线,今天又费力地剥树皮、捡麻布,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能。”沈静之的语气温柔却坚定,“等纸做出来了,我第一个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
招娣的眼睛瞬间亮了,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亮晶晶的,眼底的卑微与怯懦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欢喜,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一个纯粹而灿烂的笑容。
“我要写我自己的名字!”她语气急切,带着几分雀跃,“我要亲手写,写很多遍!”
“好,”沈静之笑着点头,“那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招娣。赵招娣。”招娣连忙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沈静之愣了一下。她一直以为“招娣”就是她的全名,在这个重男轻女的时代,“招娣”“盼娣”这样的名字太常见了,常见到让人忽略了她们原本的姓氏。
“赵招娣。”她轻声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温柔,“好名字,赵家的闺女,招来弟弟,是家里的盼头。”
招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底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嘴角也垂了下来,神情变得落寞。
“我不想要弟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我娘生了四个闺女,我是老大。我爹一直想要个儿子,可一直生不出来,就给我取名叫招娣,说盼着我能招来一个弟弟。”
沈静之沉默了。
她知道这个时代的偏见,知道女娃在这样的家庭里有多艰难,可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来安慰眼前这个姑娘。
那些大道理,在这样的现实面前,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我娘生四妹的时候,我爹气得三天没说话,”招娣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粗糙的手上,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他说,‘绝户了,老赵家绝户了’。”
她抬起头,眼底满是困惑与不甘,小心翼翼地问道:“沈娘子,什么叫绝户?”
沈静之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犹豫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在有些人眼里,绝户,就是没有儿子。他们觉得,没有儿子,就没有人传宗接代,没有人养老送终,家里的香火就断了。”
“那我呢?”招娣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眼底满是倔强,“我不是人吗?我妹妹们不是人吗?我们就不能给爹娘养老送终吗?”